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M味的便是開心的

對於第五代〈荊棘魔女〉勞爾·羅斯堡來說，早上一般都開始的很早。

羅斯堡家有很多弟子和僕人幫忙照料主宅邸裏的植物，但勞爾睡覺的附屬建築附近的田地，通常都是勞爾自己一個人進行管理的。

在日出前醒來的勞爾，坐在獨立臥室的地板上，而不是牀上。

就在旁邊，希利爾正裹着毯子睡覺，一隻正蜷縮在他懷裏睡覺的白鼬——圖雷那軟乎乎的蓬鬆毛皮裏，半張臉埋在其中。

這樣能夠好好呼吸嗎，勞爾爲此有些擔心，於是便輕輕地挪了挪了圖雷的尾巴。

禁書室的調查需要時間，不是一天兩天就能完成的。

圖書館僅在規定時間開放，超出規定時間便不能滯留在禁書室。

希利爾本來是住在圖書館附近的旅店裏，不過爲了能和勞爾更方便迅速地審查和驗證獲得的調查結果，現在便住進了羅斯堡宅邸的別棟中。

在別棟住宿只有一個問題：牀位。勞爾的臥室裏只有一張牀。

主宅邸裏有一間客房，但自從兩位老太太倒下後，那裏的生活就變得非常忙碌，很難放鬆。

由於不想讓客人睡在地板上，所以勞爾建議說：「希利爾睡我姐姐的牀就行了！」，結果反被大吼：「你難道一點兒體貼都沒有嗎？」，遭到一頓訓斥和說教。

然後關於牀鋪的事情演變成了互相推讓，最終兩人決定一起睡在地板上。

雖然在這種非常事態下顯得有些不慎重，但勞爾還是想「一起睡在地板上真像是好朋友！」。就這樣，最近這段時間情緒一直很低落的勞爾，在與朋友一起過夜後，感覺稍微恢復了一些精神。

一旦等這一切事情都解決了，下次一定要邀請莫妮卡和雷一起來。

當勞爾準備好走出門外時，他看到一個有着淺金色短髮、下巴朝下的女孩從森林深處向他走來。

身穿刺繡傳統服飾，披着不合時宜的毛皮斗篷的少女，正是與希利爾締結契約的上位冰精靈阿舍爾皮克。

最近她經常化作鼬的形態騎在希利爾的肩膀上，但自從來到羅斯堡宅邸後，便偶爾也會像這樣化作人形，在羅斯堡家的森林裏遊蕩。

這片森林裏有幾處魔力濃度很高的地方，對皮克和圖雷來說那些地方似乎是非常舒適的場所。所以時不時地，他們會不選擇去享受日光浴，而是去享受魔力浴。

「呀，皮克，早上好！」

「早上好。有什麼，我可以幫忙的嗎？」

在勞爾醒來不久後便也跟着醒來的希利爾，做好了起牀的準備後，便進行日常的魔法修行，然後打掃完了房間，此時聞到餐廳裏飄來一股美味的香味。

「它很甜，而且意外的非常美味。」

當希利爾開始喫的時候，皮克指着蠶豆。

「住在旅館的那時候他就喫了很多東西，然後就會僵硬。」

圖雷和皮克點點頭，開始檢查田裏的豆子。

事實上，只要希利爾有空閒時間，他就會打掃凌亂的房間。

希利爾真是太認真了呢，勞爾暗自嘀咕着，並從口袋裏掏出一把剪草剪。

「豆莢內側的豆肉也是可以喫的。那味道很甜，我就很喜歡。不知道希利爾會覺得如何？」

希利爾是個非常嚴謹而有條理的人，他不僅能把東西收拾得井井有條，而且掃地擦灰也是理所當然地做得一絲不苟。拜他所賜，勞爾的房間現在變得煥然一新般乾淨整潔。

「僵硬了呢。」

兩人的表情都很嚴肅。

「這個，是我摘的鋥亮鋥亮的。」

「尋找美味的東西很有趣對吧，但製作美味的東西也很有趣哦。每年這個時候的蠶豆皮都比較厚，豆子也比較軟乎乎的，所以我建議帶上豆莢一起烤着喫。」

既然接連數日都要留宿叨擾，那麼儘自己所能地提供些幫助也是當然的——至少很明顯希利爾是這麼教他們的。

好像做了什麼壞事呢，雖然這麼想但問題是，想讓朋友嘗試的蔬菜料理實在太多了很苦惱呢。

勞爾把籃筐遞給皮克，用歡快的聲音說道：

勞爾還記得住宿第一天的時候，由於太過熱情地做了太多菜，結果希利爾露出打從心底裏感到抱歉的表情說：「對不起……我喫不完。」

「這些豆子，就連內側的豆心也是可以喫的哦！」

勞爾做的湯總是配料豐富，所以單是湯就足夠當早餐了，但既然勞爾費盡心思爲他做了湯，希利爾就會盡可能多地喫。

柔軟的蠶豆和軟糯的豆肉確實都很美味。

圖雷注意到後。便熱情地向勞爾和皮克打招呼。

圖雷點頭稱是，皮克則自豪地舉起自己收穫的蠶豆，說道：「發現鋥亮鋥亮的豆子！」

「呀，早上好，圖雷！希利爾已經起來了嗎？」

在切開一半的豆莢裏，軟乎乎的蠶豆正在冒着熱氣。

今天的早餐是烤蠶豆、烤培根、新鮮採摘的蘆筍、麪包和前一天做的蔬菜湯。

圖雷說的「全部」，可能指的是植物的全部，包括根、葉和豆莢。

乖乖點頭的皮克跟着勞爾來到田野裏，發現一個身穿和皮克一樣民族服飾的淺銀髮青年，正蹲在地裏打量着田裏的蔬菜。原來是化形成人類的圖雷。

圖雷簡單的一句話卻讓勞爾高興不已。

就是爲了能種出美味的蔬菜，我們纔會這麼努力付出辛苦。勞爾一邊笑着說道，一邊摘着蠶豆。

「首先是，蠶豆。豆莢垂下來，上面有黑色條紋的纔是熟了可以喫的。特別是豆莢上沒有太多絨毛，表面有點光澤的最好。」

圖雷對皮克的話點頭表示同意。

「那麼，圖雷就和我們一起去收割蔬菜吧！」

「人類真是纖細呢。我就全部都能喫，但人類的話，就只能喫一部分而已。」

「馬上過去。」

圖雷一邊撿起一顆飽滿的豌豆莢，一邊嘟囔着。

「是的，他正在修行魔法。」

「確實呢，不過他一般喫不了多少。」

餐廳裏，除了勞爾，還有化身爲人類的圖雷和皮克在端着碗碟。他們能好好幫上忙，真是太好了。

勞爾、圖雷、皮克三人都盯着他，似乎在徵求他的意見，希利爾便如實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希利爾，會喫掉任何給他喫的東西。」

「喂——，希利爾！早餐準備好了！」

＊ ＊ ＊

儘管希利爾不像勞爾起得那麼早，但他通常也是一個早起的人。

「軟乎乎的？哇，聽起來真美味。」

有魔力過剩吸收體質的希利爾，以前會用魔法胸針，把多餘的魔力化作寒氣釋放出來。爲此，他總是早起進行魔法修行，提前消耗掉魔力，這樣白天就不會釋放寒氣了。

這還真是不知道呢，希利爾嘀咕着，用勺子舀了一些豆子和豆肉放到嘴裏。

「去我的田裏，找更多好喫的東西吧！」

「明白了。」

「好啊，我該先收割哪一個？」

當我告訴他放輕鬆就好的時候，他卻低聲回答道：「我啊，望着這麼凌亂的房間就實在無法忍受。」

「……覺得麻煩嗎？」

「倒也不會。尋找美味的東西，很有趣。」

勞爾握緊剪刀，看了一眼圖雷。

正要準備用叉子叉蠶豆時，勞爾從對面的座位遞過來一把勺子。

「早上好，勞爾。」

現在，多餘的魔力正流向圖雷，所以並沒有冷氣散發出來，但即便如此，清晨的魔法修行依然是日常。

面前的一盤烤蠶豆裏，究竟哪個是鋥亮鋥亮的呢，但無論如何，反正它們都是用來喫的。

「是這樣嗎？」

「幫忙嗎？那麼，收割蔬菜的事情妳能幫忙一下嗎？」

勞爾和圖雷都開心地微笑，皮克雖然面無表情，但看起來有些得意。

圖雷模仿希利爾，用勺子把豆子和豆肉舀起來。

「美味的便是開心的哦。」

「……啊，確實是呢。」

希利爾點點頭，喝了一口隨餐附贈的涼茶。

在逗留期間，勞爾總是會泡草藥茶，而且茶的味道每天都不一樣。

心想今天的好像特別美味，希利爾便問勞爾。

「這草藥茶裏，放的是什麼藥材呢？感覺好像是好幾種藥材混合的……」

「呃，那只是我在附近撿到的東西。」

「…………」

希利爾盯着手中的茶杯。

羅斯堡家族的花園裏，不僅有可食用的植物，還有賦予魔力的植物，以及有毒的花朵。

「沒問題沒問題，我能好好分辨什麼能喫，什麼不能喫的！希利爾，你昨天熬夜了對吧？所以啊，我才特意給你多弄了些清涼提神的東西。」

希利爾默默地盯着杯子，勞爾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問道。

「這麼說起來，你昨晚寫到深夜都在寫些什麼？調查結果報告之類的應該都已經寫完​了吧？」

「我正在爲羅蕾萊寫感想評論。」

自從聽到羅蕾萊的歌聲已經過去好幾天了。

禁書室的調查也接近尾聲，還是儘快提交感想評論比較好，這麼想着的希利爾，便抓緊在昨天把評論感想完成提交了。

聽到希利爾的話，勞爾似乎有些語塞般，露出了曖昧的笑容。

「那個啊，就只是順便，姑且問一下，你的感想評論具體寫了些什麼呢？……就我的感想而言，只能說出『這是一首令人難以置信的愉快，但又十分毛骨悚然的歌曲』這樣的評論。」

對於被剝奪了進食樂趣的〈識守之鑰〉，有沒有什麼能把這頓飯的美味傳達、分享給他的好辦法呢？希利爾認真思考了一番，然後說道。

勞爾也嚼着豆子，一臉認真的問道。

「這些蠶豆經過烘烤，甜度和香氣都增加了，而且口感也蓬鬆軟糯。蠶豆的豆肉軟乎乎的，還略帶一點甜味，若是加一點鹽，或許甜度就更高了。」

〈識守之鑰〉突然的開口，令希利爾嚇了一跳。

「唔姆唔姆。」

「索福克勒斯。」

「湯頭保留了食材的口感，喫起來非常過癮。調味雖然簡單，但卻能帶出蔬菜的鮮味，而且因爲是新鮮採摘，所以味道融合得很好……」

「這種程度而已，當然是基本素養了。」

年輕人充滿激情的美食評論，傷害了吾輩纖細的心。

……所以，在中等部時代，希利爾經常受到艾利歐特·霍華德（又名「吊垂眼」）的嘲笑，所以他非常認真努力地學習了。

這個脾氣暴躁的老頭可能已經很長時間內，沒有過喫飯的行爲了。

〈識守之鑰〉抽泣起來，勞爾則是因自己的廚藝受到表揚，正綻放出燦爛的笑容。

「姆？唔姆……？」

「……呃，是嗎？是嗎？」

這樣的希利爾，正打算開始認真談論苦蘆筍和鹹培根之間的調味時，〈識守之鑰〉開始尖叫。

「這種話，對羅蕾萊也太失禮了吧。首先，我下樓時聽到的歌聲，雖然古典而莊重，但巧妙地融入了阿夏德王朝的風格，渾然一體的旋律真是太棒了。她演唱的方式，音符的層次感和刻意的變調，以及她讓聲音顫動的方式，都讓我感覺非常嫺熟。」

「麪包也很鬆軟可口。」

「看起來很享受啊。看起來很享受啊。纔沒有羨慕嫉妒恨哦，吾輩可是掌握着阿斯卡多圖書館智慧的〈識守之鑰〉，——如果想知道蔬菜料理的食譜的話，吾輩會很樂意教你的。……吾輩纔不是因爲孤獨而生悶氣，更不是因爲無法喫飯沒能參與談話而鬧彆扭，知道了嗎？」

就在四人一邊喫飯一邊閒聊的時候，希利爾右手中指上的〈識守之鑰〉忽然閃爍了一下。

「把它放進湯裏的時候，會聽到嘶嘶聲，真的很有趣。」

圖雷和皮克喫着豆子，一臉茫然。

「在賽蓮蒂亞學院裏，也會學習這方面的事情嗎？」

看到正在盡全力描述食物有多麼美味的希利爾，圖雷和皮克也積極加入進來。

「你們這幫混蛋！快停下！快停下啊！這樣只會適得其反——！！」

「爲了讓我們能夠理解歌詞，旁白部分甚至都被貼心地翻譯成了現代語言，但原歌詞很可能是古帝國語。如果語言不同的話，欣賞韻律的方式和沉浸感也會改變，所以如果有機會，我也很想聽聽古帝國語的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