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跨越十年的報復

「這是什麼意思？」

風精靈琳姿貝爾菲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淡。

但路易斯知道，現在在她內心深處，肯定存在着比風暴更猛烈的激憤之情。

地點是位於〈翡翠之間〉正下方的，〈詠星魔女〉梅爾麗·哈維的辦公室。

辦公室深處，正躺在佈置精美、彷彿貴族女士私人住處一般的這件房間後方四柱華蓋牀上的是〈星槍魔女〉卡萊·麥斯威爾。當琳看到她那面目全非的樣子時，周圍的空氣瞬間凍結了。

不，與其說是凍結，不如說是房間裏就連最細微的空氣流動都停止了，而琳的主人路易斯則完全沉默不語，面無表情。

兩位老婦人站在牀邊。她們是第三代〈荊棘魔女〉的妹妹，是羅斯堡家族的魔女。

當梅爾麗和路易斯外出進行新七賢人候補的選拔審查工作時，這兩位魔女負責幫忙維持保護卡萊的結界。

新七賢人的選拔審查結束後，路易斯就叫來了琳，並將她帶到了這個房間。

保守這個祕密變得越來越困難，琳也差不多是時候要採取行動了。

（……問題在與……）

路易斯一邊在心中想着，一邊把手指放在單片眼鏡上。

問題在於，該如何向這個廢女僕解釋清楚這件事。

路易斯剛要開口，就感覺腳下一陣風吹過。琳站在中間，風從她的腳邊吹起，吹動着路易斯長袍的下襬和牀上天蓋的帷幔。

琳轉過身，面向牀邊，看着身後的路易斯。她那人偶般無機質的臉冷冷地盯着路易斯。

「我剛剛去卡萊家打掃衛生，發現那裏有其他人來回進出過的痕跡。」

不僅是琳，路易斯也擁有卡萊家的備用鑰匙。話雖如此，其實路易斯很少去卡萊家。路易斯拿着備用鑰匙，只是以防萬一。

但就在前幾天，琳陪同〈沉默魔女〉離開王都後，路易斯就去了幾次卡萊家，爲了找找看卡萊是否留下了有關西奧多·麥斯威爾的線索。

「你以女僕考試爲藉口，把我從卡萊家支開，到底是爲了什麼？是誰讓卡萊經歷這一切的？你爲什麼要瞞着我？我要求一個解釋。路易斯·米萊。」

妳終於連敬稱都省略了嗎，妳這個該死的精靈。

「那是上個月底的事了。卡萊被發現的時候，我們還沒掌握足夠多關於西奧多的情報。如果我那時候就告訴妳，妳肯定會自己去找西奧多的，對吧？所以我一直保持沉默，直到掌握足夠的情報爲止。」

然而，琳的感性與人類不同，使得她完全不適合需要談判或詢問的情報調查工作。

「既然你現在召喚我回來了，就說明你已經收集到足夠的情報了？」

然後他向前邁了​​一步，蹲下身子，向琳滑行而去，舉起手中的法杖。

「真是沒品味，就像年輕時的拉塞福一樣。」

「卡萊什麼時候出現這種狀況的？」

琳不需要食物或睡眠，因此她可以長時間活動。其機動性和作戰能力無可挑剔。

路易斯清了清嗓子，無視羅斯堡家的兩個魔女所說的話。

「妳還記得八年前〈暴食之盒〉被盜，最終導致卡萊退出七賢人，而最大的嫌疑人是西奧多·麥斯威爾的那個事件吧？」

「天哪，太野蠻了。」

十年前，路易斯根本不是風精靈琳姿貝爾菲的對手。那確實是人類與精靈間力量差異的體現。

尤其是他們利用冰魔法進行的生鮮食品的運輸技術，受到了國內外一致的高度好評。

路易斯心裏暗罵，但臉上卻依然掛着慣常的笑容。

「爲了使用只有法杖接觸才能生效的束縛術，最終還是必須依靠自己的手腕力量突破才能奏效……說到底，它仍然是一種依靠蠻力的做法，而且似乎與十年前見到的做法一樣。」

「你至少也應該好好管教一下自己的契約精靈啊，你這個不成器的笨蛋。」

「從那次目擊情報之後又過去了三個月，直到上個月月初。在阿舍爾皮克節期間，有人在沙贊多爾目擊到了西奧多。」

聽到琳的話，路易斯微微點了點頭。

首次目擊事件發生在塔利亞，然後是沙贊多爾，兩個都是港口城市。從塔利亞沿海岸向北行駛就能到達沙贊多爾。

琳開始嘗試以蠻力破壞路易斯限制她的契約術式。

面對琳的執着，路易斯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口中默默開始短縮詠唱。這是限制契約精靈行動的魔法術式。

琳操控的風力凝聚成團，朝着路易斯揮下。

他極具挑戰精神，在過去的十年裏，陸續開發了多種可以限制拘束琳動作的反精靈專用術式。

琳像剛纔一樣爆發魔力，試圖破壞束縛。但光帶卻紋絲不動。

「你在這個房間裏動粗的話會很麻煩的，〈結界魔術師〉。」

但路易斯不是那種輕易放棄的人。

「這也太嚴厲了。」

琳的風扭曲了路易斯握着法杖的手臂。路易斯知道，如果抵抗不力，他的手臂就會折斷掉，但他仍然憑藉着堅定的意志和毅力揮動着它。

一直端坐着聽着對話的琳，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開口說道。

「我都說了叫你把風停下來……妳這個該死的精靈！」

全身被束縛魔法纏住的琳，卻靈巧地就地坐了起來。

由於魔力的使用受到限制，琳周圍的風也變得弱了起來——下一刻，她的魔力爆發了。

「是的，我永遠不會忘記。」

路易斯將法杖換到左手，受傷的右手腕懸空，瞪着琳姿貝爾菲。

路易斯首先簡短地談了談最近發生的事件。

「我要求一個解釋。路易斯·米萊。」

由於他沒有捲走任何錢，安德森商會似乎也沒有費心去尋找西奧多。這便是日結臨時工的待遇。

路易斯用指尖按了一下單片眼鏡，深深地嘆了口氣。

「我要求一個解釋。」

「妳把風吹得這麼大，我沒辦法好好地解釋。所以說我會解釋給妳聽的，妳就給我安靜地老實坐那兒。」

「去年秋末，有接到說目擊情報稱西奧多·麥斯威爾出現在了利迪爾王國西部的港口城市塔利亞。於是卡萊便動身前往調查，事情就是從這裏開始的。〈暴食之盒〉的封印已經鬆動並且即將被打破，西奧多很有可能使用了它。」

「有關西奧多的最初的目擊情報是在去年秋末，地點是港口小鎮塔利亞。他當時在那裏做日結臨時工，作爲安德森商會的馬車裝卸工人。」

法杖的尖端輕輕觸碰到了琳的女僕裝裙子。緊接着的一瞬間，一道橙金色的光帶從法杖尖端延伸開來，捆綁住了琳的整個身體。

路易斯哼了一聲，跺着腳走開了，而被制服的林則是一臉茫然地說道。

「有十年時間的話，人類是會成長的。」

「琳，把那風停下。」

路易斯聳聳肩，笑了笑。

「……就算妳不要求，我也會解釋的。不過在那之前……」

「安德森商會的某個人說，有一天，西奧多在工作中突然失蹤了。」

琳並沒有太在意羅斯堡家的魔女們。以琳爲中心吹拂的風絲毫沒有停止的跡象。

「囉嗦。」

也許她坐在地板上而不是椅子上是爲了表示悔意。

「首先，先把妳的風收起來吧。在座的夫人們會受驚的。」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惡毒而嘲諷的笑容。

路易斯說話的時候，站在牀邊的羅斯堡家族的兩名魔女也輪流開口。

安德森商會是利迪爾王國最著名的物流運輸商會。

琳曾多次和路易斯一起追蹤調查西奧多，所以對西奧多的大致情況有所瞭解。現在沒有必要過多回顧那段時光。

路易斯用短縮詠唱製造的防禦結界擋下了如同無形的拳頭般的一擊，然後路易斯像揮舞長矛一樣將右手的法杖刺向了琳。

路易斯用一隻手捂住被風吹亂的劉海，灰紫色的眼睛在他的手下閃着威脅的光芒。

「記得沙贊多爾就是〈沉默魔女〉居住的那個城鎮，對吧？」

「妳真以爲，我能接受一直保持那種狀況嗎？」

如果琳願意的話，這股風可以化作刀刃刺穿路易斯。

近日，〈炮彈魔術師〉的弟子烏戈·加萊蒂外出調查後歸來了。

「十年前，你的實力遠超於我，那時候，我們之間的主從契約，只不過是形式而已。」

「是的，沒錯。」

目前尚不清楚他在塔利亞再次失蹤後的三個月裏究竟去了哪裏，做了什麼，但由於沙贊多爾是一座大城市，他很可能一直在那裏隱藏得很好。

「再然後，上個月月底，卡萊在從沙贊多爾到王都的道路上被發現了。她很可能在那裏遇到了西奧多。」

根據〈炮彈魔術師〉的弟子烏戈·加萊蒂的調查，從那時起，在通往王都的道路上曾多次有人目擊西奧多的身影。

他之所以沒有直接前往王都，要麼是因爲正面遭遇卡萊之後感到害怕，要麼是因爲他想以某種方式僞裝自己。

但西奧多的目標倒是很容易明確。

「爲了打破〈暴食之盒〉的封印，西奧多很可能會將目標鎖定在當年進行封印的剩下的七賢人身上。」

八年前〈暴食之盒〉被盜的那時候，當時在任的七賢人分別是〈雷霆魔術師〉、第三代〈荊棘魔女〉、第二代〈深淵咒術師〉、〈詠星魔女〉、〈治水魔術師〉、〈炮彈魔術師〉、〈星槍魔女〉。

第三代〈荊棘魔女〉已經死亡了，〈星槍魔女〉現在也已經被西奧多攻擊了。

當年封印了〈暴食之盒〉的目前只剩下其中的兩位魔法師。可是，當時的五位七賢人，全都成爲其目標的可能性非常大。

「所以現在，我要把所有七賢人，無論新舊，全都聚集到這座城堡裏。」

「爲什麼？把要守護的人都集中到一個地方，難道不是個壞主意嗎？這樣一來，不就很容易被一網打盡了。」

對於一個廢精靈來說，這倒是一個相當敏銳犀利的看法。

理想情況下，將需要保護的人員分散開來會更安全。但有一個原因導致這一做法無法實現。

「〈暴食之盒〉會發動類似於暗屬性魔法的攻擊。能夠確實有效防禦住那種攻擊的，在現存的魔法師中就只有我和〈沉默魔女〉閣下了。能用來守護的人手實在太少了。」

若只是要擋下簡單的攻擊，能夠做到的人還是有不少的，但是能夠擋下上古法器的攻擊，並且能對西奧多進行反擊的人卻不多。

曾經號稱最強的〈雷霆魔術師〉如今已經年邁，而〈詠星魔女〉、〈治水魔術師〉、〈深淵咒術師〉則是均不擅長魔法戰鬥。

所以最終只好決定將包括卡萊在內的所有人聚集在一個地方，並用防禦結界保護大家。

「如果西奧多知道新舊七賢人齊聚一堂，那他一定會過來的。尤其是新七賢人塞拉斯·佩吉的上任遊行即將到來，這對他而言絕對是個絕佳的機會。」

當然，如果能在遊行之前找到他就更好了。

「遵命。」

（我永遠不會原諒西奧多·麥斯威爾將卡萊變成了一股停滯的風。）

說完，她向路易斯和羅斯堡魔女們深深鞠了一躬，然後靜靜地離開了房間。

琳想要回報幫助過自己恢復自我意識的卡萊。

只有將西奧多·麥斯威爾抓住並奪回〈暴食之盒〉，卡萊才終於能獲得自由。

風精靈琳姿貝爾菲曾經是一股停滯的風。

「只要能開口就行。」

就這樣解放了契約精靈後，〈結界魔術師〉路易斯·米萊低聲下達了命令。

然而，經過八年前的那件事之後，卡萊就再也沒有出國旅行過了。

「生還是死？」

＊ ＊ ＊

就在這時，琳撩起了女僕服的裙襬，雙腳搭在窗框上，身體前傾，準備從窗戶飛出去。

（西奧多·麥斯威爾……是將熱愛自由和旅行的卡萊束縛在這個國家的男人。）

當琳匆匆走向她經常飛進飛出的窗戶時，一個男人的形象浮現在她的腦海中。

卡萊非常熱愛旅行，過去經常出國進行調查研究。

琳探出窗外，扭過脖子。

終於，熟悉的窗戶出現在了視野中。

路易斯用法杖敲擊了一下地板。隨着如同薄玻璃破碎般的短暫聲音響起，束縛着琳的光帶碎成了碎片。

有人猛地抱住了琳的腰。

有着凌亂的紅褐色頭髮、表情呆滯的男人。卡萊的哥哥，一位魔法生物學者。

但是，如果實在找不到他，那就將執行在遊行當天設下陷阱，抓住西奧多的作戰方案。這是路易斯和他的同僚們得出的最終結論。

琳離開了〈詠星魔女〉的辦公室，走下樓梯，向四樓北邊的走廊走去。

「琳，妳先去王都附近巡邏一下吧。如果找到西奧多·麥斯威爾……」

這都是爲了，在一旦接到有關西奧多的目擊報告時，她便可以迅速採取行動。

卡萊自己雖然沒有犯下任何罪行，但是因爲與犯罪者有血緣關係，她不僅被剝奪了七賢人的職位，而且還失去了出國旅行的自由。

琳站起身，將目光轉向了正在牀上睡覺的卡萊。彷彿將心愛之人的形象深深烙印在自己的眼中。

正摟着琳的腰的，是一名身材瘦削、銀髮紮在頸後的青年。

琳是風精靈，她可以通過直接從窗戶飛出去來移動，這比步行進出大門的速度要快得多。

……海恩侯爵的兒子希利爾·艾仕利。

「就把那個害我師姐如此痛苦的混蛋，拖到我面前來。」

「別、別衝動——！」

然而，當她需要在非正規途徑下飛進飛出時，便會嘗試通過朝北的儘可能不顯眼的窗戶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