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皮斯特勞內的幻影龍

艾薩克·沃克正被悄無聲息但確實地逼入絕境。

我究竟還要持續這樣的生活到什麼時候？

直到現在，我都一直在壓抑內心湧起的感情，欺騙自己。

（…………我已經達到極限了。）

艾薩克低頭看着那堆讓他如此痛苦的胡蘿蔔，俊美的臉上流露出難以掩飾的苦澀。

幾天前從〈荊棘魔女〉勞爾·羅斯堡那兒收到上面寫着「這些胡蘿蔔長得亂七八糟的好，實在太神奇了！大家都一起來喫吧！」的留言，以及一起送來的一大堆胡蘿蔔。

裝滿胡蘿蔔的木箱重到艾薩克也只能勉強用雙手將它抬起來的程度，而體弱的莫妮卡則是根本無法將它抬起來。無論怎麼看，這都不是一個家庭能夠消耗的數量。

儘管過去一週我一直向鄰居和熟人（包括拉娜·可雷特）​​大肆分發胡蘿蔔，但現在木箱裏仍然剩下大量胡蘿蔔。

更糟糕的是，家裏最大的飯桶尼洛一週前離家出走了。

毫無疑問，前幾天我逆着毛摸他的尾巴這件事，令他很生氣。

他怒罵道：「你這個逆着毛摸我的愚蠢人類，實在氣死了我。我不會再被『尼洛前輩』的稱呼給騙了。除非你讚美和崇拜我尼洛大人，並且給我做一頓美味的飯菜，否則我不會原諒你！你這個白癡！」

好吧，或許當他開始想喫肉的時候就會回來了吧。這是艾薩克和莫妮卡的共同觀點。

所以暫時只能由艾薩克和莫妮卡獨自喫掉這些胡蘿蔔。

這幾天艾薩克一直在勤奮地消耗胡蘿蔔，也嘗試用它們作爲肉類菜餚的配菜，或者並把它們放入湯中，但老實說，他已經快達到極限了。

（…………也許我應該把它磨碎成蘿蔔泥再做成蛋糕。）

加入柑橘和肉桂調味的話，或許有助於消除大部分胡蘿蔔特有的味道。

艾薩克捲起袖子，低聲說了聲「好！」，然後準備開始大動作咔擦咔擦地磨碎胡蘿蔔。

當艾薩克低頭看着胡蘿蔔時，他的眼睛陰鬱，又黑又暗，帶着瞪眼般的銳利眼神。

當艾薩克還是個孩子的時候，他非常討厭胡蘿蔔。

事實上，現在依然相當不喜歡。

＊ ＊ ＊

它們被目擊到的唯一共同點是「比船還大」。

經營貿易商會的拉娜肯定也遇到了麻煩。作爲她的朋友，莫妮卡也想盡一份力提供幫助。

不過，這種郵件一般都是從魔法師協會總部巴羅亞寄來的。從沙贊多爾當地支部收到這類郵件並不常見。

這次的討伐委託，是針對比船還大的大型物種。

「難道是，水龍？」

雖然還有許多其他問題，但總的來說，水下的敵人難點在於「攻擊難以命中」，以及「攻擊魔法難以發揮威力」。

「不，是去沙贊多爾支部。港口那邊好像出了大事情…………收到了一個緊急委託…………」

與其他龍一樣，對水龍的攻擊除了眉眼之間以外的地方很少會致命。

更重要的是，艾薩克做的所有食物都很美味。所以我會坦率地期待每一餐。

但是，憑藉着〈炮彈魔術師〉布拉福·泛世通威力強大的多重強化魔法，只要擊中軀體一次就能造成異常巨大的傷害。

莫妮卡向窗外望了一眼，希望尼洛能早點回家。

（要使用高精度追蹤術式嗎？…………不行。就算能追蹤，若是攻擊打不中了它的眉眼之間的話就沒意義了…………如果是小型或者中型的水龍，用魚叉刺中就能把它拉到水面上來，但是這隻水龍體型太大，恐怕這樣不行…………）

「這還是我第一次和水龍戰鬥，說實話，我並不是很有信心。」

萬一真是青龍的話，只要它用魔法操控水，就能讓人類船隻根本無法靠近。如果直接撞見並受到青龍攻擊，人類能夠生還的幾率很小。

莫妮卡坐下來打開信封。裏面是一封由沙贊多爾支部負責人簽署的委託書。讀完內容後，莫妮卡站了起來，椅子發出咔噠聲。

「艾克，艾克！我要去一趟魔法師協會了，我出門了。」

沙贊多爾周圍的海域並不是龍害警戒的危險區，但有時候也會有落單迷路的水龍游盪到該地區。

據艾薩克所說，尼洛離家出走的原因是「我不小心手滑，逆着毛地摸了尼洛的尾巴」。尼洛就因爲這個就離家出走，未免也太小家子氣了吧。

莫妮卡剛剛把前段時間完成的論文修改稿發給了魔法師培訓機構米涅瓦的拉塞福教授。不知道是不是那個的回信，莫妮卡打開郵箱，取出一個信封。

有幾個原因。

即便是曾經一次性擊落二十多隻翼龍的〈沉默魔女〉，想要擊落一隻水龍，也是相當困難的。

委託中還附有請求消滅水龍的目擊清單。

連接海上國家阿爾帕特拉的海上航線是沙贊多爾最重要的航線之一。如果那裏出現巨龍，無論對漁民還是商人來說，都是一個重大的打擊。

另一方面，莫妮卡的優勢則在於她發動魔法時的速度快、精度高。

不過，這「關於水龍的信息」部分，又有一個新問題。

有的長長的脖子、有的有角、有的長着大鰭、也有着顏色各異的鱗片，有些比較稀有的品種甚至有毒，也有些可以在陸地和水中兩棲活動。

「艾克，你怎麼知道這是討伐水龍的委託？」

然而，討伐水龍絕非易事，即使對於〈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來說也是如此。

「協會？妳要去總部嗎？」

「聽港口的水手們說過出現了巨大的水龍。我就猜可能是。」

莫妮卡很驚訝他什麼時候與水手們有了如此互動，把委託書攤開讓艾薩克看到。

在廚房裏，艾薩克正捲起袖子，默默地磨碎胡蘿蔔。

（七賢人之中，最擅長打倒水龍的是〈炮彈魔術師〉…………不過他的戰鬥方式我模仿不了。）

其次，在水下，受到水壓和漂浮物的影響，攻擊魔法的威力和精準度會大幅下降。

（今天要做什麼呢？）

艾薩克一直在閱讀這些材料，他指出了這個問題。

尼洛離家出走已經快一週了。

正如他所說，魔法師協會沙贊多支部的委託是打倒一條出現在附近海域的水龍。

「這也太可怕了。到處都有關於發現水龍的目擊情報。」

它們有各種體型尺寸。有些物種大約只有和莫妮卡一樣大，而有些物種則比船還大。

首先，水下的敵人很難被發現。使用偵測魔法，可以大致得知敵人​​的位置，但卻偵測精度無法精準到瞄準看穿敵人眉眼之間的位置。

「就目前掌握的信息來看，那似乎不太可能是青龍，不過我們還是要謹慎。」

信封是魔法師公會沙贊多爾分會寄來的。

莫妮卡住在山間小屋的時候，每天都喫同樣的東西，所以她原本就不怎麼會厭倦食物，每天喫胡蘿蔔菜餚也不會讓她感到太困擾。

「唔嗯…………那我們把青龍的可能性先放一邊，想想大型水龍的可能性吧。」

聽到艾薩克的話，莫妮卡的眼睛睜大了。

這次發現的龍似乎沒有角，因此不太可能是青龍。而且青龍天生性格溫順冷靜，很少主動靠近人類船隻。

水龍是水生的下位龍的總稱，其實它的細分種類很多，實際上可以劃分得相當細。

莫妮卡緊緊抓住信，向廚房裏傳來咔嚓聲的方向大聲喊道。

但這在與水龍的戰鬥中沒什麼用。

〈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對廚房裏傳來的叮噹聲和咔嚓聲感到好奇，便向裏面偷看了一眼。

當我正想着這些的時候，我望向窗外，看到郵遞員把一封信放進了我家門前的郵箱裏。

「大、大，大事不好了…………！」

七賢人和魔法師協會的聯繫相當密切，幾乎每個月都會定期收到學術會議的通知，研討會演講的委託，或是其他各種需要七賢人閱讀的報告之類的各式各樣的東西。

我儘量不鎖窗戶，但尼洛卻沒有回家的跡象。

對於莫妮卡來說，擊落一條水龍比擊落一羣翼龍要困難得多。

（有來信。會是米涅瓦，來的嗎？）

艾薩克停下磨碎胡蘿蔔的手並望向莫妮卡。

然而，目擊情況並不一致，有人形容它的脖子長或短，有人形容它的鰭大或小。

莫妮卡說話間，細心機靈的艾薩克快速拿來一本關於水龍的資料書，攤在了桌子上。他快速翻閱書頁，縮小了適合的龍的範圍。手腳真麻利。

要做到這一點，就必須瞭解水龍出現的海洋區域的洋流走向，以及水龍的具體種類信息。

「沒錯。好像在連接沙贊多爾和阿爾帕特拉的航路上出現了巨大的水龍…………」

說到底，想要準確刺穿龍的眉眼之間，唯一的辦法就是腳踏實地精確計算，隨時準確掌握敵人的位置。

艾薩克所說的青龍，是水龍的上位種。它的特徵是美麗的青色鱗片和兩隻巨大的角。

莫妮卡停頓了一下，臉上露出凝重的表情，呼出一口氣。

由於威力巨大，所以不需要精確瞄準要害；只要能正面命中，以〈炮彈魔術師〉的壓倒性實力幾乎是穩操勝券。

「最有可能的情況是，它是一種長頸物種，但也可能是具有大鰭的中型物種的變種。」

「是的，過去曾有過類似案例的報告，所以我們也要將其納入考慮。」

「目擊情報來上，大家看到的鱗片顏色各不相同。有些是黑色，有些是灰色…………好吧，這部分最好還是不要採信了。」

「是的，它們的鱗片在水下的時候看上去的顏色會隨着天氣的變化而變化，有些物種上岸後鱗片的顏色也會改變…………所以不用太糾結它們鱗片的顏色。」

根據目擊情報，莫妮卡和艾薩克將水龍的可能種類縮小到幾種。

當他們將範圍鎖定到了大約五個物種後，艾薩克苦笑了一下。

「有些水手甚至說那是皮斯特勞內的幻影龍，所以看來水手們的目擊情報什麼的實在沒什麼可信度。」

「皮斯特勞內的幻影龍？」

「難道妳沒聽說過八年前伊萬傑琳號那個事件嗎？」

莫妮卡搖搖頭。

莫妮卡對涉及魔法的事件都有一定程度的記憶，但魔法生物相關方面並不是她的專長。

「八年前，豪華客輪『伊萬傑琳號』在皮斯特勞內海域遭遇巨型水龍後翻沉。船上乘客幾乎都沒能生還，但奇蹟般地，一些船員被一艘恰好路過的漁船救起。」

據說事後倖存船員的證言如下：

我們一直在邊航行邊警戒四周海域。然而，巨龍卻毫無預兆地出現在船下。

聽完艾薩克的故事後，莫妮卡思考了一會兒，然後說道。

「那麼，船沉沒的時候是夜晚嗎？」

「不，是在白天。據說當日天氣很好，海面風平浪靜。」

雖然在晚上也許有可能發生，但是在天氣晴朗的大白天看漏了巨大龍種的靠近確實有點不自然。

「『那條龍就像幻影一樣出現』————從那份目擊證言開始，擊沉『伊萬傑琳號』的那條龍就被稱爲皮斯特勞內的幻影龍，以那片海域的名字命名。」

此後，傳聞被各種各樣的人進一步誇大，包括「巨龍懲罰了『伊萬傑琳號』，因爲船上有罪犯」和「皮斯特勞內的幻影龍一直持續在沉船周圍徘徊，希望獨佔船上的寶藏」。

「那麼，這樣的話，是不是有可能是警戒發生了疏漏，讓龍得以靠得很近，或者是其實是霧讓珊瑚礁看起來像一條龍，所以…………」

「人們有時會給他們並不真正瞭解的恐怖事物起一個名字，不是嗎？」

「對了，關於這次討伐水龍的事，我有個建議。師傅，您能聽聽看嗎？」

如果是莫妮卡，就會想要徹底明確某件事物的真實本質，而不是賦予它一個概念模糊、曖昧不清的名字。在此基礎上，如果它作爲一個新事物確實到目前爲止都還沒有名字，那也只需要重新按它的實際本質再給它起一個名字就行了。

艾薩克僵硬地點了點頭，莫妮卡則毫無意義地舉起又放下手，說道：

就在莫妮卡思考着這些的時候，艾薩克淡淡一笑，合上了資料書。

「艾克，那個啊…………」

當艾薩克將文件攤在桌子上時，他的臉上露出了緊張僵硬的表情，這對他來說很不尋常。就像一位學生在學術會議上站在教授面前做論文報告的面孔。

艾薩克從文件櫃裏拿出幾疊文件回來了。記得那是他正在進行的個人研究的相關文件吧？

而自那次事件之後，水手們開始懼怕那些毫無徵兆地突然出現，或者身份不明的大型水龍，並將這種令人懼怕的龍統稱爲皮斯特勞內的幻影龍。

反覆推演算式、覈實細節之後，莫妮卡緩緩抬起頭，看向艾薩克。

「這是我的榮幸，師傅大人。」

聽到莫妮卡的話，艾薩克輕鬆地點了點頭。

「艾克，很厲害，太厲害了！我的弟子，真的超級超級棒！」

莫妮卡個子矮，夠不到艾薩克的頭頂，所以她只是輕輕地撫摸着他額前的劉海。

「也很有可能呢。」

「是這樣嗎？」

艾薩克開玩笑地說道，莫妮卡則儘可能地伸展雙臂。

「…………嗯」

「現在，我，作爲艾克的師傅，真的特別特別想誇獎一下艾克，但是…………這種時候，我該如何誇獎你呢？」

「最近，我一直在研究水下索敵專用的魔法術式。我成功地組合運用了米涅瓦的普雷斯科特教授提出的共有術式技術…………但不知道對這次討伐水龍是否會有用？」

他那優雅美麗的笑容，嘴角微微抽動，掩飾不住喜悅。

莫妮卡紅着臉激動地說道，艾薩克則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莫妮卡看着上面寫的魔法公式，面無表情的仔細讀了一會兒。

「就比如摸摸頭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