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黑獅子的佈局

「閣下，皇帝陛下駕到了。」

「…………這樣啊。」

傭人的臉色，慘白無比。這也是必然的。黑獅子皇帝沒有給予任何事先通知，就帶着幾名衛兵突然駕臨了阿肯瓦爾公爵府邸。

與其說這是一次訪問，不如說這是一次突襲，更爲準確。

阿肯瓦爾公爵告訴他的僕人要以最大的尊重對待皇帝，然後靠在椅子上。

（…………看來是注意到了我派去追殺塞西莉亞的刺客吧？）

阿肯瓦爾公爵嘆了口氣，閉上了眼睛。

在修瓦加特帝國，愛好戰爭和憎惡戰爭的皇帝交替統治了近十幾代。

大約五十年前，與利迪爾王國交戰的上上代皇帝，明顯是一位好戰者，毫不誇張地說，他的統治時期是帝國最鼎盛的時期。

他的下一任皇帝卻是熱愛藝術，痛恨戰爭的皇帝，因爲戰爭會破壞文化產業。儘管被周圍的人稱爲懦夫，但他卻堅持避免發動戰爭並致力於保護國內文化產業。

然而，熱愛藝術、不發動戰爭的皇帝不一定是好皇帝。

這位皇帝是一個享樂主義且不關心政治的人，爲了避免陷入戰爭，他甚至隨時可以出賣自己國家的領土。

最終，他的整個在位期間都長期和周邊保持了不溫不火的和平，但與此同時，前任皇帝在戰爭中取得的成果卻也幾乎被消耗殆盡。

因而，所有人都清楚，這種和平終究將要結束。中央貴族已經腐敗，地方領主的心也已經逐漸背離了這個國家。

帝國內部日漸腐朽，外部又受到外族和東方國家的入侵，正慢慢走向崩潰。

然而懦弱的皇帝卻依然逃避戰爭，對麻煩的政治事務視而不見，繼續在皇宮中過着悠閒放縱的享樂生活。

這樣的前任皇帝突然駕崩，繼位的則是被稱爲「南方黑獅子」的年輕皇帝萊昂哈特。

官方對外的說法將前任皇帝的死因列爲突發疾病，但阿肯瓦爾公爵認爲他被黑獅子殺死的傳言有至少一半的可信度。

那頭黑獅子會毫不猶豫地對任何人舉起奪命的屠刀，哪怕是自己的家人。

黑獅子皇帝在南方的草原上四處征戰，以兇猛的戰鬥擊敗各地異民族叛亂武裝，登基後又將中央貴族一一清洗。

「過去十代以來，皇位一直在好戰者和厭戰者之間交替輪換。由於先帝厭惡戰爭，似乎很多人都認爲朕這頭黑獅子是個好戰者…………」

就連多年來一直接觸〈柏廬之境〉的阿肯瓦爾公爵也無法分辨出這件鏡子與真品的區別。

管理利迪爾王國寶庫的老人用彷彿看自己的孫女一般的眼神慈祥地看着這個自稱是帝國使者的少女卡莉娜·巴爾。

阿肯瓦爾公爵的臉，之前還算鎮定從容，此刻卻因羞愧和屈辱而漲得通紅。

「請陛下三思。這是一個爲了帝國未來而做出的艱難決定。」

「哈哈哈，」皇帝開心地大笑起來，但阿肯瓦爾公爵已經氣喘吁吁。

珂勒惠支蕾絲在連續幾天向國王、王后、宰相等高位貴族展示之後，就被像這樣存放在寶庫裏，但具有很高藝術價值的魔法道具實在難以管理。

據傳，帝國在南部戰線所遭受的損失以及被異種族屠戮的命運都是非常可怕的。

「派兵去鎮壓東部的叛亂。另外，那些與神殿相關的人正在大肆宣揚土地開發，所以要用你的權威讓他們閉嘴。搬出你大神官後裔阿肯瓦爾公爵的名頭，讓他們閉嘴就行。另外，西部邊境附近有獨立運動。我希望你能採取行動，進一步瞭解下具體情況。哦，對了，還有關於提高小麥最低進口額的簽名，以及安排工程師進行礦山開發探勘…………」

「陛下，您今天光臨府上有何貴幹————」

「這是朕看上的一位工匠做的。你可以用它代替真品。這樣至少能維護一下阿肯瓦爾公爵家的威嚴吧？」

黑獅皇帝那張深邃而充滿男子氣概的臉上露出了欣喜的笑容，伴隨着靴子的嗒嗒聲，他走到了阿肯瓦爾公爵的辦公桌前。

「您、您只是在開玩笑的，對吧？」

但阿肯瓦爾公爵知道。真正的〈柏廬之境〉藏在這棟豪宅的地下室裏，其表面已經被完全染成黑色，根本無法反射出任何東西。

…………然而，皇帝看穿了這種跟那顆愛國心有着同等大小的明哲保身之心。

在帝國如此動盪的歷史中，阿肯瓦爾公爵家一直繁榮至今。

「『有必要就做，沒有必要就不做』…………朕就只是這樣而已。朕會盡全力爲戰爭的到來做好完全佈局，但同時也會盡全力避免發生戰爭。塞西莉亞的婚姻，也是朕實現這一目標的一種手段。」

相反，如果失去了〈柏廬之境〉，阿亨瓦爾公爵家的優勢地位就會瞬間消失。

「是因爲不想失去〈柏廬之境〉帶來的家族優勢地位纔對吧？說什麼是爲了帝國未來，簡直可笑。」

「可是，爲什麼妳明明是技術人員，卻穿着一身女僕服呢？」

面對着臉色蒼白、滿頭大汗的阿肯瓦爾公爵，黑獅子皇帝一臉突然想到什麼的表情說道。

「做出了這個的天才現在一定正在忙着某些其它事吧。」

「對了，朕就把曾經對那些異民族部落酋長說過的話再給你說一遍好了。」

這一切都是因爲阿肯瓦爾公爵家是擁有的上古法器————〈柏廬之境〉，並且也是五十年前那場戰爭的關鍵家族。

黑獅子皇帝畢竟是一個年輕人，他對於五十年前戰爭的殘酷一無所知。

「…………這是一件很棒的作品。它毫不遜色於真品呢。」

年輕的皇帝無情地盯着老公爵，老公爵因刀刃的寒冷而倒吸一口涼氣。

這蕾絲上的圖樣，以複雜的魔法公式編織而成，它既是一件極品的魔法道具，又是一件可以佩戴的藝術品。

阿肯瓦爾公爵用一種非常悲傷的聲音回道，黑獅子皇帝則對此嗤之以鼻。

「你真以爲朕只是要讓塞西莉亞嫁過去而已嗎？朕說過了，朕早就爲戰爭的到來做好了一切佈局。」

黑獅皇一邊用出奇輕鬆的語氣說着，一邊拔出了腰間的長劍。

「…………陛下，您希望我這把老骨頭做什麼？」

然而黑獅子皇卻以更加傲慢的語氣反諷了這樣一位老頭的傲慢。

對於阿肯瓦爾公爵來說，他自己的生命永遠是最重要的。

阿肯瓦爾公爵深深垂首，畢恭畢敬地回答道。

裏面是一面裝飾精美的鏡子。圓形的鏡面，帶有金色的裝飾邊框————看起來就像〈柏廬之境〉。

黑獅皇冷哼一聲，收劍入鞘。

說着，黑獅子皇將一直夾在腋下的布包放到了桌子上，然後取下了布。

帝國準備的禮物是一層面紗，由最精緻的珂勒惠支蕾絲製成。

「被〈柏廬之境〉拒絕的不是塞西莉亞，而是你這傢伙啊，阿肯瓦爾公爵。」

「如果你不接受朕的要求，你就別想活命。服從，或者死。自己選吧。」

「那麼，朕稍後會把這個玩笑用書面的寫下來，正式發給你。沒什麼的，爲了讓你的脖子還能和這顆腦袋連在一起，這點代價還不算什麼，不是嗎？」

阿肯瓦爾公爵緩緩抬起了眼睛。

這個名叫卡莉娜的女孩似乎是一名工匠，她作爲技術人員陪同代表團一起前來，負責照看和保管珂勒惠支蕾絲。

這種事，一開始就只有一個選擇。

「…………陛下何出此言？」

「哇！厲害厲害，好、厲————害啊！」

隨着衆多難題一一列舉出來，阿肯瓦爾公爵的喉嚨裏發出咕咕的聲音吞了一口口水。

「別碰塞西莉亞。」

「『一個對那個時代一無所知的小鬼，卻說得好像什麼都知道似的』…………你這傢伙不就是想說這個嗎？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你知道嗎？當你在帝都過着奢靡享樂生活的這個時間點，南方正遭受浩劫，到處都是我們的同胞被異民族羞辱、侵略和屠戮的悲慘光景。如果你願意，朕很樂意在此時此地再現一下這光景。」

「…………？」

難道就不能讓這個暴君早點回去嗎？正當他認真思考這個問題時，暴君用探究的目光盯着阿亨瓦爾公爵，開始說話。

就好像剛剛聽了一個無聊的玩笑話一樣，黑獅子皇露出百無聊賴的臉色。

這並非全然是謊言。阿肯瓦爾公爵的確有着超乎尋常的愛國熱情，派刺客去追殺他的孫女怎麼說都是一個艱難的決定。

「唔姆，來斬殺違背朕意願的逆臣。」

「你這傢伙有什麼成就？爲了保家衛國，不惜犧牲性命的是聖女大人才對吧。一個只會把妹妹逼上絕路的男人，有什麼可驕傲的？」

敞開的大門前站着黑獅子皇，他腋下還夾着一個布包。

她正要做的就是將帝國贈送的禮物放入寶庫保管的工作。

利迪爾王國的寶庫裏，一名看上去十幾歲的少女正露出興奮的笑容。她一頭黑髮在腦後紮成一個大發髻，微微傾斜的眼睛讓她看起來有點像友善的貓咪。

＊ ＊ ＊

我原本預料到他是爲了針對塞西莉亞派出刺客一事來質詢的，但看來我還是低估了事態的嚴重性。

因此，知道當年戰爭的老貴族們對年輕的皇帝初生牛犢的氣焰感到恐懼和蔑視。阿肯瓦爾公爵也是如此。

（我原以爲，秉持實用主義至上的陛下會同意廢掉塞西莉亞，扶持新的聖女大人。但沒想到那個黑獅子皇竟然意外地對自己的妹妹如此有感情。）

只聽「砰」的一聲，門被用力打開的聲音。而且，僕人們聽起來也很着急。

「絕非如此！我們阿肯瓦爾公爵家族，一直都爲了帝國的繁榮昌盛而努力奮鬥！難道您忘記了，五十年前，在戰爭年代，我們爲了國家所做的一切嗎？」

有的家產被充公，有的被褫奪爵位，有的甚至被黑獅子皇親自砍下了腦袋。

阿肯瓦爾公爵起身向他行臣下之禮。

這樣說並不是爲了奉承，而是這面鏡子確實做工精良，仿製極其逼真。

出鞘的刀刃輕輕觸碰到了阿肯瓦爾公爵的脖子。

「嗯————這個嘛，是某個偉大的人物告訴我這麼做的。好像是說，這樣就可以不太引人注意。」

「啊，我不太明白這位偉大人物說的是什麼意思。」

「是啊————」

卡莉娜手裏拿着裝有珂勒惠支蕾絲的盒子，一臉天真無辜地歪着頭。

管理人斜眼看了一眼隨行士兵拿着的紙箱。這個大而扁平的盒子裏面有一個玻璃盒。

每當外國工程師進出寶庫時，都必須由幾名士兵護送。現在，卡莉娜身邊也站着三名士兵。

士兵們跟着她，是爲了監視她，確保其他國家的人不會對寶庫裏的貴重物品做壞事，但因爲她是一個天真的女孩，士兵們對她很友善，就像對待自己的孩子一樣，幫她把工作器具搬進去。

「話說，這個玻璃櫃也是特製的嗎？」

「那個，那個，是我做的！裏面有防止蕾絲變黃，還能阻擋魔力滲入的術式。非常結實耐用哦！」

「那真是太厲害了。」

就連存放珂勒惠支蕾絲的玻璃盒子也是神奇的魔法道具。

管理人的「太厲害了」是對女孩製作出如此神奇魔法道具的稱讚，但女孩似乎認爲蕾絲本身被保養得如此細心纔是「太厲害了」。

「製作這件蕾絲的珂勒惠支先生極其固執、自私，而且脾氣暴躁！他說：『妳要是敢把我做的蕾絲弄髒，或者把針腳弄歪！我就把妳的頭髮編成精緻複雜的辮子，讓妳永遠解不開！』」

「這太可怕了。」

「是啊。所以說，我特意費了好大勁才做出一個保管用的魔法道具。」

兩人一邊閒聊，一邊向寶庫後面走去。

前面是寶庫中的一個房間，裏面只存放着魔法工具。

由於珂勒惠支蕾絲也被歸類爲魔法工具，因此它也將被存放在這個房間裏。

管理人一邊與卡莉娜步調一致，一邊悠閒地說道。

「話說回來，真是不得了呢。塞西莉亞公主的逗留時間延長了，對吧？聽說僕人們都亂成一團。」

「啊，不過，其實我有點慶幸自己能待得更久一些。我在這個國家交了一些朋友，也想在利迪爾王國到處觀光一下。我還想去看看安巴德的魔法道具工房。不知道能不能去看看。」

「是嗎？去觀光一下也不錯。」

管理人對卡莉娜笑了笑，卡莉娜笑着點了點頭，停下了腳步。

卡莉娜睜大了貓一樣的眼睛，發出一聲讚歎，「哇————！」

眼前，是一扇被〈結界魔術師〉路易斯·米萊用專門的結界嚴嚴實實封住的大門。要打開它，需要一把特殊的魔法鑰匙。

「現在，前面就是魔法道具的儲藏室。」

「是啊是啊，我也覺得很震驚啊！中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呢？」

突然決定延長逗留時間導致城堡內一片混亂。這也是蕾絲入庫進程被延遲到現在的原因。

管理人拿出鑰匙，打開鎖，慢慢地將門打開。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