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波普利亞·盧卡

「艾利歐特，你看！這無邊無際的湛藍天空！柔和的陽光，和煦的微風！道路上充滿了日常生活和音樂的聲音！人們的腳步聲、笑聲、衣服的沙沙聲、金屬的鏗鏘聲、石頭的滾動聲、流水的聲音——每一種鮮活的聲音都爲我的音樂帶來了新的可能性！」

和狀態極佳、滔滔不絕的班哲明相比，艾利歐特才走了十分鐘就累得筋疲力盡了。

莫妮卡和琳都穿着出門的服裝，並肩走在他們後面不遠處。

正如班哲明前一天晚上所說的那樣，一行人決定第二天早上起前往鎮上觀光。

隨着祭典的臨近，小鎮從早上開始就熱鬧起來，到處都能聽到歌聲和樂器聲。

班哲明興高采烈地走過小鎮，彷彿他之前的低迷狀態是假的一般。艾利歐特一臉疲憊地追了上去。

莫妮卡走到他們身後，低聲詢問走在她旁邊的琳。

「那個，琳小姐……妳以前住在這個鎮上對吧？」

「是的。雖然嚴格來說當時還並不是城鎮，而是一片森林。」

我不知道在與路易斯簽訂契約之前，琳在這片森林裏過着什麼樣的生活。

莫妮卡對精靈的生活很好奇，但她還有一些其他的事情想問。

「琳，妳參加了十年前的祝祭嗎？」

「是的」

「那，這樣的話，〈星槍魔女〉的魔術奉納式……」

莫妮卡還沒來得及問具體情況如何，走在他們前面的班哲明就提高了聲音，並用力揮舞着雙手。

「喂，艾利歐特，還有各位女士們，過來這邊啦！這個攤位的甜點據說是萊恩菲爾德的特色！我們至少得嘗一次吧！」

聽到班哲明的聲音，艾利歐特嘆了口氣，朝小喫攤走去。

莫妮卡也跑到班哲明身邊。

每當這種時候，笨手笨腳的莫妮卡跑來跑去的動作就顯得很笨重，反觀琳的動作卻顯得非常輕盈，甚至連鞋底是否着地都難以察覺。

與剛跑了一小段路就氣喘吁吁、滿臉通紅的莫妮卡不同，琳一臉淡定地看着小喫攤上的甜點。

「艾利歐特，你不覺得這個想法十分卑鄙嗎？」

艾利歐特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邪惡的微笑。

「波普利亞·盧卡嗎？」

艾利歐特皺着鼻尖，發出一聲疑問，而小喫攤上的女人則哈哈大笑起來。

艾利歐特拿了四串糕點分給大家。

艾利歐特輕聲低語，用拇指按住眉心。這個動作撫平了他眉間皺紋。

「波普利亞·盧卡、卡盧盧卡。波普利亞·盧卡、盧盧雷利亞……嗯嗯，這真是太有趣了！」

「大哥，你不知道嗎？你要和旁邊的人碰碰這些糕點，然後唱起你剛纔聽我唱過的歌。波普利亞·盧卡、卡盧盧卡。波普利亞·盧卡、盧盧雷利亞，就是這樣！」

然後琳舉起手中的糕點，猛地與艾利歐特的手中的糕點碰了一下。

「既然如此，那就請大家一起過來喝一杯吧。」

「……誒？」

艾利歐特正在將一些烘焙食品浸入不含肉桂的牛奶中，他用眼角的餘光瞥了一眼琳，說道。

莫妮卡支支吾吾地問道，琳點了點頭。

（這樣不太好。這絕對很不好……但是……）

「妳似乎對這個小鎮很瞭解，那妳也知道波普利亞·盧卡這個叫法的由來嗎？」

艾利歐特被夾在班哲明和琳之間，並被持續的互相碰糕點。爲了遠離他們，艾利歐特猛地咬了一大口面前的糕點。

琳一邊說着，一邊將烘焙食品浸入牛奶中，咬了一口。

雖然琳作爲風精靈，應該沒有味覺，但她還是能喫東西。

艾利歐特一臉無奈地說道，目光呆滯地望着街道。

「波普利亞·盧卡，這邊這個是卡盧盧卡。」

「波普利亞·盧卡。這是一種用小麥麪糰烤制的硬糕點。當地的孩子們也叫它盧卡。」

班哲明眼睛一亮，拉了一下艾利歐特的襯衫下襬。

班哲明看着烤好的食品，好奇的向琳問道。

「艾利歐特大少爺，這個是用來泡在飲料裏放軟後再喫的。」

這是一種棒狀的烤糕點，大約有拇指那麼粗。它的長度大約從肘部到手腕，表面有光澤，可能是因爲刷過雞蛋並烘烤過。對於外人來說，這些糕點看起來相當閃亮。

莫妮卡並不認爲這有什麼尷尬的，但艾利歐特卻無法忍受。

「那就請給我四個吧。」

用堅果粉製作的烘焙食品浸泡在牛奶中後味道類似於麪包粥。味道樸實、溫和。

「十年前的祭典上，我應該是聽到了精靈的歌聲，記得那聲音明顯不同於人聲，但那聲音卻清晰地撥動着空氣，撥動着心絃，讓春風明媚，精靈的歌聲與人類的音樂交融，藝術感十足啊……」

莫妮卡喝了加了肉桂的熱牛奶，她把糕點尖浸入牛奶中，然後咬了一大口。

＊ ＊ ＊

「誰要跟這種事啊？」

莫妮卡點點頭，看着攤位上的糕點和糖果。

儘管班哲明這麼說，艾利歐特還是面色凝重地俯身向前，低聲對莫妮卡說了幾句話。

然後他斜眼看着莫妮卡，露出了個苦瓜臉。

艾利歐特一臉驚訝，而班哲明卻兩眼放光，驚呼道：「這太棒了！」

「波普利亞·盧卡、卡盧盧卡。波普利亞·盧卡、盧盧雷利亞。這些甜點是節日必備的。您是遊客嗎，女士？」

「太、太硬啦！這是什麼啊？我以爲我的牙齒都要斷了！」

當艾利歐特眼含淚水地喊叫時，小喫攤上的女士笑着指着攤位前擺放的菜單。

我想知道。我真的很想知道。

「班哲明，趕緊喫啦。」

「波普……？」

在他眼前，一些小孩子正在唱着「波普利亞·盧卡」並互相碰糕點，大笑着，然後把糕點浸入面前的飲料杯中泡軟再咀嚼。

「是的，我可能比艾利歐特大少爺更瞭解這裏的風俗哦。」

「咦，這是突然幹什麼啊？」

然後，他高興地用自己手裏那串糕點敲擊艾利歐特的糕點，與歌曲保持一致的節奏。

但是，當對方不在身邊時，聽別人講述對方過去的尷尬故事真的可以嗎？

「妳這老嬤曾經來過這小鎮嗎？」

他的肩膀猛地聳了起來。

「不，不，醜態什麼的……並沒有……」

「現在我能做的，就只有通過告訴妳除了我之外的其他學生會成員的尷尬故事來儘量覆蓋妳的記憶了……」

「啊，可惡。最近我在妳面前真是出盡了醜態。」

「波普利亞·盧卡、卡盧盧卡。波普利亞·盧卡、盧盧雷利亞。來吧，艾利歐特大少爺，請跟着我們的節奏一起吧。」

「確實啊，這裏的每個人都知道怎麼做…………只有我完全沒有意識到。」

「妳應該先告訴我這個啊！」

「來啦，請用。」

看到班哲明這般厚顏無恥，就像個孩子向大人乞求一樣，艾利歐特苦笑一聲，掏出了錢包。

賣盧卡波普利亞·盧卡的中年婦女用唱歌般的語調說話。

「是的，『波普利亞·盧卡、卡盧盧卡。波普利亞·盧卡、盧盧雷利亞』是人類模仿精靈語發音的諧音。它的本來意思是『非常愉快，無比快樂』。波普利亞·盧卡是一種傳統的甜點，是由聽到精靈低語的人類製作的，那時他們正在享受祭典的快樂。」

「吶，小松鼠。妳想聽聽妳轉學過來之前希利爾惹出的毛絨絨事件嗎？那可是連殿下都不知道的祕密事件哦。」

「原來精靈的語言和人類的語言不一樣……唔姆，這還真是十分讓人感興趣呢！」

他的眼神有些呆滯，彷彿被什麼迷醉了一般。

班哲明像揮舞指揮棒一樣揮舞着喫了一半的糕點，抬頭仰望天空。

看到莫妮卡掙扎的喘息，艾利歐特臉上邪惡的笑容更深了。

「怎麼樣怎麼樣，妳想知道嗎？」

「啊嗚……唔唔……」

看到艾利歐特滿臉惡意地走近，莫妮卡一臉苦惱，班哲明一邊喝着熱牛奶一邊說道。

「別這樣，艾利歐特。艾瓦雷特女士不會希望這樣。」

啊……莫妮卡在內心鬆了口氣，然後偷偷地用雙手抱住了頭。

（抱歉，我其實很希望知道。我確實想知道，十分抱歉，希利爾大人……）

艾利歐特撅着嘴，怒視着班哲明。

班哲明搖着亞麻色的頭髮，對艾利歐特說着話。

「想要覆蓋記憶，就該用更好的記憶來覆蓋。更好的記憶——沒錯，就是最美妙的音樂！對了，我認爲音樂是靈魂的振動，所以我和歌姬的同臺演出，可以說是靈魂的共鳴。而要產生這種共鳴，我必須要非常瞭解與我同臺演出的人。你明白了嗎，艾利歐特？」

艾利歐特沉默地咀嚼着班哲明的長篇大論，然後他用手指按着太陽穴說道：

「……也就是說，你想見見歌姬嗎？」

「正是如此！」

彷彿想起了昨天的事情，艾利歐特一臉不悅地沉默了下去。

然後，一直默默喫着甜點的琳，看向東方說道。

「這樣的話，我覺得你去那邊的教會附近看看應該不錯。那是上一任歌姬經常用來練習的地方。」

琳指向了靠近城鎮出口的方向。

穿過幾層屋頂，可以看到一座裝飾有彩色玻璃的建築。

「而且現在也能聽到歌聲。」

「……啊？」

可當他走近彩色玻璃想看個清楚時，卻真的聽到了清晰的少女歌聲。

艾利歐特聽到琳的話，皺起了眉頭。離得還不夠近，聽不到歌聲。

當勞爾在七賢人會議上第一次與她交談時，她緊張得尖叫起來然後暈厥了過去。

＊ ＊ ＊

莫妮卡那時候的情況更糟。

他還沒反應過來，莫妮卡就激動地開口反駁。

「觀衆席上空無一人，這太難受了。」

「爲什麼我要，坐在這麼髒的椅子上？」

木製的椅子雖然飽經風霜，已經破爛不堪，但依然保留着多年矗立於此的尊嚴。看來這幾把椅子放在這裏已經不只是一年兩年，而是很長時間了。

羅茜明顯是在挑釁他，艾利歐特一臉悶悶不樂的看着坐在自己身邊的班哲明。

然後她拍了拍膝蓋，抬頭看着艾利歐特。

「妳好，很高興認識妳。我是班哲明·摩爾丁，一位將在獻歌的祝祭上表演的音樂家。」

「老嬤我的聽力可是非常好的哦。」

「想聽你唱歌的人並不是我。」

羅茜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尷尬僵硬地握了下手。

「艾利歐特。」

班哲明微笑着向羅茜伸出了手。

「很高興認識妳，年輕的歌姬羅茜·摩爾。就讓我們用妳的歌聲和我的鋼琴，一起來感動整個小鎮吧。」

莫妮卡揉了揉手指，小心翼翼地選擇着措辭。

（肯定，當時的大家……都是坐在這裏聆聽那位女歌姬唱歌的吧。）

教會位於遠離主幹道的一條安靜街道的後面。

班哲明像揮動指揮棒一樣移動手指，然後閉上眼睛。

「啊，好的……」

羅茜看着椅子上的聽衆，臉上露出了喜悅的表情，但很快又變成了失望的表情。

艾利歐特皺起眉頭，瞪着羅茜離開的方向。

大家一邊坐下，一邊聽着年輕歌姬的歌聲。

爲聆聽歌姬的練習而設置的數把舊椅子。

班哲明從椅子上站起身，優雅地鞠了一躬。這是一個有點表演感、稍顯誇張的鞠躬動作，但當表演者是班哲明的時候，動作卻變得如畫一般美麗自然。

當莫妮卡看着椅子沉思時，琳站在椅子旁邊看着艾利歐特。

班哲明則坐在艾利歐特旁邊，看上去非常高興，莫妮卡也怯生生地坐在琳旁邊。

作爲十年前被大衆所讚譽的偉大歌姬羅賓·摩爾的女兒，如今她將要與當下被稱爲天才音樂家的班哲明·摩爾丁站在同一個舞臺上——你能想象這其中有多大的壓力嗎？

儘管艾利歐特的語氣聽起來對此並不感興趣，但至少他似乎還是徹底研究過他所統治的城鎮。

班哲明用平靜的語氣說道，彷彿是爲了打斷艾利歐特咄咄逼人的語氣。

「那是怎樣？結果她之前說得那麼了不起的樣子，但其實她根本就完全沒有自信的嗎？」

艾利歐特做了個鬼臉，吐了口唾沫，琳則直接坐在了椅子上。

「大窗戶上的彩色玻璃是由一位著名的工匠製作的，從外面看起來很華麗，所以它被保留至今沒有拆除。」

莫妮卡非常清楚那種本能地向後退縮並低下頭想要逃跑的感覺。

「什麼嘛，是領主大人啊。居然知道我在哪裏練習啊。你就那麼想聽我唱歌嗎？」

艾利歐特一臉困惑地自言自語道。

艾利歐特睜大眼睛看着莫妮卡。

但琳卻充滿自信地說道。

莫妮卡不知爲何覺得羅茜的行爲與她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繫。

她那張先前在艾利歐特面前時毫不掩飾挑釁的態度意志倔強的臉，此刻卻變得僵硬起來，目光落到自己的腳上。

「艾利歐特大少爺，請。」

「來吧，請坐在老嬤我的腿上。」

不知道已經有多久沒有人坐在這裏了。

瞬間，羅茜的臉色明顯驟變了。

一曲高歌結束後，一位有着蓬鬆淺金色頭髮的女孩從教堂後面出現——她正是歌姬羅茜·摩爾。

「………………」

莫妮卡仔細觀察了這幾把椅子。

「所以說，那位歌姬應該是，在遇到如此厲害的人之後，感到緊張害怕。」

艾利歐特故意重重地癱坐在琳旁邊的椅子上，裝作無視她的樣子。

「當我第一次成爲七賢人之一那時……在面對其他七賢人的時候，我也是這種感覺。」

她厭惡地注視着艾利歐特。

不知爲何，路邊擺放着幾把椅子。

「這是精靈的讚歌嗎？好美妙的聲音啊。」

準確的說，這是一座廢棄的教會，已經不再使用了。由於距離主幹道較遠且使用不便，早已在新地點重建了教會。

然後，她放開班哲明的手，轉身跑出了城鎮——朝着神殿的方向。

然後，他用音樂家般纖細的手指，撫摸着長滿青苔的椅子，就像撫摸一件樂器一樣。

羅茜從教會的後面走出來，看到艾利歐特等人坐在椅子上時，她的臉上頓時露出了笑容。

「不，我不這麼認爲。」

「她那是什麼態度啊？居然在班哲明面前這麼拘謹。難不成她是班哲明的鐵桿粉絲，所以才這麼緊張？」

那一刻她在想什麼呢？

班哲明望向城市。

「看到神殿附近那道高高的柵欄了嗎？好像是特意爲了防止人們在祝祭當日蜂擁而至拜見歌姬而設置的。十年前，我也曾湧向那道柵欄，希望能儘可能近距離地聽到歌姬的歌聲。」

「不知道今年會有多少人來呢？」班哲明悲傷地嘟囔道。

艾利歐特的嘴角微微一撇，目光繼續朝着神殿的方向望去。

「艾利歐特大少爺。」

「什麼事？」

琳從椅子上站起來，平靜地對惱怒的艾利歐特說道。

「我，和〈沉默魔女〉閣下——是的，就我們兩位女士，想單獨去探索一下這片區域。我們暫時分開行動一下可以嗎？」

「……這是我聽妳提過的最合理的建議了。啊，隨妳便吧。」

艾利歐特無力地笑了笑，向後靠在椅子上。

雖然沒走多遠，但他看上去非常疲憊。

琳拍了拍莫妮卡的肩膀，望着鎮外的森林。

「我們走吧。」

「……好的。」

我們要去和昨晚提過的精靈交流一下。

莫妮卡緊緊握了下冰冷的手指。

當涉及到歌姬的事情時，莫妮卡無能爲力。

既然如此，至少也要作爲一名魔法師提供一些幫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