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記憶中的少年、酥脆的餡餅

在天空飄落起了毛毛細雨的庭院裏，〈屠龍魔術師〉塞拉斯·佩吉突然跪倒在地。

他面容嚴肅，眉頭緊鎖，彷彿剛剛遭受了巨大的痛苦，又像在咀嚼着難以言喻的悲傷。

「那個，塞拉斯先生……？」

就在莫妮卡一臉驚慌失措的時候，塞拉斯緩緩站了起來。

那看上去好像是放棄了某些事，下定了某種決心的表情。

「不是，我很抱歉。知道艾克是小姐姐妳的弟子之後，我是真的大喫一驚……」

「誒？」

這下感到大喫一驚的變成莫妮卡了。

爲什麼，塞拉斯稱艾薩克爲「艾克」？

原本的艾薩克·沃克，應該是一個十二年前就去世了的人物。

而剛剛恢復這張臉的艾薩克，當然沒有時間去結識新朋友。

莫妮卡抬頭看着艾薩克，他撣了撣劉海上的雨滴，說道：

「塞拉斯大哥，在我小的時候，就住在我家隔壁。」

塞拉斯大哥。光是聽到這個稱呼，就能明白艾薩克跟塞拉斯之間有多麼熟悉。

莫妮卡很驚訝，艾薩克催促她和塞拉斯一起進屋去。

「你們兩個，要不先進去吧。再這樣下去都會感冒的。」

＊ ＊ ＊

一進屋，艾薩克就拿起塞拉斯的溼外套，掛在衣架上，然後遞給莫妮卡和塞拉斯干的毛巾。

雨已經停了，莫妮卡身上也沒有溼透，但艾薩克說：「妳得先好好擦乾頭髮。」然後用布蓋住莫妮卡的頭，小心翼翼地擦去雨滴。

一直注視着這一幕的塞拉斯用布擦了擦臉，語氣凝重地說道：

「……不過，真的嚇到了啊。沒想到竟然會在這種地方遇見艾克。」

果然，塞拉斯口中那個失去父親的少年就是艾薩克。

莫妮卡在感到驚愕的同時，也明白了艾薩克是如何得到對龍用索敵魔法道具的設計圖紙的。

塞拉斯微微眨了眨眼。

「聊着聊着有點忘乎所以了，抱歉啊，小姐姐……我只是忍不住感到有點懷念而已。」

確實，纔剛回到沙贊多爾不久後，艾薩克就與〈暴食之佐伊〉意外遭遇，然後丟了菲利克斯王子的臉。這可不只是，手忙腳亂那麼簡單。

「原來如此，就是你嗎……啊，可惡，既然是這樣的話，那時候你早說不就好了！你會和我進行共同研究什麼的……」

這種共同研究必然涉及資金、研究設施甚至權利等方面的複雜程序。不知道他究竟爲此籌備了多久。

「……我說過的那些事，還請對那傢伙保密。」

「……啊？你，爲什麼，突然講這個……」

（……不過話說回來）

塞拉斯和莫妮卡同時瞪大了眼睛，驚叫出聲。

看着旁邊接受了似的莫妮卡，塞拉斯臉上露出驚訝之色，卻又掩飾不住內心的喜悅。

雖然不知道艾薩克自己是否意識到了這一點，但當他與塞拉斯交談時，他的語氣確實變得更加隨意，說話方式也更加直接。

「不會，如果艾克感到開心的話，我也會感到開心。」

「塞拉斯大哥，你從艾琳公爵那裏，是否打聽過將和你合作研究對龍用索敵魔法道具的共同研究者的名字嗎？住在沙贊多爾，正在進行水中索敵術式研究的人。」

然而共同研究什麼的，並不是僅僅靠提出想法然後就能立即建立起來的。

這句話裏充滿了莫妮卡從未體會過的萬千感慨。

「共同研究者?! 你嗎?! 」

「我那時候又不知道，並不是食物沒有煮熟，而是餡料裏的水分讓它變得溼軟了。」

「艾克，你小子，真是個混蛋！給我尊重一下你的大哥！」

塞拉斯尷尬地不好意思笑了笑，將背靠在椅背上。

艾薩克平靜地點點頭回應着「是啊」，然後把椅子讓給了兩人。

「你變聰明瞭呢，塞拉斯大哥。」

「對不起，莫妮卡。妳也知道的，自從我回來後，各種各樣的事情都手忙腳亂的……」

「過去，你總抱怨說沒煮熟。」

原來如此，如果能成爲共同研究者，就能以此爲藉口得到設計圖紙。

「哦，那我想要稍微濃一點的茶。」

莫妮卡瞥了一眼通往廚房的門。

「頭、頭一次聽說這個事情啊！……明明是師傅……明明是師傅的啊……！」

莫妮卡揉了揉手指，微微一笑。

「……從來沒想過，竟然真會有這樣的一天啊。」

然後她抬頭看着一臉不自在的塞拉斯，說道：

「如果七賢人之間的交談的話，我覺得我還是離開房間比較好。那我先去準備點茶和點心，你們忙完之後再叫我。」

莫妮卡想起了那個男孩躲在大人看不見的地方、默默哭泣的故事，握緊了拳頭放在腿上。

「我覺得……塞拉斯先生，是艾克的朋友，真的是太好了。」

「艾克看起來，很高興的樣子。」

聽到塞拉斯的要求，艾薩克有些懷念地眯起眼睛，帶着沙啞的笑聲問道。

艾薩克輕笑一聲，走出了客廳。

「是～是～，老大。」

當目送艾薩克離開時，莫妮卡說出了她心裏想的事情。

莫妮卡的弟子艾薩克·沃克，並不是什麼憑空出現、無處可去的幽靈。

「我便是你的共同研究夥伴艾薩克·沃克。很高興，與你合作。」

莫妮卡一邊吹乾頭髮，一邊點點頭，表示她也很驚訝。

「啊，餡餅皮被餡料浸透，變成閃——亮的糊狀，那樣的我不太喜歡。」

莫妮卡抬頭看着艾薩克，似乎想說些什麼，艾薩克抱歉地垂下了眉毛。

莫妮卡見識過他扮演菲利克斯王子之時，表現得舉止優雅，說話流利的樣子，所以此時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艾薩克接過兩人遞來的溼毛巾，淡淡一笑，眼角微微上揚——那是真誠的笑容。

「那個，塞拉斯先生。你曾經說過的，那個醫生的兒子，難道是……？」

在調侃戲謔的話語背後，是親近感。

「餡餅皮要烤得焦黃酥脆一點嗎？」

塞拉斯把他一直撫平的金髮揉得亂七八糟，低聲說着。

最重要的是，艾薩克能找到一個可以讓他做回艾薩克的人，這讓莫妮卡很高興。

「多虧了塞拉斯先生，讓我能夠更進一步，對於艾克的事情，加深瞭解。」

她記得塞拉斯在盧加洛亞執行任務時，曾提起過的一件事。

聽到莫妮卡的話，塞拉斯嘴角揚起，露出牙齒笑了。

「小姐姐，妳真是艾克的師傅啊……」

「呃嘿嘿……是的，是師傅。」

兩人尷尬地相視一笑，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情緒中。

雖然心裏有很多複雜的情緒，但即便如此我還是很高興認識了艾薩克。

這就是莫妮卡現在真誠的想法。

「——糟糕。差點忘了正題，這樣下去會被荊棘的大姐罵的。首先，結界的大哥有以下指示。」

塞拉斯從外套的口袋裏，掏出一封用油紙包裹的信。

上面用路易斯的筆跡寫着王都的現狀和今後的指示。

「王都的狀況沒有變化。沒有龍害的徵兆。小姐姐開發的，剝離黑影的術式，將在王立魔法研究所進行最終驗證，所以請等待那邊的正式實施指示過來。」

雖然路易斯和魔法研究所的工作人員都很優秀，但驗證仍然是需要時間的。剛拿到術式的當天，就驗證完成還是不太可能的吧。

最快也仍然需要幾天時間。

「還有，聽說西奧多和〈暴食之佐伊〉出現在這裏了。西奧多似乎很擅長隱藏，不過從明天開始，協會的所有魔法師都會出動，預計會一起大範圍搜捕西奧多，然後好好揍他一頓。」

「……從明天，開始嗎？」

至今爲止，都還沒有展開過大規模的人海搜捕，主要是因爲還沒有可以確實迅速抓住西奧多的決定性手段。

就算有人發現了西奧多，行動遲緩的莫妮卡等人也無法立刻趕到現場。

但是，有了擅長飛行魔法的塞拉斯的加入，可以迅速行動的作戰範圍將會一口氣變得非常廣大。

「啊對了還有，荊棘的大姐有話要傳達給妳。她說妳只要晚上再回協會就行了，好好休息到最後一刻吧。」

梅麗莎似乎也注意到了莫妮卡睡眠不足。

莫妮卡苦笑着點點頭，想了想。

不過，這次奶油是後來塞進預先烤好的餡餅裏的，大概是爲了讓塞拉斯喜歡的餡餅更酥脆一些吧。

「莫妮卡，如果你覺得搞不定這個大塊頭後輩，就來跟我談談。塞拉斯，我能想到你的至少十個弱點。」

塞拉斯苦笑一聲，輕輕搖了搖頭。

＊ ＊ ＊

莫妮卡暗自下定了決心。

艾薩克迅速倒入奶油，上面放上從花園裏採摘的藍莓和薄荷葉，然後將其切成小塊。

「爲什麼在這種情況下，我會被你罵啊？」

當他們談完後，莫妮卡朝廚房招呼了一聲，然後艾薩克端着一盤茶和餡餅回來了。

莫妮卡一邊嚼着酥脆的餡餅，一邊饒有興致地聽着他們的談話。

「那些太過專橫囂張的大哥通常不會得到任何尊重對吧，老大。」

艾薩克做這種餡餅很不尋常。他通常會在烤之前把餡料放進去，然後把派皮像蓋子一樣蓋在上面，再放進烤箱裏烤。

莫妮卡嘆了口氣，笑了。

「艾克，你小子，真是個混蛋！別扯什麼大道理來打擊你大哥啊。」

他銳利的目光盯着艾薩克的圍裙。

略帶酥脆，烤得透透的餡餅皮，配上酸奶油和藍莓的香味恰到好處。這款餡餅很適合初夏，喫起來清爽可口。

採取行動的唯一時機就是今天。

罵罵咧咧的塞拉斯，回敬諷刺的艾薩克，兩人似乎都很開心。

聽到艾薩克的話，塞拉斯的眉頭不知爲何皺了起來。

圓形、盤狀的餅皮上還沒有餡料，這只是一個預先烤好的餡餅皮。

「不，這不是你的錯。忘了剛纔的話吧……現實啊，真是太骨感了。」

（既然大規模搜索作戰將於明天開始……那麼……）

「小姐姐，要是艾克對妳不禮貌，惹到妳了，就跟我說。我會好好教訓這傢伙的。」

「塞拉斯大哥有時，會有很固執的意見呢……看來肯定是，被自己的理想和現實之間的差距所擊垮了吧。」

「太貼心了吧，差點要哭了啊……爲什麼，偏偏是艾克啊？」

「趁餡餅皮還沒溼透，趕緊享用吧。」

當莫妮卡正在享用手裏的餡餅時，塞拉斯看着她說道。

這真是一段幸福的時光。莫妮卡暗自感激梅麗莎爲她製造了這段幸福時光。

「艾克，你要尊重你的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