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前輩的矜持

希利爾·艾仕利就像穿過沙贊多爾的大門時一樣，被古蓮抱了起來，正朝莫妮卡的家飛去。

腳下可見的小鎮上，雖然是白天但卻幾乎空無一人，曾經總是熙熙攘攘的沙贊多爾街道景象，變成如今這樣實在很難想象。

呼啦呼啦搖晃着的希利爾的雙腳上，是各自攀附上來的圖雷和皮克，正享受着用飛行魔法在空中飛翔的樂趣。據圖雷所說，跟以龍的姿態來飛行時相比，又是一種截然不同的美妙體驗。

白鼬圖雷的脖子上，從艾薩克那兒拿到的魔法道具寶石正掛在一根繩子下面繫着。戴上這個的話，〈屠龍魔術師〉使用的對龍用索敵魔法道具的效果便可以無效化。

現在，沙贊多爾的港口聚集着大量水龍，所以〈屠龍魔術師〉使用對龍用索敵魔法道具的可能性很大。

肯定是已經預料到了這一點，所以艾薩克纔對希利爾託付了這個魔法道具。

承蒙關照不勝感激——本來是想這麼說的，但是希利爾面對眼前那個容貌已經發生變化的那位大人，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我……真是太失禮了……）

只要一想起那個時候自己的行爲，希利爾的臉就變得氣血盡失，蒼白無力。

正悔恨地碎碎念着的希利爾頭上，古蓮大聲喊道。

「啊，看得到了。是莫妮卡的家。我要降落了。」

「…………」

「嚯呀，到達了！副會長，……副——會——長——，要鬆手了哦？」

降落在莫妮卡家的庭院裏的古蓮，迅速放開了希利爾。

陷入沉思的希利爾，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腳已經着地，結果一個踉蹌，踩到了已經落地的圖雷和皮克。

「別突然放手啊！」

「我可是好好地出聲叫了你啊！」

正當二人大聲爭吵時，玄關前的大門打開了。門後看到的身影，是莫妮卡最好的朋友，拉娜·可雷特。

拉娜看到兩人的身影之後，震驚地瞪大了眼睛。

「古蓮！還有，艾仕利大人也……！」

很晚纔到達房間的古蓮，從希利爾身後傳來一聲叫喊。

正在廚房準備零食的卡莉娜，聽到椅子被掀翻的聲音驚訝地跑了出來。

正當莫妮卡疑惑的時候，庭院裏傳來兩道響亮的聲音。

「別突然放手啊！」

被嚇壞了的莫妮卡，開始瘋狂地尋找藏身之處。

「我可是好好地出聲叫了你啊！」

頭後方的頸部，就像是被墨水塗抹過一樣染上了一層黑色。但是用手指一抹，指尖卻沒有留下任何黑色的墨水。

（好可怕，好可怕，雖然好可怕，但是聽到的聲音在屋子的外面所以沒問題。只要呆在家裏的話，肯定沒問題的。）

希利爾驚呆了楞在那裏。

＊ ＊ ＊

難道說，身體哪裏不舒服，又或者哪裏受傷了？心中十分不安的希利爾，此時焦躁地失聲驚呼。

它太黑了，看起來更像是紋身刺青。

莫妮卡擺出虛僞的乾笑，沉浸在美麗的數字世界中。

「莫妮卡！」

（這是什麼情況，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肯定，自己會被人從桌子底下拖出來，然後被酒瓶砸。

拉娜在微笑，但她的眼神裏卻沒有笑意。

莫妮卡的肩膀猛地一跳。那是，憤怒的男人的聲音。

心中充滿了恐懼的莫妮卡，彷彿被扼住了咽喉。

「即便是熟人，未經允許就進入女性的家，也不太對嗎？」

「發生什麼事了?! 」

就在這時，屋內突然傳來吧噹、咔噹，好像有什麼東西倒了一樣的幾聲巨響。

蹲在桌子底下的莫妮卡，露出一絲淡淡的笑容。那是一個任何看到它的人都感到脊背發涼，令人毛骨悚然的扭曲微笑。

「二一七八三〇九，三五二四五七八……啊哈，……五七〇二八八七……呵呵……九二二七四六五。」

在桌子旁邊的是一位黑髮盤着糰子頭的女孩子站在那兒，而在桌子下面的則是穿着一件簡單睡衣的莫妮卡蹲在那兒。

「發生什麼事了?! 」

於是，莫妮卡只能立刻逃回到了數字的世界裏。

「莫妮——」

下到一樓洗手完畢後的莫妮卡，覺得自己的後頸很癢，便用手從頭髮後面摸了摸後頸。

大聲的話語和粗重的腳步聲。那便是，心情十分不好的叔父回家時的聲音。

正當莫妮卡在內心這麼告訴自己的時候，便聽到了一個響亮的聲音，不是從庭院裏傳來的，而是從房子裏傳來的。

一陣啪嗒啪嗒的急促腳步聲傳來。

過了一會兒「莫妮卡醬？」這樣的悲鳴便從屋內傳來。這麼聽起來，是莫妮卡出了什麼事。

「對、對不起……」

對此感到有些在意，莫妮卡便站在客廳的鏡子前，抓起頭髮，盡力扭動脖子到極限並窺視着鏡子。

「拉娜，莫妮卡究竟怎麼了……?! 」

和希利爾一樣，古蓮可能也想喊出莫妮卡的名字。

那個聲音中浸透着憤怒，希利爾和古蓮只能表示友好地縮了縮肩膀。

現在的莫妮卡，記憶被吞噬了這點是聽說了的。但是，並不僅僅如此——顯然還有其他東西被破壞了。

＊ ＊ ＊

只要能逃到這裏，就能安心。無論對我說什麼話都不可怕了。無論對我做什麼都不會痛了。

希利爾曾多次看到，陷入恐慌狀態的莫妮卡驚慌失措地跑到桌子底下或窗簾後面，嘴裏一直不停嘟囔着數字的樣子。

——自己究竟，看到了什麼？

好像有誰在叫我的名字。語氣很重。那是，斥責的聲音。

（男性的大人，很生氣。）

要被罵了，要被罵了，要被罵了。

「莫妮卡醬?! 」

罕見地沒有把頭髮紮起來的莫妮卡，在桌子底下抱着頭蹲着，看上去嬌小玲瓏。

拉娜壓低嗓門迸出低吼。

從玄關通往客廳的門大開着，可以看到一把倒下的椅子。

噙滿了淚水的圓圓的眼睛裏，什麼也沒映照出來。從乾裂的嘴脣裏七零八落溢出的，只有勉強的笑聲和一些數字。

用指尖觸摸到皮膚時並沒有任何違和感，但總感覺脖子後面酸沉乏力，好像有什麼氣力被從那兒吸走了。

「……你們兩個。」

然而，他的話還沒全說完，古蓮的聲音就被「唔唔」地堵住了。衝過來的拉娜，從後面用盡全力伸手捂住了古蓮的嘴。

（……這個是，什麼？）

但是，情況從來都不至於現在這麼糟糕。

「莫妮卡！」

這是一個大憤怒的笑容。

希利爾還來不及細想，就徑直從拉娜身邊穿過，跑進了房子。

顫抖着的雙手咔，砰地把椅子撞倒後，趕緊爬到桌子底下躲起來。

當希利爾結結巴巴地道歉，古蓮狼狽地詢問時，拉娜打開了通往走廊的門並宣告。

「出去。」

這是一個不容分說的宣言。

＊ ＊ ＊

古蓮和希利爾並沒有被趕出去，而是被迫站在入口前。

「副會長……莫妮卡，她究竟怎麼了？」

「…………」

「會長說莫妮卡十分害怕男人，可我沒想到，竟然會害怕到這種程度……」

希利爾一時無法回應古蓮的話，深陷在悔恨與自責的折磨中。

莫妮卡極度恐懼的態度，逃進數字中的樣子——這分明是，一個每天都暴露在暴力之下，被逼到理性磨滅之人的行爲。

小小的身子蜷縮着，不停地顫抖着，全身發出無聲的慘叫。

（對這樣的人，我至今爲止，卻一直都在吼叫、責罵？）

眼前的一切開始搖晃眩暈。

希利爾茫然渙散的目光最終聚焦到了入口旁邊的牆壁上，便開始用自己的額頭撞向牆壁。

「副會長?! 」

差點尖叫出來的古蓮差點很快捂住了自己的嘴。

希利爾咬緊牙關，發出一聲呻吟。

「……只感覺真想痛毆自己一頓。」

一直趴在希利爾腳邊的圖雷順着他的身體爬了上去，緊緊抱住了他的頭頂，然後，伸出短短的手，撫摸着希利爾的額頭。

同樣爬到了希利爾肩膀上的皮克，在希利爾耳邊低聲問：「冷卻一下？」

「圖雷、皮克，這樣就好……」

拉娜對希利爾和古蓮，表現出居高臨下的傲慢態度，這個場面下掌控局面的是女主人的自己這件事便能讓莫妮卡意識到。這樣做的話，便能讓受到驚嚇的莫妮卡安下心來。

（爲什麼，我，這麼不溫柔？）

（既然如此，作爲前輩的我，怎麼能表現出如此難堪的姿態呢？）

思考吧，思考吧，希利爾這麼告誡自己。

一說完，頭就自動低了下去。真是，太難堪了。

然而，還不等希利爾開口，拉娜就深深地鞠了一躬。

自己一定要找出來。那位大人的，莫妮卡的重要事物奪回來的方法。

在心力交瘁的莫妮卡面前，卻只能呆立不動一事無成。更糟糕的是，最終還嚇壞了她。

希利爾無力地嘟囔着，慢慢地蹲在原地，雙手仍然扶着牆壁。

無意識地咬緊牙關，發出咔噠咔噠的聲音。

頭腦頑固僵化，無法靈活應對。總是決策遲緩，無法立即選擇並採取最佳解決方案。

意識到這一點後，希利爾在那個場合下便什麼都沒有追問，聽從了拉娜的建議。

由於咬牙切齒之痛，導致頭也很疼，但這疼痛卻點燃了希利爾矜持的自尊心。

拉娜平靜地對希利爾說道。

希利爾尷尬地搖了搖頭。

古蓮也露出爲難的神色沉默不語。

「剛纔的事情，實在是太過失禮了，我深感抱歉。還請您原諒，艾仕利大人。」

「……不，妳沒有做錯什麼。迅速控制住那個場面，是一個聰明的判斷。」

就在這時，玄關前的大門滑開了。開門的是，拉娜。

希利爾緩緩站起身。實在有必要向拉娜道歉謝罪，暗自這麼覺得。

希利爾蹲下身子，雙手撐在牆上，低着頭。

誰來責怪我一通啊，這麼想着。不過，周圍那些善良的人們，大概不會責怪希利爾吧。

希利爾緩緩抬起頭。

內心充滿了愧疚，感覺自己快要崩潰了。

「打從心底裏感謝妳，可雷特小姐……我這邊纔是……做出了，這麼可怕的事情……」

（爲什麼，我，總是這樣？）

沙贊多爾發生瞭如此可怕的事情，拉娜一定也很不安。但是她，仍然這樣守護莫妮卡。

拉娜和古蓮臉上，都露出困惑的表情。沒錯。感到沮喪和疲憊的並不是只有我一個。

面容改變的艾薩克的名字，一時之間無法叫出口。自己肯定是，傷害到艾薩克了。

「請抬起頭來吧，艾仕利大人。對我來說，您和古蓮能趕過來真的倍感安心。打從心底裏。」

艾薩克也一樣。莫妮卡也一樣。所以，他們都獨自承受着傷痛。

（來這裏之前，已經查閱過了堆積成山的資料。現在，整個沙贊多爾最瞭解〈暴食之佐伊〉的人，便是我了。）

「……這樣就好。」

落到地面上的圖雷和皮克，雙眼圓睜地擔憂着望向希利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