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明知會丟臉

被班哲明折騰了一陣子，又一起在鎮上逛了一天後回到了宅邸的艾利歐特，看着桌上堆積如山的報告。

雖然一整天都不在宅邸，但祭典的準備工作貌似進展得很順利。

之所以依舊無法高興起來，還是由於這個被迫面對的現實。

——能替代自己的人，要多少有多少。

艾利歐特並不像艾琳公爵或班哲明那樣是獨一無二的人才。

儘管如此，我還是自認爲我已經很好地完成了自己分內的工作。我從來沒有懈怠過。

（但真是討厭啊……）

事到如今，我已經能理解那位女歌姬的感受了。

那位歌姬雖然嘴裏說着不要對自己有任何期望，但實際上她依然對觀衆前來聆聽這件事有所期待。

儘管艾利歐特嘴裏說着沒有必要搞什麼祝祭活動，但其實他內心仍然希望得到周圍人的認可。

（簡直一模一樣嘛）

事實上，我想要超越十年前的祝祭活動。我想要受到表揚。我希望得到認可。

但是，我知道我沒有天賦和才能來實現。即使我拼盡全力努力嘗試，我也可能還是無法達到這個目標。

因此，我提前築牢了心理防線，以免讓自己丟臉。

——祭典，我不打算參加了。就算參加了，也只是懶懶的唱首歌敷衍一下而已。

——領主大人對祭典沒興趣對吧？對歌姬也沒興趣對吧？既然如此，那不就正好。要是不喜歡的話，不如另找人當歌姬吧？

——反正，別對我期望太高。

其實她也是，非常希望大家會覺得有趣，會感到興奮。但她不好意思大聲說出來。

她早就知道自己永遠無法超越她那偉大的母親。所以她一直以此爲藉口偷工減料敷衍了事。

爲了保護自己那淺薄的自尊。就以反正自己沒有盡力爲藉口。

〈星槍魔女〉卡萊·麥斯威爾同時打開了四扇大門，召喚了四次精靈王，並呼喚了東西南北四方之風。

莫妮卡用力地把手裏的一疊文件遞給艾利歐特。

莫妮卡舉起右手指向艾利歐特的辦公桌。

就在這時，一陣輕輕的敲門聲傳來。敲門聲很輕，但還沒等艾利歐特回應，下一刻門就毫不客氣地被撞開了。

我心頭一震。

今天在鎮上走了一整天，聽着各種傳言，艾利歐特又一次認識到了這件事。

（如果妳要向我道歉，那我該如何是好啊？）

其實下屬們已經把工作都做好了，但艾利歐特還是不想讓人覺得他沒事做，所以纔想方設法地虛張聲勢了一番。

「是、是的……我只是逞強地想讓自己看起來很帥氣。」

「是關於魔術奉納的事嗎？」

「雖然我做不到像〈星槍魔女〉那樣的事情，但是……我想盡全力做到我力所能及的事情，所以……」

莫妮卡點點頭並開始講話。

艾利歐特想知道自己是否能保持諷刺的表情——很可惜沒辦法。

我不禁嚴肅地說道。

果然，莫妮卡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門，結果還沒等到回應，班哲明就打開了門。

最後一刻咬舌頭了。

「……是的」

就像那時一樣啊，艾利歐特心想。

「…………」

莫妮卡深深地鞠了一躬，沒有注意到艾利歐特內心的糾葛和激動。

莫妮卡不確定地皺了皺眉，輕輕地笑了笑。

莫妮卡用力搖了搖頭，打斷了艾利歐特的話，揉着手指，把文件緊緊抱在胸前。

艾利歐特也看過宅地內那些資料，知道十年前的那次神奇的魔術奉納。

「我做不到〈星槍魔女〉大人那樣的壯舉。」

興高采烈地開門的是班哲明。他旁邊的是僵硬地保持着敲門的姿勢莫妮卡。

畢竟，班哲明正雙臂交叉、嘴角微微上揚地看着我。

莫妮卡捏緊了揉捏的手指，臉紅了，嘟囔道：

莫妮卡抬頭看着艾利歐特，臉上帶着堅定的表情。

圍繞着這位年輕領主和這位歌姬的傳聞總是這樣的：「他們還年輕」，「不用對他們期望太高」，「前任歌姬非常棒」。

「每個人都肯定會說十年前的更好……我要丟臉了，好討厭。」

人們口裏所道出的名字全是新晉人氣音樂家班哲明·摩爾丁和打敗了兩條惡龍的英雄〈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

莫妮卡說的話正是艾利歐特自己所想的——而我此前卻一直對此視而不見。

啊，艾利歐特含糊地回應了一下。

艾利歐特一直靠在椅子上，伸展了一下身體，交替打量着二人。

「霍華德大人，我、我想和您商談一件事。」

（啊，沒錯呢。我也想被大家期待。我也想被鎮上的人們和神殿的神官們尊敬啊。）

「我，我想按照這裏寫的去做，所以……我想請求萊恩菲爾德領主霍華德大人給予幫助唔嗚。」

「艾利歐特！」

「從中途開始，我就一直逞強，只想着怎麼才能看起來很帥氣。對不起……」

「能做到！」

班哲明彷彿並不關心艾利歐特的內心衝突，反倒是往前推了莫妮卡一把。

在走廊裏，我瞥見了那個麻煩的女僕——那個老嬤——但她沒有進房間，只是在走廊裏等着。很好，看來我們現在可以進行一次像樣的正經談話了。

罪惡感、敗北感、劣等感、羞恥感。艾利歐特壓抑着內心湧起的各種情緒，露出了慣常的諷刺笑容。

——如果是我，就能做到。

「我、我在聽到十年前的祭典時，是這麼想的。」

「怎麼了？我現在還有工作要做……」

莫妮卡走上前，臉上明顯緊張，胸前緊緊抱着一疊紙。

停下來啊。別爲此道歉啊。我想。

就像莫妮卡在學生會室裏表明了自己的真實身份，並宣稱要幫助那個僕人的時候一樣。

艾利歐特對這位七賢人一如既往的粗心大意感到驚訝，但他還是接過文件並查看了一遍。

「召喚精靈王就足夠了。再說了，召喚精靈王本身不也是國內很少有人能使用的頂級魔法嗎？只要說一聲『七賢人將表演召喚精靈王』，作爲祭典的演出來說足夠了……」

一陣風吹來，桌上堆滿的文件被捲起。文件在風中飄揚，彷彿每一張都有自己的想法，繞着艾利歐特轉了一圈，然後又回到了自己的桌子上。

傻瓜，別用那樣的眼神看着我。艾利歐特抿緊嘴脣。

「我已經聽說了十年前那個祝祭的事情。當時的魔術奉納……竟然是〈星槍魔女〉大人同時召喚了四次精靈王。」

「……不對等等，喂喂，這是……」

艾利歐特坐回椅子上，揉着額頭，慢慢地呼出一口氣。這幾天他感覺自己老了很多。

「就連妳，也會有這麼想的時候嗎。」

使用了一種無需詠唱、需要精細操控魔力的高級魔法的〈沉默魔女〉堅決地說道。

「這很丟臉，對吧？」

「我以前從未見過或聽說過這樣的技術。這真的能做到嗎？」

那個一直膽怯、沒有自信的女孩安靜而堅定地斷言了，然後奇蹟發生了。

艾利歐特嚥了口唾沫，莫妮卡面無表情地開始說話，臉上帶着冷靜而堅定的表情。

「嗯，我不想讓自己丟臉，所以我試着逞強一下讓自己看起來很帥氣……但我覺得逞強一下也並不總是壞事。有時候逞強一下也是必要的……就是這樣。」

莫妮卡嘆了口氣，儘可能堅定地說道。

「我這麼做不是爲了我自己，而是爲了讓鎮上的人們幸福開心、逞強一下。」

艾利歐特諷刺地笑着，咬緊牙關。

立於魔法師巔峯的七賢人——真正的天才明知會丟臉也要故意說出這種話了，那我一個凡人卻在這兒裝模作樣還有什麼意義呢？

艾利歐特站起身，深深鞠躬。

「能得到偉大的七賢人的幫助，我打從心底裏表示感激，艾瓦雷特魔法伯。如有任何需要我效勞的地方，請儘管吩咐。」

然後他笑了笑，繼續說話。

「或許我只是個年輕又不可靠的新任領主，但我會盡我所能全力爲您做好準備工作。就讓我見識一下您最厲害的魔法吧。」

莫妮卡響亮地回答：「好！」

這樣就絕對沒問題了，回應的聲音聽起來是如此可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