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這個時代年輕人的反抗/黑暗的,黑暗的,海水裏
《Silent Witch 沉默魔女的祕密(外傳)》 · 依空まつり · 5120 字
港口城市沙贊多爾的中央大門,幾乎近一半部分,被掩埋在強韌而粗壯的玫瑰藤蔓的包覆之下。
操控那些玫瑰藤蔓的魔法師——第五代〈荊棘魔女〉勞爾·羅斯堡,正被周圍的人用畏懼的目光遠遠地注視着。
左手緊握着法杖,右手緊握着玫瑰藤蔓的勞爾臉上,滿是痛苦的表情。
他操控的玫瑰要塞,是吸收獵物魔力,並將其作爲食糧的魔法。因此,一旦發動起來後,它就會利用從敵人身上吸收的魔力,自行運轉。只要還有獵物存在,半永久性地持續運轉也是可能的。
然而,瀰漫在沙贊多爾的暗之魔力,是司掌死亡的力量。
被暗之魔力吞噬的玫瑰,如同吸收了劇毒一般,從前端開始枯萎,最終死亡。正因如此,勞爾纔不斷運用自身的魔力增加玫瑰的數量,持續強化它們也是必要的。
對手是一件蘊含着巨大魔力的上古法器。即便對於持有全國最強魔力量的勞爾來說,這也是一場十足的惡戰。
至今爲止,還從未面臨過魔力幾乎耗盡到枯竭地步的勞爾,第一次感到了不安和恐懼。
在勞爾的頭腦中,響起了一個冰冷而甜美的低語之聲。
——只要將周邊人羣的鮮血和魔力吸取過來,用作餵養玫瑰的食糧就可以了。
(那種事,纔不會做。)
在初代〈荊棘魔女〉生存的那個時代,敗者會被視爲弱者,併爲了強者而犧牲。這是那個時代的常態。
並不是要否定那個時代,也並不是要否定初代〈荊棘魔女〉的生存方式。
然而,現在已經,不再是那樣的時代了。
要像初代大人那樣行事,頭腦中響起了曾祖母們不斷告誡自己的聲音。
(對不起了,曾祖母們,我可是,這個時代的年輕人……)
正是有着會理所當然地向弱者和敗者伸出援手,並盡全力救助他們的友人存在。
他是,絕不忍心看到任何人被蹂躪和踐踏,甚至會對暴食少年王的末路感到悲傷之人。
看到那樣的姿態,勞爾心想。
……自己也想成爲那樣的存在。
雷的咒印效果範圍較小,但通過詛咒梅麗莎的玫瑰藤蔓,便可以擴大其效果範圍。而且,梅麗莎的藤蔓也會因雷的詛咒而在強度上得到強化。
勞爾將自己的玫瑰藤蔓稍微挪開後,便從縫隙中看到兩個人影。
感到安心後,勞爾的嘴角自然地上揚。
這不是勞爾的玫瑰藤蔓,這種不祥的紫色玫瑰藤蔓,是從大門內部延伸出來的。
恐怕是感覺到玫瑰要塞是一個威脅的西奧多,試圖反過來爬上玫瑰藤蔓,殺死玫瑰要塞的主人。
(不愧是,姐姐製作的東西,效果完全不一樣啊。)
但這不夠,這完全不夠,食人玫瑰仍在如此哭喊着。
「這傢伙是被〈暴食之佐伊〉操控的魔法師。甚至還襲擊過我的肉盾,這是理所當然的末路。」
勞爾握住法杖的手,緊緊地用了用力握了握。
「那我就把玫瑰廣泛種在大門的周圍吧,這樣當黑影來襲時就可以迅速解決掉了。」
「給我聽話,玫瑰要塞……」
——服從吧,這樣。
就在這時,食人玫瑰的一部分,開始向它的主人訴說着事情有些不對勁。
影子化作了細長的長槍,瞄準了勞爾。
「爲什麼,你沒帶着啊?你是笨蛋嗎?」
以與初代〈荊棘魔女〉似是而非的面色冰冷毫無表情的臉孔,第五代〈荊棘魔女〉向食人玫瑰要塞下達絕對命令。
(有什麼東西,正沿着玫瑰藤蔓,向這邊逼近過來……?)
「完全沒想到,我的魔力竟然會耗盡。」
勞爾的眼睛亮了起來,他開口說道。
然而,比漆黑的陰影所化成的長槍攻擊到勞爾更快的是,一根沾染着紫色斑點的玫瑰藤蔓,纏住了黑影的長槍。
魔力污染仍在持續。恐怕,暗精靈王招呼的大門仍然沒有關閉。
差不多魔力終於耗盡了。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
勞爾的身旁站着雷和梅麗莎。
現在,自己已經有願意立於身旁並肩作戰的同伴在了。
「姐姐,回覆魔力的糖果有帶着嗎?」
「你這個,愚蠢的弟弟!來得也太晚了吧!」
糖果裏的玫瑰糖漿充滿口腔,溫暖了全身。魔力很快開始回覆。
「在沙贊多爾,莫妮卡和塞拉斯也都在對吧?那麼,就讓七賢人的年輕四人衆,一起合作全部解決吧!」
「你們的主人,是我纔對!」
這兩人的合作連攜,實在是一種十分精妙的平衡。
魔力賦予的糖果,倒是製作了山一樣多,但包括路易斯和拉塞福在內,全都送給了王都的魔法師們。
「姐姐,把一般人牽扯進來,是不是不太好啊。」
「……肯定是想在關鍵時刻恰好趕來,搶走最美味的部分吧?一定是這樣,真是卑鄙的傢伙……」
尤其是剝離黑影,以及從假死狀態回覆所需的魔法,能使用的人很少,而且需要大量的魔力。所以,最終還是以回覆他們的魔力爲優先。
雖然魔力量更多的是勞爾,但賦予魔法——尤其是製作魔法藥的技術則是梅麗莎更加擅長。因此梅麗莎製作的糖果,回覆量更多。
勞爾將法杖插入地面,爲了支撐起搖搖晃晃的身體,便用雙腳牢牢地踏住地面。
雷的指尖延伸出紫色的咒印,將梅麗莎玫瑰的玫瑰藤蔓詛咒了,被詛咒強化後的紫色藤蔓緊緊地纏繞着逼近的黑影,順着藤蔓爬上來的咒印便將黑影吞噬殆盡。
「暗精靈王召喚所帶來的魔力污染,會被我的玫瑰要塞壓制住。」
頭暈目眩,視線模糊。是因爲魔力耗盡,還是因爲貧血呢?真是感覺,被食人玫瑰吸食了相當多的血液呢。
梅麗莎一邊罵罵咧咧地口吐惡言,一邊拿出一顆糖果,往勞爾的頭上扔去。勞爾靈巧地用口接住糖果,並用臼齒將其咬碎。
劉海下閃閃發光的綠眼睛,正怒視着手裏緊緊抓住的玫瑰藤蔓。
梅麗莎和雷,二人似乎都消耗了相當多的魔力,但看起來都很好。
勞爾的玫瑰開始聽從主人的命令,將蔓延在港口的黑暗逐漸吞噬,綻放開花,然後逐漸凋零。
雖然心裏仍是覺得暴力是不好的,但勞爾終究還是沒說出口。
那是,〈暴食之佐伊〉操控的影子。
「……那麼,〈暴食之佐伊〉的黑影,就由我的詛咒來吞噬吧。」
揉了揉模糊的眼睛後緊盯着前方的勞爾注意到了,在自己的玫瑰藤蔓表面,有個黑色的東西正在移動,朝這邊的方向爬過來。
緊咬牙關從牙齒間發出痛苦的呻吟後,勞爾開口低聲說道。
「是啊,獲得了一次寶貴的經驗呢。」
「姐姐,雷!」
(我也,能好好地,和大家並肩作戰啦。)
能看到梅麗莎,正用玫瑰藤蔓咕嚕咕嚕地纏住某個男人將其滾倒在地,然後踹了一腳。
原本沿着玫瑰藤蔓爬行的影子,升到了空中。
不僅僅是雷和梅麗莎。在沙贊多爾,有莫妮卡和塞拉斯,還有友人希利爾也都在。
(並不是像初代大人那樣,而是以我自己的方式,努力去做到。)
食人玫瑰們,一瞬間靜止了動作,下一瞬間便一齊開始增殖起來。
(糟糕,防禦用的玫瑰完全不夠……!)
(這樣的話,便能繼續堅持下去了。)
勞爾嚥下嘴裏剩下的糖果碎片,用格外興奮的語氣說道。
無法控制的食人玫瑰要塞,是會將友方捲入的招式,因此,勞爾在與他人聯手協力作戰這件事上,並沒有太多的經驗。
梅麗莎的玫瑰如果魔力太弱便會在詛咒之下枯萎;反過來講梅麗莎的玫瑰若是魔力太強的話詛咒便無法浸透進來——雷和梅麗莎的魔力量,要在幾乎相同的情況下才讓這種合作變得可行。而勞爾卻做不到同樣的事情。
說實話,勞爾在內心暗自十分羨慕這種連攜。
聽到勞爾的話,雷和梅麗莎的臉色都僵住了。
在粉色眼眸四處遊移的雷身旁,梅麗莎苦澀地嘟囔道。
「莫妮莫妮她……」
話說到一半的梅麗莎,突然張大雙眼,緊盯着港口方向的天空。
「等一下,那是,什麼……!」
* * *
沙贊多爾港口被深邃的黑暗所籠罩,正在吞噬這片黑暗的玫瑰藤蔓則正在不停蔓延生長。
在與海距離不遠的一片空地上,暗精靈王召喚的大門正從地面向上打開,從那裏不斷湧出黏稠的黑暗,一刻也不曾停歇。
在玫瑰要塞奪回來的太陽光照耀下,希利爾迅速確認了現狀。
暗精靈王的大門,在距離衆人十幾步遠的地方打開,在那旁邊就是全身染成黑紅色的西奧多。
然後離得更遠一點的地方站着艾薩克和塞拉斯——據古蓮所說,塞拉斯的右臂似乎是負傷了。
希利爾、西奧多和艾薩克的站位正好形成一個三角形,西奧多位於三人中靠近城市的一側。
(必須趕緊,把精靈王召喚的大門關上……)
〈暴食之佐伊〉已經在希利爾手裏處於封印狀態,也就是說,維持和守護着精靈王召喚大門的人,肯定是西奧多。
西奧多的魔力若是耗盡,或者失去意識,精靈王召喚的大門應該就無法維持了。
從大門溢出的暗之魔力,正一直被勞爾不斷吸收,但不可能一直這樣下去。現在正是主動進攻的時刻。
不過,希利爾心中卻產生了一絲小小的疑問。
(……西奧多他,爲何,什麼也不做?)
希利爾認爲,暗精靈王召喚的大門,與冥府的大門無限相似,並由此推測西奧多是想通過這扇大門呼喚死者回歸。
根據艾薩克所言,眼前的西奧多,並非真正的西奧多,而是吞噬了真正的西奧多·麥斯威爾後,化形成其姿態的黑龍。不過即便如此,既然都特意費盡心思打開了大門,那果然,目的毫無疑問是去呼喚死者這樣考慮應該沒錯。
然而,眼前的西奧多卻似乎沒有任何動作的樣子,敞開的大門也只是不停溢出黑暗,並沒有發現任何死者從中出來。
(──是這個嗎!)
懷裏傳來一個細小的聲音。
索福克勒斯大聲喊叫,幾乎就在同一時刻就從黑龍口中噴出了黑色的火焰。
眼白已經染成了黑色的,那雙金色的眼睛,正注視着希利爾。
人形般的黑色霧靄中,唯有金色的眼眸保留着顏色,閃耀着熠熠生輝的光芒。
既然如此究竟爲何,仍然還需要封印狀態下的〈暴食之佐伊〉這點並不清楚。但是,此時不應該把它交出去,希利爾本能地察覺到了。
茫然地抬頭看着希利爾的莫妮卡,咿呀地笑了笑。或許她只是還沒睡醒。
在沙贊多爾的天空中,一條黑龍的黑色輪廓浮現出來。
「我已經約定好了。」
希利爾將抱在懷裏的莫妮卡推到古蓮身上,然後把〈暴食之佐伊〉抱在自己胸前,起身跑了出去。
一股讓指尖感到發麻的可怕寒意,支配了希利爾的全身。
在希利爾懷裏,莫妮卡微微動了動身體。
「那邊不行啊!」
果然,俯衝而下的黑龍看都沒看莫妮卡和古蓮一眼,就直接將爪子伸向了希利爾。
「約定,必須遵守……」
(就這樣,直到能一直逃跑拖延到西奧多的魔力耗盡爲止,就有勝機……!)
希利爾立刻用左手抱住了莫妮卡,察看自己右手中指上的戒指。
(要守護好她,已經下定決心了的。)
兇猛的咆哮聲震動大地,衝擊着耳膜。
——魔法生物一級危險種,黑龍。
艾薩克和古蓮同時大叫起來。二人比希利爾更先注意到了這一點。
索福克勒斯、圖雷、皮克紛紛大喊。
西奧多就這麼緊盯着希利爾,向前邁了一步。
那隻黑龍所瞄準的目標,是希利爾。
希利爾還在思考。那隻黑龍所瞄準的目標究竟是什麼?是在場能施展最高威力魔法的莫妮卡?還是能展開強大防禦結界的〈識守之鑰索福克勒斯〉?……答案是,都不對。
火焰也只是,燒燬了索福克勒斯的結界——但,並不能就此感到安心。黑龍張開翅膀,飛翔了起來。
「不好,快退回去!!」
飛翔的黑龍盤旋了一圈,向希利爾急速俯衝而去。
「……希、利爾、大人?」
希利爾將莫妮卡摟在懷裏,用力抱緊片刻,然後站起身來。
從暗精靈王召喚的大門中溢出的黑暗,濃縮在一起後化作了更高純度的黑色火焰搖晃着噴發出來,將索福克勒斯的結界吞噬並焚燒成灰燼。
希利爾從自己的手指上拔出〈識守之鑰索福克勒斯〉,並將其嵌入莫妮卡左手的食指上。
目光相遇了。
右手握着的,封印狀態的〈暴食之佐伊〉——恐怕這纔是黑龍所瞄準的目標吧。所以,即使明明能夠連同結界將希利爾一併燒掉,但他最終還是忍住了就只燒掉了結界。
(約定?……與誰的?什麼樣的?)
「達德利,索福克勒斯!保護好莫妮卡!」
因爲在飄浮的黑霧中視線受到遮蔽,希利爾並沒有意識到。自己正在逃往離大海越來越近的方向,能夠迴避的地方,已經沒有地面了。
「副會長!」
正當希利爾開口詠唱之時,西奧多的身影消失了——不,並不是憑空消失。他的整個身體被黑霧籠罩,與周圍漂浮着的黑暗融爲了一體。
(必須趁着勞爾的玫瑰要塞還在的時候,趕緊發起進攻……)
〈識守之鑰索福克勒斯〉的強力結界,依然在維持着,應該不是能被簡單摧毀的存在。
沾滿鮮血的嘴脣,緩緩動了起來。
西奧多就算沒有了〈暴食之佐伊〉,也已經能夠通過控制一部分影子,成功進行暗精靈王召喚了。
黑龍之炎,是將一切焚燒殆盡的冥府之炎,若是觸碰到它,最後便都會化爲灰燼。
「希利爾!」
「希利爾!快離開那裏!」
張開雙翼的巨大身軀,粗壯的四肢與銳利的爪子,隨着霧氣散去,覆蓋全身的烏黑亮麗的鱗片也顯露出來。
這片聚集着水龍的海域,被溢出的暗之魔力染得一片渾濁。
打開了大門的西奧多,擺出一副茫然的表情,向希利爾這邊看了過來。
(有什麼地方不對勁,我究竟看漏了什麼,是什麼?究竟看漏了什麼?)
那片霧氣瞬間膨脹了起來,呈現出與人不同的形狀。
白色的眼瞼緩緩抬起,雙眼微微睜開,但那雙眼卻依然沒有聚焦,顯得有些茫然呆滯。
撲通的巨大一聲響起,希利爾就這麼與胸前抱着的〈暴食之佐伊〉一起,掉進了海里。
「這個笨蛋啊!」
希利爾藉助着周圍依然濃重的黑霧並藏在勞爾的玫瑰藤蔓後面,躲避着巨爪。
然而,希利爾能夠成功迴避的,僅有唯一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