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汪!
《Silent Witch 沉默魔女的祕密(外傳)》 · 依空まつり · 6040 字
從〈屠龍魔術師〉塞拉斯·佩吉手中得到對龍用索敵魔法道具的設計圖紙後,艾薩克本想立刻前往沙贊多爾,但結果最終還是在城堡裏滯留了幾天。
解析對龍用索敵魔法道具的設計圖紙,將對塞拉斯的投資協議安排落實,以及收集情報瞭解西奧多·麥斯威爾的動向。實在是有太多事情要做了。
當晚,艾薩克在城堡的一個房間裏,對安德森商會長髮來的信回覆了一封回信。
正準備將水中索敵術式的資料附在信件中的艾薩克停下了手中的動作,低頭看着自己製作完成的資料。
商會長安德森承認這項研究很有價值。
「這是,一份值得抱持敬意的工作。對於這位發明了水下索敵術式的人,我抱持十分敬意。」
當研究成果得到認可時,艾薩克確實感到心中十分開心。他緊緊攥着拳頭,彷彿在確認這份成功的實感。
那一刻,艾薩克由衷感到欣喜。彷彿一個名叫艾薩克·沃克,早就應該死了的人類,獲得了生存於此的證明。
(別得意忘形了,艾薩克·沃克。)
艾薩克在感受到被認可的喜悅的同時,內心卻湧起滿溢的罪惡感。
莫妮卡的父親——黑色聖盃的創造者韋內迪克特·雷因博士,爲了掩蓋二王子被取代的事實而被處死後,他的研究成果也被埋葬在黑暗之中。
雷因博士的研究一直被埋沒,從未被世間承認,直到莫妮卡復現了成品。
那麼,艾薩克怎麼可以因爲自己的研究得到認可而感到如此純粹的開心呢?
(不要忘記了。殺害莫妮卡父親的兇手,是我。)
艾薩克雙手緊握,彷彿在祈禱,然後閉上了眼睛。
艾薩克·沃克是造成雷恩博士死亡的間接犯人。
怎麼可以因爲研究得到認可,就感到高興。
……但即使如此,唯獨莫妮卡兩眼發亮地稱讚我「艾克,你太棒了!」的時候,還請允許我感到幸福。
想起小小的師傅伸手摸自己頭那時候的樣子,艾薩克不自覺的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劉海。
明天起,我就要離開城堡前往沙贊多爾,然後把對龍用索敵魔法道具的解析結果交給莫妮卡。
「這一切都要感謝艾德琳大人留存下來的記錄。」
尤其對於是第一個效果「假死狀態」,之前在卡魯格山上把希利爾從假死狀態中解救出來的經驗對研究的推進幫助很大。
「……黑影消失了。我們成功了。接下來,需要去除剝下黑影后的皮膚碎片中殘留的魔力……」
* * *
「是的,這便是剝離黑影的術式,大概,這樣就,可以起作用……了。」
莫妮卡用鑷子取下這塊皮膚,放在工作臺的玻璃板上,用指尖觸摸。
「這傢伙,被發現倒在了王都的郊外。他肯定在從盧加洛亞返回的途中,遇到西奧多了吧。」
如同剝掉一個結痂一樣,黑影被剝落下來,掉在玻璃板上,消失不見。
所以前代〈深淵咒術師〉艾德琳纔會,將暗屬性的魔素排列、元素陣的構成分析等等這些內容,解析到連魔法師都看得懂的地步。
梅麗莎從紙袋裏拿出用布包着的玻璃盒,放在桌子上。
就在莫妮卡沉思的時候,梅麗莎一邊摺疊着紙袋一邊說道。
當使用魔力停止了身體的生命機能的時候,強行將那股魔力剝離可能會導致肉體壞死。
爲了解決這些問題,莫妮卡一直在研究一種可以剝離附着在人們身上的黑影的魔術式。
本來我也可以把它託付給別人,但魔法道具的設計圖紙畢竟是機密信息,而且目前只有莫妮卡和艾薩克兩人知道尼洛的真實身份。所以想想還是,要不經任何人之手直接把它交給莫妮卡本人。
「來吧,陰溼的傢伙們。溫柔好心的梅麗莎姐姐,給你們帶來了好東西哦。感謝我吧。」
莫妮卡的指尖泛起白光,光芒包裹住那片皮膚——或者更準確地說,是穿透進了黑色的影子與皮膚之間。就這樣,白色的光芒緩緩地將黑影剝離。
面對聲音仍然和以前一樣響亮的梅麗莎,雷露出了不悅的表情。
莫妮卡剛拿起鑷子,門就在沒人敲響的情況下砰地一聲打開了。
玻璃盒內,是一塊被黑影蠶食殆盡,處於假死狀態的人類的皮膚切片。
(如果說,從所有這些受害者身上吸收的魔力,全都集中在了〈暴食之佐伊〉身上的話……那麼那裏面肯定積累了相當多的魔力……)
「完、完成了嗎……?」
「……是,這樣嗎」
雷看着莫妮卡手中的紙,興奮的「哇」了一聲。
咒術是一種與魔法不同系統的術式,其中有很多方面是莫妮卡所不理解的。
這裏怎麼會有他的一塊皮膚呢?
艾薩克只是想見見莫妮卡,哪怕只是一小會兒。
「話說回來啊,如果黑影能剝離的話,那『被奪走的重要事物』也能還回來嗎?」
因此,遵循適當的程序來消除侵蝕身體的魔力是十分必要的。
雷站起來,從架子上拿下一個帶蓋的玻璃盒。
一個憎恨龍,並計劃用小龍作爲誘餌誘殺母龍,結果,與莫妮卡正面對峙的男人。
雖然沒有陷入假死狀態,但卻被奪走了「重要的事物」的人,是路易斯、拉塞福、艾莉安奴三人。
(術式展開──啓動)
「啊,啊,那個,準確的說,還需要再做一些必要的測試才能正式進行到剝離活人身上的黑影……不過總而言之,我們現在已經成功剝離了樣本上的黑影。」
目前處於假死狀態的受害者分別是〈星槍魔女〉、〈詠星魔女〉、羅斯堡家族的兩名魔女、第二代〈深淵咒術師〉、芙麗達、艾莉安奴的兩名男性護衛兵、丹寧團長以及米涅瓦的教師、學生們。
盒子裏裝滿了透明的液體,裏面浸有一小塊皮膚切片——這是雷用手從路易斯脖子後面刮下來的皮膚。
「那、那就趕緊,嘗試一下……如何?」
「好的!」
「我們來到沙贊多爾不過也就才十天而已啊……好厲害……我還以爲會花更多時間呢……」
玻璃盒上列着被收集人員的姓名、年齡、性別等等,莫妮卡看到這些字,不禁瞪大了眼睛。
莫妮卡急忙補充說着,梅麗莎則從手裏的紙袋中拿出一封信。
「完、完成了……完成啦啊……」
一位身着華麗連衣裙的紅髮女子——梅麗莎——邁着粗獷的步伐走了進來,手裏提着一個大紙袋。
〈暴食之佐伊〉控制的黑影有三種效果。
儘管在達爾斯莫爾的時候是與他爲敵了,但聽到他陷入假死狀態時,莫妮卡還是暗自震驚。
雖然三人離開王都前收集了一些,但由於樣本狀況可能會隨着時間流逝而產生變化,所以那之後又收到了一些追加收集的皮膚切片樣本。
吸收魔力並將其送入〈暴食之佐伊〉的內部。
在那時,冰精靈阿舍爾皮克使用冰的魔力強行停止了一切生命機能,雖然那與暗屬性魔法不同,但「用魔法停止一切生命機能」的要點卻十分相似。
這封信已經拆開了,是一封來自王都的報告。
在她對面,正在混合化學藥品的雷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看着莫妮卡。
然後,還能將符合特定條件的人類變成僕從。
目前還不清楚西奧多究竟想要用這麼多的魔力做什麼,但如果我們能把黑影從受害者身上剝離下來,那麼對〈暴食之佐伊〉的魔力供給應該也會暫時停止。
附身於人類身體,並使其進入假死狀態。
最重要的是,如果我現在返回艾琳領地,就會被困在那裏一段時間。
莫妮卡則是掀開了玻璃盒並驚呼道。
「……呃……丹寧團長?」
如果不是艾德琳的耳環,單是解析這些就得花上一個月的時間。
「從〈結界魔術師〉那裏,發來的定期報告。龍害和〈暴食之佐伊〉,目前都沒有什麼重大動靜。另外,從處於假死狀態的人類身上,額外收到了一塊皮膚切片的樣本。」
龍騎士團第七調查團丹寧團長的名字,正在上面寫着。
魔法師協會沙贊多爾分會的研究室裏,莫妮卡停下了手中的羽毛筆,驚呼道。
「哎呀,真快呢。這還只有十天呢。」
莫妮卡立刻啓動了解析術式。
梅麗莎一邊看着報告,一邊對一臉困惑的莫妮卡說道。
「姐姐,成功了!黑影被剝離了!魔術式,完成了。」
「不,那個……恐怕很難。」
雷接替莫妮卡發言。
「公爵女兒的皮膚和頭髮,〈結界魔術師〉的頭髮,〈紫煙魔術師〉的年齡——都被〈暴食之佐伊〉吞噬吸收了。所以可以推測目前這些事物很可能就在〈暴食之佐伊〉的內部……前提是,它們還沒有被消化。」
梅麗莎皺起了鼻尖。
「……那種東西,也能消化嗎?」
「除非我們徹底調查清楚〈暴食之佐伊〉的本體,否則我們也不知道……」
如果〈暴食之佐伊〉能喫下並消化掉自己奪來的事物,那麼除了路易斯之外,艾莉安奴就再也無法出現在公衆面前,而拉塞福也必須重新開始學生生活。
(有沒有什麼辦法可以找到〈暴食之佐伊〉的本體呢……如果能看到魔力的流動方向就更好了,但是魔力的量太微小了,很難測定……)
就在莫妮卡抱着胳膊思考的時候,雷向梅麗莎詢問道。
「……那麼,妳那邊的調查進行得怎麼樣了?要是沒有結果的話,會被說成妳就只是在玩樂的哦。」
「吵死了閉嘴。我是魔法的專家,又不是諜報的專家。如果能這麼容易找到我們要找的人,哪裏還會這麼辛苦哦。」
梅麗莎來到沙贊多爾的目的是尋找有關〈暴食之佐伊〉的主人西奧多·麥斯威爾的線索。
爲了這個目的,梅麗莎首先把目光鎖定在了來自蘭道爾的一個名叫斯洛斯的魔法師身上。
斯洛斯惡意篡改了梅麗莎的魔法藥水,並將其作爲非法藥物發售,那之後他應該是被引渡給了蘭道爾騎士團的成員安東尼和他的同伴。
然而,莫妮卡從那時起就再也沒有見過安東尼,所以她不知道斯洛斯後來發生了什麼事。
安東尼已經和刺繡師波洛克先生成爲了酒友,於是梅麗莎請拉娜介紹了波洛克先生,然後向他詢問安東尼的去向。
然而,波洛克說他最近沒有見過安東尼。
「嘛,蘭道爾騎士團很可能,已經祕密地把斯洛斯帶回了他們自己的國家。既然如此,我們就得另外去找認識斯洛斯的人了,但西奧多以前打工的那家店現在已經關閉了,結果現在一點線索都沒有了……!」
* * *
西奧多·麥斯威爾曾經工作過的酒吧現在已經關閉——或者更準確地說,作爲販賣非法毒品的基地,它已經被蘭道爾王國騎士團祕密壓制並接管了。
「我,最喜歡狗狗了。」
溫柔地,就像照顧一隻可愛的小狗一樣。
斯洛斯抬起沉重的眼皮,看見一個有着一頭凌亂的紅褐色頭髮、面容呆滯的男人。
訓犬師特奧爾。他手裏拿着的鞭子可不是用來抽狗的。
塞繆爾·斯洛斯抬頭茫然地看着特奧爾。
但是烏鴉叫得太吵了,沒法沉眠。
手腳被綁住,眼神空洞,躺在地板上的塞繆爾·斯洛斯,聽到了烏鴉的叫聲。
這棟兩層樓的建築,二樓是客廳,一樓是酒吧。即使現在已被接管,內部裝潢也幾乎保留了原貌。
「呵呵,做得很好。如果你是個好孩子,那我就分給你一些食物和水。」
哈~哈~,這般氣喘吁吁,吐着舌頭,呼吸沉重的斯洛斯,只覺得現在的自己看起來就像一條狗。
最後幾個詞不都是同一個意思嘛——斯洛斯就連這樣反駁的餘裕都沒有了。
此外,該組織還吸納了從蘭道爾王國來到利迪爾王國的失業人員,規模不斷地擴大。
長長的、蛇一樣的鞭子彎曲着,重重地砸在地板上。
「你是……」
「狗狗們,真是可愛呢。它們又聰明、又乖巧、腦子機靈。」
然而,他笑眯眯的眼神卻很冷,戴着皮手套的手裏還握着一根鞭子。
原本他們計劃抓住背叛蘭道爾騎士團的塞繆爾·斯洛斯後儘快返回國內,但斯洛斯一手創建經營的非法組織已經過於龐大。
「
你·是·哪·一·邊·的·呢·?
」
「順便說一句,我呢,從來不會使用鞭子來管教我的狗狗們……」
「這樣啊,辛苦你了。我已經安排好回蘭道爾的行程了,所以現在正是時候。」
(已經,怎樣都好了)
他是一個有着蓬鬆黑髮、舉止溫和的年輕人。
自己之後會怎麼樣,甚至都已經厭倦去思考了。
「和沙贊多爾可愛的女孩子們,就要在這裏告別了。真捨不得呢。」
對於一個疲憊不堪的人來說,就連保持清醒的思考都是一件很困難的事。現在我只想什麼都不想,放空大腦一覺睡去。
(吵死了,吵死了,都說吵死了啦,可惡)
「啊——,終於找到了!」
造成這一結果的男人用手捂住嘴,咯咯地笑了。
* * *
特奧爾一邊揮動着鞭子,一邊告訴他的兄弟。
特奧爾走出了鎖住斯洛斯的房間,走下樓梯,皮鞋發出咔噠咔噠的聲音。
「……汪!」
比意識更早的,就叫出了口。
墮落到深淵的斯洛斯親手終結了自己的人性。
它是爲了向被捕獲的人類揮動而製作的。
聽罷這番話,兄弟倆便將思緒分別轉向了那些可愛的女孩子們和那些惹人喜愛的小狗狗們。
突然,斯洛斯的頭頂上傳來一個悠揚的聲音。
這名男子是,溫克爾男爵的第四個兒子,名叫特奧爾·溫克爾。
「塞繆爾·斯洛斯已經徹底墮落了。」
昔日的斯洛斯有着整齊的頭髮和鬍鬚,穿着華麗而體面的衣服,但現在他已今非昔比。
「說得是呢,我也是,要和那些在沙贊多爾結識的可愛的孩子們說再見,真的很寂寞呢。」
米歇爾咚咚地整理着報告書,然後看向特奧爾。
起初,斯洛斯還對自己出身於一個著名的魔法師家族抱有自尊與矜持,所以一開始被審訊時,他還能夠逞一逞口舌之快。
特奧爾低頭看着喘着粗氣的斯洛斯,戴着皮手套的指尖撫摸着鞭子。那不是馬鞭,而是一根長繩鞭。
「那麼,我們這就聯絡安東尼大哥,準備啓程離開這裏吧。」
如果自己成爲罪犯,寧死也不想被這個人抓住審問——記得當初,騎士團成員們開玩笑地這麼說過。
* * *
然而,漸漸地,斯洛斯的自尊被踐踏,尊嚴被剝奪,人格被一點點、一點點、又一點點地否定,逐漸被逼到了絕境的精神,也快要到達極限了。
那不是蘭道爾騎士團成員的聲音。那是斯洛斯記憶中很久以前在哪兒聽到過的聲音。
肆意生長的鬍鬚、凹陷的雙頰、空洞的眼窩——實在是慘不忍睹。
商店二樓的一個房間裏,男人說話的聲音很平靜,就像在閒聊一樣。
說白了就是一羣暴徒聚集起來的烏合之衆,但不過斯洛斯似乎還有攀附上利迪爾王國的貴族們。
據說烏鴉是冥府女神的信使之鳥,有時被認爲是接近死亡的象徵。
是的,一隻狗。一隻狗。自己就是一隻狗。
「好的,瞭解,米歇爾哥哥。」
啊,不如,就這樣死掉算了吧——這個念頭一瞬間閃過斯洛斯的腦海。但也只是閃過腦海。已經既沒有勇氣,也沒有力氣真正去實行了。
特奧爾,被稱爲蘭道爾王國騎士團情報部門王牌的人物,以審訊手段冷酷無情而聞名。
最近,這些調查終於告一段落了。也差不多該回國了,不然大哥在騎士團裏恐怕就要沒容身之處了。
二哥米歇爾正坐在一樓酒吧的櫃檯前,讀着來自自己國家的報告書。
累了,累了,累了——是的,我已經累了。
追捕剩餘成員並追蹤調查非法藥物的銷售渠道花了很長時間。
斯洛斯沒能立刻想起他的名字。
這個人應該是處於組織的最底層,而且和他的關係並沒有維持多久。
大約六個月前,在組織用於幕後交易的倉庫裏,他被發現像個死人一般躺在那兒。
雖然他衣着平平,但有一個令人印象深刻的珠寶盒。所以我把它拿走了……
「作爲〈暴食之佐伊〉的契約者,西奧多在此嚴正下令。」
(沒錯,想起來了。西奧多。是西奧多。)
那個總是嗚嗚叫喚的男人此刻正淡淡一笑,低頭看着斯洛斯。
西奧多手裏正捧着一個漆黑的珠寶盒,那上面裝飾着許多寶石——某種黑色的東西從盒子的縫隙中溢出,觸碰到了倒在地上的斯洛斯的指尖。
從接觸的地方,某種東西開始嘩啦啦地從斯洛斯的體內流失。那是一種就像理性,或者說思考能力的東西,是人類之所以爲人類所必需的。
在它們被奪走的同時,高濃度的魔力也進入到了斯洛斯的體內。
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感覺好像血液在爆裂。
「塞繆爾·斯洛斯。新的暴食之使徒。獻出自己的肉身,成爲我的僕人吧。」
眼看着眼前的世界漸漸被漆黑,斯洛斯用盡最後的精神力想着。
(……終於安靜了。)
不知何時起,烏鴉的啼鳴聲消失了,聲音是何時消失的呢。
馬上,所有的這些疑問都沉入了無邊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