【11】他，確實在那裏

〈暴食之佐伊〉的力量將莫妮卡的記憶吞噬，沙贊多爾被黑雨襲擊的第二天，小睡了一會兒後在日出前便醒來了的艾薩克，正在自家的庭院裏練習魔法。

〈暴食之佐伊〉所操控的黑影，普通的武器根本無法與之抗衡。在攻擊手段加入魔法是有必要的。所以，可用的選項哪怕是一點點也好也要儘可能增加一些。

艾薩克一旦見識過了某種技術，只需稍加練習就能再現它。

因此，重現那個魔法並不困難，但要長時間維持它，則需要一些熟練起來的時間。

（光是再現是不行的，必須要有一定程度的維持能力，不然在實戰中是沒用的。）

如果可以的話是很想掌握飛行魔法，但是艾薩克的擅長屬性是水屬性。風屬性的飛行魔法，自己目前還不太敢嘗試。

就像理所當然一樣似乎能夠熟練地使用每一種屬性的莫妮卡，以及雖然並不是擅長屬性但卻能夠使用飛行魔法的古蓮，他們都非常特別。

（黑雨的降下，是昨天下午的事情。如果在那之後，假如立刻就有向王都發出救援請求的話……按最快來算，今天白天援軍就會抵達。）

一邊維持着魔法，艾薩克一邊思考着。

一旦王都的援軍抵達，真正的戰鬥就會開始。到那個時候，自己該怎麼做呢？

根據王都派來的援軍戰力的不同，或許自己的行動也會隨之變化。

（應救援請求而來的會是七賢人，或者是魔法兵團嗎？……〈詠星魔女〉和〈結界魔術師〉正遭受着黑影的攻擊。爲了守衛王都，能使用玫瑰要塞的第五代〈荊棘魔女〉他們大概也不想派出去，所以來沙贊多爾救援的人可能性最大的應該是〈炮彈魔術師〉、或者是魔法兵團……）

「那個，抱歉打擾一下。」

聽到旁邊的聲音，艾薩克解除了一直維持着的魔法，驚訝地轉過身。

從鄰居家和這個家之間的邊界柵欄處那裏看向這邊的，是一位身材矮小的老婦人——隔壁鄰居的，諾爾斯夫人。

正打算像往常一樣，開始說「早上好」的時候，艾薩克突然停了下來。

（——糟糕了）

如今的艾薩克，已不再是諾爾斯夫人所認識的「沃克先生」那張臉了。

對現在的她來說，艾薩克可能看起來更像一個非法入侵鄰居家的可疑男子。

然而，從柵欄後面看過來的諾爾斯夫人，臉上卻帶着她慣常的平靜而穩重的微笑。

這日常生活中的全部，都是艾薩克·沃克好不容易得來的寶物。

艾薩克立即呼叫諾爾斯夫人。

「……是他哥哥。」

此刻，才終於意識到。

諾爾斯夫人是獨自居住，但記得應該有一位通勤照顧她的女僕在。記得是一位年長而優雅的女僕，艾薩克不在家時留守的莫妮卡的狀況，她經常幫忙講述。

拉娜從口袋裏掏出一把小鑰匙，給艾薩克看。

與被喫掉記憶的莫妮卡面對面時的拉娜，顯得深受打擊非常沮喪。

儘管如此，諾爾斯夫人卻依舊露出對待「沃克先生」時，一貫相同的微笑。

「兩人都很安全。我弟弟現如今，正在沙贊多爾留守……莫妮卡雖然也安全，但由於昨天發生的事情而受到了驚嚇，所以現在正躺着休息。」

「還請，不用客氣。畢竟我們是鄰居嘛。當有困難的時候，就應該互相幫助的。」

「早上好，可雷特小姐。莫妮卡她怎麼了嗎？」

艾薩克知道如今的自己，外表現在看上去不太友好。

在沙贊多爾城區大範圍降下的黑雨造成的損害巨大，目前，受害人的具體情況可能還無法確定。

即便如此拉娜仍然努力打扮，努力維持一如既往的樣子。這樣子，十分讓人安心。

「……是啊。」

「沃克先生，可以稍微抽點時間嗎？」

諾爾斯夫人轉身朝房子走去，腳步踉蹌。

「是關於昨天，沃克先生找我商量的那件事情……」

當心中懷着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站在那裏時，前門開了，拉娜探出頭來。

她是真心地在擔憂着，鄰居家的莫妮卡和艾薩克。

「對於您的關心，我十分感謝。夫人。」

當站在原地目送諾爾斯夫人離開時，艾薩克咬緊了牙關。自己所在的這座城市，住在城市裏的人們，絕對不能再被奪走了。

「每天都來的女僕……只是出去買東西就……」

雖然無法完全掩飾內心的焦慮，但她的笑容依然勇敢而美麗。

本來，應該由自己來關心的對象，卻反過來關心自己了。

艾薩克強行吞下着各種各樣的感情，尷尬地回應道。

（如果重要的事物只有一件的話，那麼捨棄其他的一切便會很容易。）

昨天的黑雨，必然給沙贊多爾城內的區域造成了大面積破壞，這是不難想象的。那麼諾爾斯夫人周邊的親朋好友中，也出現了受害者是不足爲奇的。

善良的鄰居、弗蘭克斯商會的成員們、經常光顧的熟悉的商店、在酒館裏一起暢飲一起比試的水手們——然後是，會說着歡迎回來的重要的師傅大人，以及她那個貪喫的使魔。

「難道說，您是沃克先生家的親戚嗎？」

「那個……」

眉頭緊鎖的諾爾斯夫人的眼眶裏，噙滿了淚水。

「……誒？」

但現在的自己，無法捨棄的事物已經越來越多了。那每一件，都不想放手，也不想捨棄。

「夫人家裏的人……」

諾爾斯夫人也很想去確認。只不過，不知道黑雨何時又會降下，城門和港口都被封鎖了的城內仍然一片混亂。這種狀況下一個獨居的老婦人根本無法自由外出。

「剛纔，我在跟莫妮卡換衣服的時候，在衣櫃的後面找到了。沃克先生要找的鑰匙，可能就是這個吧。」

艾薩克並不認爲自己看起來與菲利克斯有任何相似之處，但可能因爲他們身高和髮型都很相似，所以在諾爾斯夫人看來可能就是那樣的。

爲什麼，能如此對待自己呢。正當艾薩克納悶地思考時，諾爾斯太太謙虛地問他。

「嘛，果然呢。」

往這邊招了招小手的拉娜，穿着她一如既往的時尚服裝，頭髮扎得可愛極了。而且還化着濃妝。

「沒問題的。王都那邊一定會派支援過來。先冷靜待一下，等待救援吧。」

精細打扮需要耗費很多精力，艾薩克是知道的。至少拉娜，並沒有失去這方面的氣力。

莫妮卡的書桌裏有一個上鎖的抽屜。

「……？是，有什麼事。」

「那個小小的姑娘，和你的弟弟是……」

艾薩克向諾爾斯夫人深深鞠躬。

「因爲非常的，看起來非常像。」

艾薩克倒吸了一口氣。

不知道該說什麼，艾薩克愣神站在那裏時，諾爾斯太太轉過頭來露出了笑容。

「……呃，也是呢。抱歉。」

諾爾斯夫人背對着艾薩克，用微弱的聲音說道。

儘管如此，她依然像往常一樣勇敢微笑，並擔心着鄰居家莫妮卡和艾薩克的安全。

艾薩克認爲那裏面可能有一些關於〈暴食之佐伊〉的情報，於是請拉娜幫忙尋找抽屜的鑰匙。

「夫人，不知道什麼時候，那場黑雨還會再下。還是請，趕緊進屋吧。」

艾薩克暗暗握緊了拳頭。

「所以，如果有任何困難的話，就請告訴我。耐保存的食品還有很多。也請傳達給那位小小的姑娘，讓她安心下來。」

「嘛，這樣呢……啊，也就是說兩個人都沒事對吧？……真是太好了。」

……對於這樣的自己是應該感到驚訝，還是應該感到高興？

緊握在胸前的諾爾斯夫人那小小的雙手正在微微顫抖。那安穩的笑容，和艾薩克認識的諾爾斯夫人一模一樣，只是臉色蒼白無比。

「……現在，莫妮卡是在？」

「在卡莉娜的房間裏。現在，卡莉娜正在展示她的木雕作品，讓莫妮卡觀看。」

艾薩克和拉娜互相點點頭，然後悄悄地爬上樓梯，來到莫妮卡的房間。

＊ ＊ ＊

根據莫妮卡擁有的資料，以及從梅麗莎·羅斯堡那裏獲得的情報來看，艾薩克將一系列事件串起來看，便有了一個確信無疑的猜想。

正因如此，挑戰〈暴食之佐伊〉和西奧多的時候纔想要一張王牌。

莫妮卡研發的〈星箭〉，太過高深了，莫妮卡之外的任何人都很難再現它。

別的什麼，還能有什麼其他東西來提供解決問題的線索嗎。懷着這種祈願的心情，艾薩克翻遍了書桌的抽屜。

打開抽屜時，決定讓拉娜也在場見證。

現在的艾薩克，將要觸碰到莫妮卡的私人物品。所以還是希望拉娜能看着他，見證他的行爲。

艾薩克把拉娜找到的鑰匙插進鎖裏，轉動了一下。一聲輕微的咔噠聲，傳來了鎖打開的觸感。

「要打開了。」

艾薩克向拉娜如此宣言，然後拉出抽屜。

打開後的那一瞬間，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兩個小玻璃瓶。

兩個瓶子裏都包含乾燥的白玫瑰，並在玫瑰莖上繫有藍色絲帶。

旁邊橫放着的，是莫妮卡父親的書——曾經，艾薩克用兩枚金幣買下的，那本書。

看到這一幕的瞬間，艾薩克臉色頓時慘白。

這個打開的抽屜，裏面存放着莫妮卡所有對她來說重要的事物，是一個祕密的寶箱。

不管出於何種理由，自己都粗暴地揭開了它。

（爲什麼我，總是，幹這種事？）

毫無惡意地，踐踏了莫妮卡重要的事物。把它們奪走。把它們撬開——簡直就像，曾經害死了莫妮卡的父親那樣。

在畢業典禮後的聚會上，發現她身影的艾薩克，用在那裏找到的物品做了一個花飾，並將其送給了莫妮卡。

將目光從低着頭、渾身顫抖的拉娜身上移開的艾薩克，視野邊緣忽然發現一個黃色的東西。

在那個小瓶子裏，裝着一朵繫着藍色絲帶的黃玫瑰，在其旁邊，配飾托盤上放着一條橄欖石項鍊。

在白玫瑰小瓶的後面，還有另一個小瓶。

「這是，我的……」

難以言喻的情感，讓艾薩克胸口一陣緊縮。

便箋大小的紙片上，用少女可愛的字跡寫着，上課需要帶的東西、教室變動的信息，以及「身體還好嗎？」之類的簡短信息。

但在那之前，搶先伸出手的拉娜將手伸進了抽屜裏，她的指尖拿着的，是一沓對摺疊起來的紙條。

還記得系在一朵黃玫瑰上的，是一條繡花絲帶。

強忍着想要立即去死的罪惡感，艾薩克試圖趕緊關上抽屜。

喉嚨像是忘記了如何呼吸般顫抖着，彷彿要咬牙抑制住奔湧而出的嗚咽。

然而對於莫妮卡來說，這些小小的紙條，是值得與一小瓶白玫瑰和紀念她父親的書一起放在寶箱裏的重要事物。

只是爲了與希利爾對抗而製作的花飾也好，橄欖石項鍊也好，都只是艾薩克爲了滿足自己的自私任性而擅自強加給她的禮物。

是那種讀完後就會將其扔進垃圾桶的，瑣碎的留言。

這樣的，因爲艾薩克的自私而擅自強加的禮物，莫妮卡卻依然放進了寶箱之中。

「……什麼啊……真是的……這樣的、這樣的東西，這麼寶貴地收着……」

無意識抬起的右手，抓住了自己的劉海。

在莫妮卡的寶箱中，「艾克」確實在那裏。

（這個，記得是……）

對於拉娜來說，這恐怕只是一些甚至都稱不上信件的，隨手寫下的留言便條。

——有形的禮物……尤其是貼身的物品，更有利於聯繫人與人的心嗎？

這恐怕是，在賽蓮蒂亞學院就讀的學生時代，拉娜給莫妮卡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