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只有當事人不知道

莫妮卡醒來時感覺到有什麼毛茸茸的東西在撓臉頰。

「…………唔嗚」

當我抬起右手想揉眼睛時，突然注意到了一個問題。我的右手纏着繃帶。尤其是手腕周圍的區域已經被非常小心地固定到位。

當我躺在那裏，無奈地用左手觸摸右手上的繃帶時，我突然感覺到有什麼毛茸茸的東西落在我的臉上。

它摸起來蓬鬆舒適，但我感覺不到生物特有的體熱。

當我觸摸覆蓋在我臉上的毛皮，想知道它到底是何種毛皮時，我聽到頭頂上傳來一陣低語。

「她醒了。」

「她醒了呢。」

「那，現在就跟她說。」

「也許等她先起牀會更好。」

「那，就先等等吧。」

它在我的臉上搖來搖去，感覺很好，但也有點癢，而且也有點令我呼吸困難。

就在莫妮卡不知所措的時候，那個毛茸茸的東西被撥開了，她的眼前忽然一亮。

「走開別礙事，你們這羣愚蠢的鼬鼠。」

在視野空曠的地方，梅麗莎每隻手都拿着一隻小鼬鼠。

她右手上的鼬鼠有着雪白色的皮毛和金色的眼睛，而她左手上的鼬鼠有着淡金色的皮毛和紫色的眼睛。莫妮卡認出了那兩雙眼睛的顏色。

「姐姐，還有……呃，那個，難道說那個鼬鼠是……」

「一條白龍和一隻冰精靈。把錢浪費在住宿上太愚蠢了，所以我讓它們變成了動物。」

梅麗莎粗暴地將兩隻鼬鼠扔到地上，然後坐在牀邊的椅子上。

再次環顧房間，這是一間小而舒適的臥室。窗外的風景看起來很熟悉。這裏是亞烏什卡，位於維拉亞自治區前面的一個小鎮。

「我沒有責怪妳，所以請不要道歉。否則被妳幫助了的我豈不就更加沒有立場了嘛。」

希利爾那張略顯耷拉着腦袋的臉，被一層稀疏的銀髮遮住了。

莫妮卡搖了搖頭，梅麗莎用她綠色的眼睛怒視着兩隻鼬鼠。

然後，他一臉苦澀地繼續說道。

（我這是在幹什麼？我明明是想幫希利爾，結果卻讓他擔心了。最關鍵的時刻，梅麗莎和勞爾都盡力幫了我，可我卻什麼也做不了。）

「姐！莫妮卡醒了嗎？」

梅麗莎瞬間收起了剛纔對兩隻鼬鼠的威脅表情，對着希利爾寵溺地笑了笑。

毫不猶豫地闖進來的是勞爾。希利爾也出現在他身後。

「不，不是那樣的，那個、唔……」

希利爾跪在牀邊，將手放在莫妮卡纏着繃帶的右手上。

希利爾對勞爾怒吼了起來，卻突然注意到莫妮卡正睜大雙眼盯着自己，他尷尬地清了清嗓子。

「那個……不用客氣。」

「這世界上有很多事情不是一句『對不起』就能解決的。如果不能得到原諒，就應該懲罰他們。這也是讓他們瞭解人類社會的一種方式。」

就在莫妮卡眨眼間，白鼬——白龍圖雷——抬頭看着她說道。

「……對、對不起」

「這裏是女士的房間，請先好好敲門！失禮了，梅麗莎女士。莫妮卡的情況如何了……」

「……不過，也是。勞爾的話並沒有錯。而且，我不是生莫妮卡的氣……我是在生氣自己的無能。」

「呃，希利爾大人，身體、感覺怎麼樣……」

「你們應該感謝希利爾大人，要不是我和希利爾大人有約在先，我早就把你們的毛皮剝下來做成圍巾了……」

「不，不會，沒打算做到那麼……」

鼬的臉不像人類那樣富有表現力，但我可以想象他就像化身人類時一樣溫柔地微笑着。

「…………誒？」

莫妮卡當時情緒激動，粗暴地胡亂釋放了很多低效的魔法，導致她瞬間耗盡了大半魔力。

希利爾悶悶不樂地皺着眉頭，怒視着莫妮卡——或者更準確地說，是怒視着她的右手。

所以請抬起頭來，希利爾憂心忡忡地說道。

我的右手滿是傷口。尤其是我那一直緊緊抓着藤蔓的手掌，漸漸的變得又熱又痛。

希利爾的聲音沙啞而痛苦，顯然他因爲莫妮卡的受傷而感到難過。

「不要擅自代表別人說話！」

「與其擔心我，不如先擔心下妳自己」

「對不起。」

那隻毛色淡金色的鼬鼠——冰精靈阿舍爾皮克，睜着圓圓的眼睛看着莫妮卡，張開了小嘴。

莫妮卡對此感到非常抱歉，她低下了頭，眉頭緊鎖。

然後他眯起藍色的眼睛，盯着莫妮卡的右手。

「咿呀，希利爾大人。呃，莫妮卡剛剛醒來。我已經給她換好了藥和繃帶。」

「……………………」

「噫、噫呀……」

「難道說，妳發燒了……？」

希利爾總是眉毛上揚、下巴翹起，一副高傲的樣子，現在卻皺起了眉頭，露出一絲微笑。

當莫妮卡捂住臉頰並張開和閉上嘴時，希利爾突然向前傾身。

當莫妮卡怯怯地抬起頭時，看到一雙美麗的、寶石般的藍眼睛正溫柔地注視着自己。

希利爾聽了梅麗莎的話，鬆了口氣，走到了牀邊。

我的手腕被用力拉扯的地方已經變得又黑又紅，即使稍微彎曲它也會非常疼痛。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一直在逗弄鼬鼠的勞爾用悠閒的語氣說道。

莫妮卡張開嘴，這氣氛好像她必須說些什麼，而她仍然自由的左手則毫無意義地在空中比劃着。

莫妮卡尷尬地笑了笑，梅麗莎則哼了一聲，把繃帶收起來。

「……妳的臉上有哪兒疼嗎？」

「我很感激妳的幫助，感謝妳給予我力量。真的很謝謝妳。」

「我也十分感謝妳。謝謝妳幫助了我。」

「妳的手腕尤其需要好好固定，否則癒合會很慢。今天剩下的時間都別用妳的右手。如果妳不聽我的勸告，我就給妳的右手塗上一種會留下一個月臭味的藥膏。」

他的臉色很快就陰沉下來，眉心間出現了深深的皺紋。

「希利爾告訴我，如果做錯了事，就必須好好地認真說對不起。」

當梅麗莎給他包紮好後，兩隻鼬鼠跳到了牀上。

梅麗莎的話還沒說完，門就無聲無息地打開了。

「那，那個，希利爾、大人……」

「請不要再做這種魯莽的事情了……我真的很擔心。」

「希利爾對莫妮卡的魯莽行爲感到生氣，但因爲莫妮卡全是爲了幫助他，所以他什麼話也說不出來，結果就只能眉頭緊鎖！」

看來希利爾已經開始教自己的契約精靈人類的常識了。

看到那笑容的瞬間，莫妮卡的心跳開始加速，彷彿剛剛內心被刺了一下，臉開始發燙。

希利爾的聲音很低沉，其中顯然帶着憤怒。莫妮卡的肩膀因他的憤怒而抽搐。

莫妮卡迅速將左手放在臉頰上，希利爾好奇地眨着眼睛。

當莫妮卡在牀上坐起來時，梅麗莎二話不說就抓住了莫妮卡的右手，取下繃帶，重新塗上藥。

更糟糕的是，她讓希利爾十分擔心……她覺得自己的表現實在配不上七賢人之一。

「不，不是，這個、唔……」

希利爾的手觸摸到了慌亂中的莫妮卡的額頭。

然後莫妮卡意識到了。通常，離希利爾這麼近的人會感到寒冷……

「希利爾大人，周圍不冷……嗎？」

「啊，多餘的魔力全都流入圖雷那裏去了。沒必要再放出冷氣了。」

雖然與白龍簽訂契約會給希利爾帶來負擔，但這也不全是壞事。

至少，只要有他和白龍契約在，他就不會遭受魔力過剩吸收體質的困擾。

（原來如此………）

對於希利爾來說，這應該是件好事，但莫妮卡感到有點寂寞，這太任性了。

莫妮卡伸出手，短暫地觸摸了希利爾放在她額頭上的手。

（啊，好溫暖）

那種溫暖是生命的溫暖，有血液在流淌。

當莫妮卡觸摸處於假死狀態的他時，感受到了他正面臨的冰冷和死亡，並感到害怕。

當我回想起當時感受到的恐懼和絕望時，就會覺得現在這種溫暖的感覺是無可替代的。

（我很高興希利爾大人平安無事。）

＊ ＊ ＊

希利爾伸手摸了摸坐在牀上的莫妮卡的額頭，莫妮卡也伸出左手輕輕地觸碰了一下那隻手。

莫妮卡彷彿並未察覺，可就在莫妮卡的小手觸碰到希利爾的瞬間，希利爾的臉色頓時一僵，之後他身體變得不自然的異常僵硬。

他白皙的臉龐漸漸泛起潮紅。

（哎呀，哎呀，哎呀哎呀？）

一直默默看着這一幕的梅麗莎，悄悄走到房間的角落，向正抱着鼬頭和肩膀的勞爾招了招手。

「……咦？誒？……哎哎!? 」

在沙贊多爾的店裏，梅麗莎曾告訴莫妮卡：

小不點的臉上露出了輕鬆的笑容，希利爾只是被碰了一下就臉紅了。

看看莫妮卡看着他們離開時臉上沮喪的表情！

「哦，姐姐，原來妳也知道了啊。」

「呃，啊，是、是的！」

發泄這種沮喪的唯一方法就是徹底嘲笑那個無知的小不點。

「哇，聽起來好有趣，」白鼬鼠嘟囔着，高興地搖着毛茸茸的尾巴。

「……你或許應該將你的名字改爲『棘手魔女』。」

——如果妳和另一個女​​人愛上了同一個男人，並且她對妳說「我們公平競爭吧♡」之類的話的時候，那麼妳就應該懷疑。她肯定會背叛妳。

梅麗莎壓低了聲音，將目光轉向莫妮卡和希利爾。

勞爾雙手抱胸，點了點頭，用他英俊的臉龐向我眨了眨眼，說了一句話。

「這樣啊，那就拜託你了。那我就準備出門了，先失陪了。」

梅麗莎迅速瞥了一眼勞爾，然後又將目光轉回牀邊上。

梅麗莎女士在這一瞬間決定加入戰鬥。那個一臉無知的小不點則需要成爲她發泄沮​​喪的玩具。

「哎呀！那正好，我陪你去吧，我知道一家不錯的店！」

「小莫妮卡呀……希利爾大人、真的很棒，不是嗎？」

「姐、姐姐，難道……難道妳……」

「所以，大家要一起去購物！好啊，我們也一起去吧！」

梅麗莎像一位悲劇女主角一樣嘆了口氣，做出了決定。

（啊，怎麼每次最後喫虧的都是我啊！）

不錯，不錯，我故作讚許地點點頭，看向莫妮卡，她看到小傢伙的臉色一陣紅一陣藍，嘴脣不停顫抖。

希利爾把手從莫妮卡的額頭上拿開，點了點頭。

「我們、公、平、競、爭，吧，如何？」

真的很納悶，我那愚蠢的弟弟怎麼就只有那張臉無緣無故的這麼好看呢。

「嗯，是的，我想買一件外套……」

梅麗莎俯身對莫妮卡低聲說了幾句話。

每當這種時候我總是會這麼想。

「嗯？什麼事啊，姐姐？」

「希利爾大人，說起來，您接下來是打算要去購物的對吧？」

「哦呵呵呵呵！莫妮卡醬，好孩子就該乖乖待在家裏看家，不是嗎？」

「難道那兩個人……」

…………所以，無論怎麼看，這不就是那麼回事嗎？

梅麗莎發出一聲甜美的叫聲，緊緊地抱住了希利爾的懷抱。

莫妮卡連連點頭，梅麗莎則揚起紅脣，露出邪惡的笑容。

留下的勞爾雙臂抱着鼬鼠，臉上頓時露出了笑容。

「他們是最好的朋友！」

「等一下……我也去……！」

希利爾動作笨拙地離開了房間。

梅麗莎大笑着走出房間，莫妮卡則忙跟在她身後。

「吶，勞爾。」

看來這小傢伙還真把姐姐的教誨牢牢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