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船上沒有貓

〈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身穿七賢人專屬的長袍，手持一根與她身高等高、裝飾精美的魔法權杖，癱倒在甲板上，臉色慘白無比。

她緊緊拄着法杖，雙手顫抖，小嘴裏發出一聲痛苦的嘆息。

「我說過會保護艾克…………我是說過可是…………」

莫妮卡滿臉痛苦地嘟囔着，唔嗚地呻吟着，然後捂住了嘴。

艾薩克輕輕撫摸莫妮卡的背。

艾薩克戴着僞裝用眼鏡，用薄圍巾遮住嘴巴，抱歉地低下了眉毛。

「對不起，我不知道這是妳第一次坐船…………」

「別道歉，艾克…………是我太天真了。唔呃，我沒想到船會搖晃得這麼厲害…………」

爲了討伐水龍，莫妮卡和同伴們登上了一艘比較大的商船。看來軍艦還是無法及時調配到位。

當然，商船也配備了大炮，裝備也相當精良，但對水龍來說，恐怕沒什麼效果。

最終，莫妮卡的魔法還是成爲了攻擊水龍的唯一手段。

然而，作爲討伐關鍵的〈沉默魔女〉只是個嬌小的少女，而且這會兒她還因爲暈船更加萎靡不振，所以水手們都用帶着不安的關切目光看着兩人。

莫妮卡一定注意到了周圍人的目光。正因如此這讓她感到更加害怕，暈船的情況也隨之更加嚴重。這是一個惡性循環。

莫妮卡說話時身體慢慢搖晃着向前傾倒。

如果她繼續這樣倒下去，她可能會在甲板上滾來滾去，所以艾薩克從前面把她抱了起來。

雖然自從我們第一次見面以來她的身體已經長大了不少，但仍然感覺很輕，實在是讓我感到不安。

「妳想在船艙裏躺下休息會兒嗎？」

「…………不行，不可以。不知道水龍什麼時候會襲擊過來…………」

莫妮卡癱軟無力，臉頰緊貼着艾薩克的肩膀。她突然緊緊抱住艾薩克，似乎完全失去了氣力。

艾薩克用一隻手熟練地重新纏上自己的圍巾，防止它被海風吹走，然後穩穩地托住莫妮卡。

艾薩克懷疑，魔法師公會沙贊多爾支部之所以不得不向〈沉默魔女〉求助，是由於商人公會給的壓力。

「是因爲沒有先例才這麼激動的嗎？那樣的話，拿我師傅出氣就太不合理了。」

艾薩克想過平靜的生活，所以他不希望自己敬愛的師傅不斷被麻煩的委託要求找上門。

「放心吧，只要出現水龍，我的師傅就會立刻幹掉它。」

艾薩克抱着莫妮卡，低聲詠唱着，啓動了感知術式。

感知魔法力量的時候，最常用的技術就是感知術式和索敵術式。說實話，這兩種技術幾乎沒有太大區別。

如果我們沒能遇到它們，一直持續夜幕降臨，那明天我們還得重複同樣的事情。

「這次這種事，如果是要正式向七賢人提出討伐委託的話，不是應當向魔法師協會總部提出並通過嗎？」

男人盯着被艾薩克抱起的莫妮卡，低聲嘀咕道。

彷彿被狠狠地擊中了痛處一般，男人黝黑的皮膚頓時漲得通紅。

在利迪爾王國，船長和船主通常不是同一人。作爲東家的船主是一名商人，而船長則只是一名受僱作業人員。也就是說，船長根本就敵不過商人公會。

艾薩克沒有表現出任何動搖，而是平靜地回答，就像在閒聊一樣。

他們很可能是爲了儘快解決問題，利用自己的財力，對魔法師協會沙贊多爾支部施壓，以便誘使住在沙贊多爾的〈沉默魔女〉主動接受委託請求。

這一帶的商人公會勢力強大，就連領主也被金錢的力量所限制，無法對商人公會採取強硬立場。

目前確實很平靜，但考慮到莫妮卡的暈船狀態，我希望水龍能快點出現。

「師傅，我可以給您唱首歌嗎？」

「…………我明白了。我正在思考一些數學上尚未證實的問題，來轉換一下心情…………要是水龍來襲了就叫我。」

看着他悻悻離去的背影，艾薩克陷入了沉思。

「這次，有人報告說在沙贊多爾第二港口附近發現了水龍。你能明白嗎？如果是在近海的話還好，但一條大型水龍出現在離港口這麼近的地方，可是很不尋常的。」

男人一時語塞。他露出一種好像背後的罪惡算計被突然戳穿的苦澀反應。

正當艾薩克思考下一步該怎麼辦時，一位拄着柺杖的老人向這邊走來。我記得這個人，因爲他在登船前向我打過招呼。記得他是這艘船的船長。他的右腿略微有些拖沓，可能是因爲受傷了。

（既然如此，與其干涉領主的事，不如讓魔法師協會總部採取行動。巴羅亞總部職員裏有前七賢人坐鎮，最好把情報傳達給他們。）

當然，感知術式也會消耗相當多的魔力，所以同樣不能長時間使用。因此艾薩克會定期使用感知術式密切關注和警戒周圍環境。

（…………看來需要對此施加一些制裁和牽制。）

艾薩克回憶起委託書中附上的目擊信息。

當前的請求來自魔法師協會沙贊多爾支部，但通常情況下，在沒有國王御詔的情況下想要調動七賢人，那就必須向魔法師協會總部提出請求，並且必須獲得議會的承認和批准。

艾薩克開玩笑地說道，莫妮卡一臉茫然地嘟囔着，彷彿所有的情緒都消失了。

「是的。」

在能夠探測魔力的魔法術式中，專門用來探測敵人的是索敵術式，其範圍較窄，但精確度較高。

（目前周邊地區還沒有出現明顯的魔法反應。）

船長在艾薩克和莫妮卡面前停了下來，脫下帽子，鞠了一躬。

「他心地善良，工作出色。西蒙啊，我真心很幸運能有這麼孝順的兒子。」

他們是站在商人公會一邊的，但同時，他們也是受商人公會擺佈的人。在這裏跟船長髮生衝突並不是一個好主意。

艾薩克冷冷的說道，男人滿臉苦澀的轉身走開了。

貴族們經常使用古典文學中的人名————所以船長一定猜到艾薩克出身貴族。

（〈沉默魔女〉住在沙贊多爾這個情報並不爲公衆所知，但知道內情的人當然都清楚。商人公會里肯定也有人知道這件事。）

當艾薩克釋放感知術式時，一名皮膚黝黑的男子走了過來。這個人看上去肯定有三十多歲了。他穿着一件相當令人印象深刻的外套，所以不可能只是一名水手。

「這是一艘好船。水手們的動作都很熟練。」

「轉換心情…………」

很有可能，沙贊多爾的領主要麼是縱容了商人公會和魔法師協會的勾結，要麼甚至是主動參與其中。

「請閣下不要忘記，接受討伐水龍的委託，只是我師傅的善意和恩惠。」

「剛纔的大副——我的兒子太過失禮了十分抱歉。」

說完，莫妮卡閉上了眼睛，一動不動。儘管她看上去已經昏過去了，但似乎意識仍然非常清醒。或許正如她所說的，正在尋求轉換心情————她可能正在思考一個未經證實的數學問題。

「喂，關鍵的魔女大人狀態這麼糟糕真的沒問題嗎？」

「暈船的時候，最好是看看遠方，或者閉上眼睛。然後試着轉換妳的心情。」

艾薩克決定暫時平息一下對之前那個男人的憤怒和煩躁。

而善良的莫妮卡確實接受了這個委託請求，因爲她認爲拉娜可能也會遇到麻煩。

（據目擊情報講，有人在沙贊多爾第二港口附近水域看到了一條長着大鰭的大型水龍的影子。）

「什麼…………？」

不過，由於索敵術式消耗的魔力稍微多一些，所以如果只是想大致瞭解大範圍內的魔法反應，還是使用感知術式比較方便。

「你喜歡古典文學嗎？」

此次水龍騷動事件，給沙贊多爾的商人們造成了很大的損失。

船長說出的名字是古典文學作品中出現的一個男人的名字。

艾薩克對那人冷冷一笑。

儘管我們省去了中間所有這些流程的麻煩事，但這仍然只是一個請求。七賢人當然有權拒絕。只有國王可以向七賢人發號施令。

在他毫不掩飾不滿的態度背後，我們可以看出他的惱怒和焦躁。或許，這次的水龍事件，讓他蒙受了什麼損失。

「這只是一個老水手的小愛好。」

「你喜歡船嗎？」

只有先經過這個流程，才能開始正式向七賢人提出委託請求。

或許是察覺到了艾薩克的疑惑，船長補充道：「他是被收養的。」

這個人說得對。水龍一般不會靠近港口。偶爾，會有迷路的中型或小型的水龍游盪到港口或海岸線。

「那是你的兒子嗎？」

有那麼幾種大型種水龍長有大鰭，但它們一般不會靠近港口。應該說它們生性膽小，一般很少靠近人類船隻。

艾薩克悠閒地環顧四周，注視着水手們的動向。

不過，這次卻是來自魔法師協會沙贊多爾支部的直接委託。那麼此舉必將引起協會總部的憤怒。

艾薩克平靜地回答道，而那人皺起了鼻子，彷彿看到了什麼可疑的東西。

他們的年齡看起來貌似挺接近的，不像是父子。

艾薩克溫和地笑了笑，沒有多說在自己的領地也有船隻的事。

對這艘船的讚揚並不是奉承。這無疑是一艘一流的商船，最重要的是，儘管他們即將出海討伐水龍，但水手們的動作卻毫無畏懼。

這證明船長和他的兒子————之前那個人————作爲船家是值得信任的。

顯然，商人公會也確實竭盡全力提供了優質的船隻和船員。

「能爲我的師傅準備這麼好的船，我們真是感激不盡。」

「能得七賢人大人前來照顧我們，我們真是感激不盡。」

兩人互相微笑寒暄，各自隱藏着自己的真實感情。艾薩克心想，這種麻煩的禮儀性試探就是我作爲弟子的職責。

我想減輕莫妮卡的負擔，哪怕只是一點點。我想保護她能免受此類權謀算計的火花傷害。

如果有人膽敢製造麻煩，我會毫不猶豫地暗地裏消滅他們。

「我開始看到一些浪了。或許從這裏開始船會搖晃得更厲害。〈沉默魔女〉大人，是否需要準備一些暈船藥來呢？」

「好的，就有勞你了。」

確認老船長離開後，艾薩克將目光轉向了懷裏的莫妮卡。

莫妮卡癱倒在地，閉着眼睛。她雖然清醒，但意識大概還在數字的世界裏。

（…………這次，由我來守護。）

艾薩克決定是時候對周圍環境保持警惕了，於是他啓動了感知術式。

在我閉上的眼瞼後面，我可以看到星星像燈光一樣閃耀。這是一團神奇的力量。我旁邊的反應是莫妮卡。周圍的小星星是水手。

然後————從船的遠處可以看到一大羣星星。

艾薩克睜開眼睛，提高了聲音。艾薩克通常是一個說話溫和的人，但當他願意時，他可以叫得比古蓮的嗓門更大聲。

「全員警戒！前方有龍！」

艾薩克大聲叫喊後，看着懷裏的莫妮卡。

儘管聲音這麼大，而且距離這麼近，莫妮卡仍然閉着眼睛。

現在，他對於成爲肉球的替代品有着複雜的心境。

「莫妮卡，拜託了，請快醒醒…………這裏可沒有肉球。」

「…………早上好，師傅大人。工作的時間到了。」

「莫妮卡、莫妮卡？我的師傅大人？」

「是的，我想知道根據素數分佈概率的統計觀察，所有大於二的偶數是否都可以表示爲兩個素數的和…………啊，艾克，早上好。」

如果真是這樣，那就太糟糕了。在這種狀態下，莫妮卡會屏蔽周圍的一切，直到用肉球擠壓臉頰纔回過神來。

或許她已經完全沉浸在數學的世界裏了。

艾薩克暗自慶幸，她比他預想的要早回過神來，他爲此感到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