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因與部分靈魂分離而悲嘆的音樂家的主張

兩人寒暄過後，艾利歐特周圍的氣氛就變得緊張起來。

與毫不掩飾不滿的艾利歐特相比，琳看起來完全不在意的樣子——事實上，她可能確實根本就不在意。

莫妮卡感受到艾利歐特壞心情的影響，她捂着肚子，低着頭，祈禱着班哲明趕緊到來。

然而，約定的時間已經過了，班哲明仍然沒有出現。

艾利歐特怒視着懷錶，皺起了眉頭。

「該死的班哲明……雖說本就是個喜怒無常，大大咧咧的傢伙，但即便如此，今天這也太晚了。」

「你說的，是將要同行的音樂家先生嗎？」

艾利歐特沒有理會琳的問題。

雖然他的態度像是在說她不值得自己回話，但琳卻依然面不改色，指着右後方斜對面的一棵樹。

「從剛纔開始就一直，聽到那棵樹後面傳來歌聲。是我們在等的那個人嗎？」

「誒!? 」

艾利歐特發出一聲驚呼。

莫妮卡也朝那棵樹望去，然後注意到了。樹影下確實有一個人。從樹後露出的頭髮，顏色與班哲明的亞麻色頭髮非常相似。

艾利歐特揚起眉毛，大步向樹走去。莫妮卡追了上去。

當靠近那棵樹時，確實能聽到隱隱的歌聲。

聽不見歌詞，但是歌聲聽起來很悲傷。

「班哲明！！」

艾利歐特把躲在樹後面的班哲明拉了出來。

當莫妮卡想起音樂家班哲明·摩爾丁時，印象中浮現的是他那挺胸抬頭，帶着狂喜的表情，仰望天空，揮舞着手指，或者更確切地說，彷彿在揮舞着指揮棒的樣子。

但現在，當莫妮卡看到艾利歐特把班哲明從樹後拉出來時，他卻低着頭，弓着背。

「嗯，是的，也許吧……」

像琳這樣的女僕，對艾利歐特這樣的貴族如此稱呼，是極其不合適的。

還有害羞的七賢人。

只有琳端坐着，姿勢端正，面無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緒。

「……我會安排一把新的小提琴。」

「……具體是指什麼？」

「琳?! 」

艾利歐特看起來表情嚴肅，但顯然很沮喪，班哲明則是緊緊抓住胸前的墊子，低聲嘟囔着：「我聽不到音樂……啊。」

見到這一幕莫妮卡再也無法忍受，抓住琳的袖子，低聲斥責道。

「啊，真是的，我知道了啦。那就用鋼琴。鋼琴的話，只要調好音就沒什麼可抱怨的，對吧？」

「有問題嗎？艾利歐特·霍華德閣下。」

她可能正在建議某種讓莫妮卡入睡的方法。

班哲明用細弱的聲音低聲說道，艾利歐特則痛苦地呻吟着，臉頰抽搐着。

「……妳很驚訝吧？班哲明一家一直都是這樣的，他們全家都有點揮霍無度，有時候甚至到了無法回頭的地步。」

畢竟，流行音樂家班哲明·摩爾丁的演奏是本次祭典的亮點之一。

「唔呃」莫妮卡用聽不見的聲音嘟囔了一句，班哲明仍然低着頭，把頭髮往後一撩，無力地笑了笑。

琳點了點頭，然後用清澈的目光直視着艾利歐特說道。

艾利歐特太陽穴抽搐着問道。

「沒、沒事的，嗯……」

打從心底裏拒絕。

「〈沉默魔女〉閣下，妳暈車了嗎？」

對於身爲精靈的琳來說，貴族與平民都只是人類而已。人類就是人類。琳可能只是認爲她在稱呼中添加了「閣下」這個詞，就算是表示了尊重。

「管你是心情低落還是低迷狀態什麼的，我都會強迫你演奏的！」

「這次我們只是需要演奏現有的歌曲。又沒要求你寫新歌，所以沒關係。」

艾利歐特停下腳步，轉向莫妮卡，喊道：「我們走吧！」

聽到琳的話，艾利歐特的眉毛猛地揚了起來。

「我被債權人追債，不得不典當了我心愛的小提琴。」

衝着班哲明吼完之後，艾利歐特清了清嗓子，一臉酸溜溜的看着莫妮卡。

「哦……艾利歐特，我覺得我完了……我陷入了低谷。音樂不再縈繞在我的心頭……」

＊ ＊ ＊

「艾利歐特大少爺」

（本來，我想在路上問問魔術奉納的事，但是……總覺得這氣氛不太適合……）

感性與人類不同步的女僕，陷入低谷的音樂家。

靈魂的一部分？莫妮卡歪着頭。

「哦，艾利歐特。我的小提琴是我靈魂的一部分！我的雙手、手指和整個身體需要時間才能適應一把新的小提琴。就像和剛認識的女人談情說愛固然熱情奔放，但發展深厚的愛意卻需要時間一樣，向一把新小提琴表達愛意也一樣……」

「艾利歐特·霍華德先生似乎對閣下這個稱號不太滿意呢。」

按照這種邏輯推演的話，那也就意味着她其實並不尊重她真正的主人路易斯，更不用說莫妮卡了。大概她確實沒什麼敬意吧。

「呵呵呵，艾利歐特。音樂家都是這樣的。」

艾利歐特抓住班哲明的衣領，開始拖着他走。

你這混蛋，艾利歐特自言自語道，深吸一口氣，彷彿要抑制住自己狂暴的情緒。

「所以到底是哪裏的哪個傢伙把你的那部分靈魂典當了？」

七賢人倒是對此非常寬容，並且也知道琳不是人類，所以他們並不介意，但艾利歐特是一個真正的身份階級至上主義者。

「我的意思是，妳要認清自己的身份，然後採取合適的行動！」

「琳、琳小姐，那個叫法，呃，還是不太好……至少要加上——『大人』……」

「唉，心情低落啊！這樣的我哪有資格和鋼琴談情說愛啊……」

「哦，所以妳的意思是我不值得尊重？」

「如果妳願意，我可以一擊讓妳睡着，這樣妳就不用痛苦了。如何？」

「明白了。那麼——」

莫妮卡捂着肚子的時候，雙手抱胸、閉着眼睛的艾利歐特睜開一隻眼，怒視着琳。

「前途多舛」這幾個字在莫妮卡的腦海裏盤旋。

「喂，女僕。妳就這麼稱呼妳的主人的嗎？」

「如果妳需要什麼，請隨時告訴我。」

（不、不知爲何…………非常的…………非常的…………）

「不對！不對！一個音樂家，心中若不珍視天籟之音，又怎能自稱音樂家？唉，我終於被音樂之神拋棄了！我想用音樂來表達這份撕心裂肺的痛苦，可我已經失去了我的靈魂的一部分……」

馬車駛向萊恩菲爾德，車內充滿了沉重、停滯的氣氛。

當莫妮卡坐立不安、嘴脣顫抖時，艾利歐特鄙視地瞪着琳。

莫妮卡驚慌失措，而琳則帶着一如既往的表情，安靜地追着艾利歐特的腳步。

儘管艾利歐特的言辭很嚴厲，但他似乎並沒有拋棄班哲明的意思。

但這說得就如同宣佈要謀殺一樣。

儘管艾利歐特對她大喊大叫，琳的表情卻沒有任何變化。

在這種氣氛下，莫妮卡感覺開口都有點困難。

「趕緊向全天下的音樂家們道歉。」

「我知道『大人』是對客人和值得尊敬的人的稱呼。我覺得直接稱呼對方的名字，再加『閣下』，就已經是一種尊重的表現了。」

莫妮卡低頭捂着隱隱作痛的肚子，而坐在她旁邊的琳則轉過頭，身體向前看着莫妮卡。

空氣凝固了。

沒人說話。

艾利歐特面無表情。莫妮卡知道。當人的情緒超出承受範圍的時候，就會出現這樣的木訥表情。

幾個小時過去了，一車人一直沉默不語，直到抵達萊恩菲爾德。這幾個小時感覺就像是一場折磨。我甚至開始後悔沒有讓琳把我打暈。

我希望這輛馬車上發生的事情就此消失。莫妮卡眼神茫然地想着。

然而，琳根本就不可能考慮莫妮卡的感受。

下了馬車，琳很自然地向艾利歐特伸出了手。

「艾利歐特大少爺，請把手給我。」

艾利歐特用仇恨的目光瞪着琳，嘴角卻勾起一絲皮笑肉不笑的諷刺微笑。

「多謝操心，老嬤。」

艾利歐特不用琳的攙扶就下了馬車，拖着還低着頭的班哲明往前走。

琳看着他離開，一臉茫然卻又帶着一絲成就感的表情，對莫妮卡說道。

「我成功讓艾利歐特大人對我產生了親近感。這次任務進行得非常順利。」

莫妮卡用盡全力抓住法杖，以免自己跪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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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易斯的妻子羅莎莉·米萊夫人被尊稱爲羅莎莉大人，因爲她是「前客人→成爲路易斯先生的妻子的值得尊敬的人類」。

因爲萊歐諾拉是尊敬的羅莎莉大人的女兒，所以是萊歐諾拉大人。

路易斯則並不特別需要尊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