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暴食的少年王

很久很久以前，當世界各處都充滿了比現在更多的魔力時，存在着被稱爲魔物的生物。

比如，捉弄人類的小惡魔，比如，上半身像是美女、下半身是魚的美麗人魚，比如，有鳥翼和鳥足的鳥身人妖，比如，有長着獠牙能把人拖入水中的馬……還有一些被稱爲妖精的，類似於精靈般的生物。

有一些理論認爲精靈和妖精是同一種生物，也有一些理論認爲它們是不同種類的生物，但無論如何有一點是一致達成共識的，那便是精靈和妖精都是以魔力爲食的魔法生物。它們都是魔法生物，就像現代的龍和精靈一樣。

作爲以魔力爲食的魔法生物，隨着時間的推移魔力在全世界範圍內的逐漸消失，它們也隨之而逐漸消失了。

有傳言稱，即使在現在，在魔力濃度很高的地區仍然有魔物和妖精生存着，但這些傳言的真實性尚無法確定。

只不過，他們的存在仍然通過傳說和故事的方式流傳了下來。

因此，將嬌小可愛的女性形容爲「像妖精一樣」，將迷人的歌聲形容爲「美人魚的聲音」等說法，至今仍保留至今。

「海爾巴赫的羅蕾萊」是出現在帝國海爾巴赫地區的，擁有美麗女性形態的魔物。

分類上，有說是妖精的一種，也有說是精靈的亞種，但由於羅蕾萊明顯是危害人類的存在，所以通常會被分類爲魔物。

羅蕾萊生活在河裏，用她美妙的歌聲誘惑人類，使他們的船隻擱淺。

爲此不堪其擾的人類請來了一位魔法師，將羅蕾萊封印在了一本書中，並呈交給了當時的皇帝。

皇帝對羅蕾萊的歌聲非常着迷，甚至還熱衷於教會她許多歌曲和故事，並讓她唱出來作爲娛樂節目。

——魔物喲，魔物喲，請爲我歌唱吧。妳的歌聲比這王座上的任何寶石都珍貴。

起初，羅蕾萊非常憎恨那些將她封印起來的人類。

然而這個皇帝卻是如此的天真無邪、毫無保留地稱讚她的歌喉……不知不覺中，她就被這位率性而大膽的皇帝所吸引。

羅蕾萊甚至在爲皇帝歌唱的日子裏找到了一點小小的幸福感。

然而，幸福的時光並不長久。

羅蕾萊深愛的皇帝被刺殺，《海爾巴赫的羅蕾萊》作爲誆騙皇帝的魔物被判處火刑。

新皇帝放火燒了《海爾巴赫的羅蕾萊》，但這本書具有強大的魔力，無論用多大的火焚燒，都無法燒燬。

新皇帝對於在熊熊烈火中不斷唱出對人類仇恨之歌的羅蕾萊感到十分恐懼，於是下令將《海爾巴赫的羅蕾萊》作爲禁書封存。

儘管如此，羅蕾萊還是儲存了一點魔力，並等待着合適的機會。

——海爾巴赫的羅蕾萊，她微笑着，親吻了骸骨。

羅蕾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悶悶不樂地嘟囔道。

既然如此，希利爾便走到玻璃櫃前，對羅蕾萊說道。

希利爾怒視着裝有《海爾巴赫的羅蕾萊》的玻璃櫃，暗暗發誓，一定要提出加強封印的方案，絕對不能再發生這樣的事情。

一個人全神貫注地閱讀時，可能會沉浸在閱讀之中而聽不到周圍的聲音。

它是用帝國的古代語言寫成的，而羅蕾萊只是將它化作了希利爾能聽懂的現代語言的歌聲。

一層白光在書上聚集，一個模糊的身影浮現出來。一個身穿白色連衣裙、面色蒼白的金髮女子。

殺害了自己所愛的那位皇帝的可惡之人已不復存在，但這份仇恨依然存在。

＊ ＊ ＊

「看來剛纔那首歌已經把妳儲存的魔力全部用完了。」

——那就拜託你了。現在請把人家抱到閱書檯上去。請慎重一點。

鏈子將書與書架連接起來，長度剛好夠到閱書檯。

——啊，那塊岩石上，有一個美麗的女子。

——低語的聲音化爲氣泡，水手的身體沉入水底。

即使在現在，藍色的塗裝和染料也屬於奢侈品，因此考慮到這本書的製作時間，可以看出來它是以非常奢華的方式製作的。

——多麼的，多麼的……

——你會好好聽人家唱的歌嗎？

「拜託了，懇請妳開示出寫在妳身上的知識。」

隨着時間的推移，《海爾巴赫的羅蕾萊》輾轉流落了利迪爾王國中，並被封存在阿斯卡多大圖書館的最深層地下室中。

不過，希利爾覺得自己確實還不夠成熟，所以好像也沒說得太過分。

她的眼睛就像波光粼粼的水面，將希利爾帶入了故事的世界。

——……第一禁書室的怪物們，都在議論新繼任者是個經驗不足的毛頭小子，所以我本以爲這是一個大好機會……但是這，也太過分了啊……

所以，首先要獲得自由。

希利爾舉起右手中指上的〈識守之鑰〉，用其將玻璃櫃打開來。

這就是第一頁記載的那首歌的歌詞。

——多麼的、多麼的美麗啊。

化形成人類的圖雷戳了戳玻璃櫃，歪着頭。

看起來很沮喪的希利爾手中，〈識守之鑰〉悶悶地隨聲附和。

當希利爾目不轉睛地盯着玻璃櫃時，勞爾走進房間，用他慣常的語氣說話。

等待一個盲信、無能又愚蠢的人來參觀這個禁書室的機會。

希利爾小心翼翼地打開蓋子，拿出《海爾巴赫的羅蕾萊》。

「我知道了。我會提交我的感想評論。」

玻璃櫃中央擺放着一本大約是現代書籍兩倍大小的書，皮革封面染成了深藍色。

「……我們打開書吧。」

我要再次現身於當今這個世界，讓仇恨的歌聲響徹整個世界。

爲了做到這一點，羅蕾萊在被封印的過程中始終在一點一滴地慢慢積累着魔力，儘管被封印的羅蕾萊所能儲存的魔力甚至比一粒麥子還要少。

之後那顆黑色寶石似乎失去了光澤，並且被雲霧籠罩，所以它很可能已經遮蔽意識了。

──…………

在被封印其中的日子裏，羅蕾萊心想。

想要說這太過分的是一直被怪物們視爲無能、愚蠢、缺乏經驗，並且盲信好騙的希利爾纔對。

「那麼妳，其實對於〈暴食之佐伊〉的事情，是一無所知的嗎？難道妳傳達到第一禁書室的那個呼喚，就只是爲了引誘希利爾前來而編造的謊言？」

——在第168頁，就讓我給你講講〈暴食之王〉的故事吧。

在賽蓮蒂亞學院學習期間，希利爾曾在音樂鑑賞課上取得了優異的成績。

希利爾呼喚着勞爾等人，小心翼翼地翻開了《海爾巴赫的羅蕾萊》的封面。

羅蕾萊的歌聲擁有僅用短短數句便能將聽衆帶入故事世界的能力。

——我想要發泄這股仇恨。

——現在，請翻過人家的這頁吧。

當書從底部提起時，書脊底部會出現一條白色的鎖鏈。鎖鏈的每一環都由一塊一塊魔術式的方塊構成，這也是一種封印結界。

「那吾輩就暫時沉默一段時間吧。觸及禁書內容的事，吾輩絕對不能插嘴……不能插嘴不是因爲寂寞哦？你講完話之後就給吾輩聯絡，明白了嗎？明白了嗎？」

——水手看到了她。

單方面發言後，一直閃着光彩的〈識守之鑰〉安靜了下來。

女人沒有眼白，眼窩裏彷彿鑲嵌着淡藍色的寶石。

在第一禁書室裏，羅蕾萊說出了「暴食之王」這個詞。希利爾等人覺得這和〈暴食之佐伊〉有關，所以才一路來到這最深層禁書室。

「是的，它們既是怪物，同時又是書。當它們被封印爲禁書之時，就被施加了這樣的限制。」

第168頁。故事開始了。

當希利爾輕輕地把書放在房間中央的閱書檯上時，〈識守之鑰〉說話了。

她是一個非常美麗的女人，但是一眼就可以看出她不是人類。

希利爾按照吩咐做了，翻過了這一頁。

聽到圖雷的話，羅蕾萊停止了哭泣，陷入了沉默。

「我覺得她沒撒謊。禁忌之書裏的怪物，絕對無法對他們被封印的書裏記載的事情撒謊。對吧，索福克勒斯？」

但如果那只是個謊言，這一切就全是徒勞無功的。

希利爾說話的時候，藍色皮革封面微微發光。

＊ ＊ ＊

這是帝國還由許多小國組成時的故事。

一個小國的國王死了，他的獨生子繼位成了國王。

新的國王，登基時只是個年僅六歲的孩子。

——國王陛下萬歲！國王陛下萬歲！

大臣和貴族們都紛紛討好年幼的國王，對他甜言蜜語，以使政局能按照他們想要的方式發展。

只要是年幼的國王想要的，那這些貴族們會盡力滿足他的任何要求。

——那個人竟敢規勸國王，所以他被處刑了。他被燒死了。

——那個女孩把獻給國王的茶弄灑了。所以她被處刑了。她被斬首了。

——那個老頭子居然咒罵國王，所以他被處刑了。他被肢解了。

年幼的國王天真地渴望着世間萬物。

年幼的國王所渴望的並不是稀有、珍貴、奢侈或美味的東西。

他想要的總是對某些人來說很重要的東西。

——想要！想要！我想要那個孩子珍愛的，那個娃娃！

——想要！想要！我想要那個孩子正啃着的，那小塊的麪包！

——想要！想要！我想要那個孩子珍愛的，父母留下的首飾！

年幼的國王眼裏所看見的，只有別人珍視的重要事物。

有時他甚至會想要得到那些貧困兒童手裏珍貴的硬麪包。

而每當將別人重要的事物據爲己有之時，年幼的國王就會特別開心地咯咯笑。

無限制地吞噬他人重要事物的殘忍的少年王，最終被衆人稱爲「暴食之王」，並被衆人所畏懼。

有一天，年幼的國王看到一對幸福的父子其樂融融地在花園裏散步，便許了一個願望：

「吶，羅蕾萊。在那個〈暴食之王〉的故事裏……有黑龍，出現嗎？」

「雖然這事兒對公衆是保密的，但確切地說，這就是預言的原話。不久的將來，利迪爾王國將遭遇其歷史上最嚴重的龍害。與此息息相關的……是沙贊多爾、〈沉默魔女〉和黑龍。」

——纔不會容忍你這麼簡單的去死。

那絕望的聲音對於那些重要事物被偷走的人們來說簡直是天籟之歌。

羅蕾萊說話時的聲音裏帶着一絲愉悅。

希利爾轉過身，盯着勞爾。

（難道說，上古法器是……）

被綁在火刑柱上燒死、被斬首或被肢解。

然而，冥府之門尚未打開，國王就被叛軍抓獲了。

當希利爾緊緊抓住雙手，渾身冒冷汗時，勞爾在他身後用比平時更安靜的聲音說話。

「淪爲使用魔法的觸媒遭到無盡的壓榨，具體來說這意思指的是……」

羅蕾萊的敘述極具沉浸感。

——想要！想要！我想要一個慈祥溫柔的父親大人。

如果這個故事的結局正如希利爾想象的那樣……那自己如今是否正接觸到了歷史的背後那可怕的黑暗面？

率領叛軍的首領，正是那位由於渴望「慈祥溫柔的父親大人」而被殺害了親生兒子的，那位父親。

於是，少年王開始染指禁忌的暗之魔法。

——不對、不對，不是這個。

「啊，看來希利爾還沒聽說這件事。現在，不是有關於龍害的預言，對吧？」

——我將囚禁你的肉體一生，然後虐待你，直到你的靈魂徹底粉碎！

因此，這位少年王的名字甚至不被允許載入史冊，淪爲使用魔法的觸媒遭到無盡的壓榨。

——僅僅處決你，並不能平息人民對你的憤怒！

禁忌魔法侵蝕並污染了大地，從而引來了附近的魔物，國家陷入一片混亂，無數人因而喪命。

魔法師低頭看着手中的寶石，發出殘忍的笑聲。

——想要！想要！我想要一個慈祥溫柔的父親大人。想要！想要！！

在希利爾啞口無言的身後，黑龍的相對應者——傳說中的白龍圖雷，默默地眯起了金色的眼睛。

不管怎樣，少年王只想快點死，死了安心一了百了。

——〈暴食之王〉啊，現在是你接受制裁的時候了！

因爲肚子一直咕咕叫，痛苦得根本無法忍受。

因爲這個人不是少年王的父親。

少年王向來能擁有自己想要的一切，但他無法擁有真正的父親。

希利爾因這不祥的預感而心臟劇烈跳動。

——我餓了！我餓了！

當大臣們聽到他的願望時，便暗地裏殺死了那個父親的孩子，並將父親本人抓起來獻給了國王。

＊ ＊ ＊

爲了能將已經死去的父親帶回來，他召喚了冥府之門。

叛軍將少年王囚禁在罪人之塔中，只在每隔兩天時給他投餵一塊發黴的麪包和一杯泥水。

希利爾目光一動，看向了右手上的〈識守之鑰〉。

魔術師一邊說着這些譴責的話，一邊舉起了手中的寶石。

——記載在人家身上的故事就到此爲止了。所以人家能告訴你的就只有這些了。

與傳說中的白龍相對應的，便是傳說中的黑龍。那不是〈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曾經擊敗過的最強龍種嗎？爲什麼它的名字會在這個時候出現？

但國王很快就發現了。

「這樣啊……」

只剩下他那貶義的蔑稱「暴食之王」和他那悲慘的結局，被後世口耳相傳。

——……沒有，至少人家的書裏，完全沒有提到。

多半，她其實是知道的吧。〈暴食之王〉的末路。

希利爾用沙啞的聲音向羅蕾萊問道。

「等等。爲什麼，這裏會出現『黑龍』這個詞？你知道些什麼嗎？」

勞爾交叉雙臂，皺起眉頭。

少年王以爲自己將被立即處死。

在昏暗的罪人之塔內，這顆寶石反射着燭光，發出深紅色的光芒。

正因如此，希利爾感到後腦勺一陣麻木，好像全身的血液都墜落向腳底。

勞爾平日裏傻乎乎的笑容消失了，他陷入了沉思，表情嚴肅。

那是一個滿月的夜晚，距離少年王被囚禁已經過去了五個月。

人們向罪人之塔扔石塊、垃圾、穢物，不斷大聲辱罵和嘲笑着他。

——現在，罪人啊，審判的時刻到了。

魔法師對瘦弱得看上去好像隨時都會死去的少年王說話了。

——〈暴食之王〉啊。從今往後，成爲永恆地爲國家侍奉的道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