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龍的論點，人的論點

讓羅布森確認小龍的蹤跡後，莫妮卡和塞拉斯帶着化形成狸貓的紅龍深入森林。

天空依然陰沉，但雨已經完全停了。

塞拉斯走在最前面，手裏拿着一件裝有幼龍鱗片的魔法道具，抬頭望着天空，皺起了眉頭。

「雨停了，那小傢伙說不定在到處跑動呢。喂，那小傢伙能飛多遠啊？」

「這個嘛，它可能很難飛得比這片森林裏的樹更高。它還只是，一個甚至不能噴火的幼兒罷了。」

「那樣的話，它就不太可能飛行很長的距離了。」

在有樹木成爲障礙物的森林中，步行似乎比飛行更快。

塞拉斯查看了太陽的高度，然後停下來看着莫妮卡。

「姐姐，快到午飯時間了，我們休息一下吧。」

「啊，好的……」

默默走在塞拉斯身後的莫妮卡，心裏暗暗鬆了一口氣。

塞拉斯的步伐和莫妮卡一致，但莫妮卡仍然很虛弱，而且從早上開始就走了幾乎一整天，所以現在她感覺很累。

塞拉斯找到一塊又大又平的石頭，把手放在上面，短縮詠唱生成了一團火魔法，把這塊被雨淋溼的石頭烘乾，這樣就可以把它當臨時座位了。

「好了，這裏烘乾了。姐姐，請坐。」

「非、非常感謝。」

莫妮卡坐在還有些溫熱的石頭上，嘆了口氣。

塞拉斯從隨身攜帶的行李袋裏拿出一個水袋和一些簡單的食物，然後突然注意到莫妮卡的小行李袋。

「姐姐，妳有帶着喫的東西嗎？」

「呃，沒有。那個……」

這次莫妮卡開始打包行李時，她首先考慮的是：「如果我要進行不習慣的戶外活動，我應該儘量將行李減少到最低限度。」

狸貓舔了舔嘴脣，於是莫妮卡在餅乾上塗上蜂蜜並遞給她。

可是，目睹了龍所帶來的破壞和傷害的他，又怎麼可能輕易放下對龍的仇恨呢？

「在過去，人類與人類之間互相殘殺的事情可並不罕見。但現在那個時代已經過去了，所以這種回答可能行不通。」

所以爲了減輕負擔，第一件從包裏拿掉的東西就是食物。

（塞拉斯也明白這一點……）

狸貓像人類一樣將前爪放在臉頰上，並輕輕地左右搖晃頭部。

布袋裏裝有用油紙包裹的烤硬餅乾、葡萄乾和堅果。

此時她的指尖忽然觸碰到一個小包裹。

這是個簡單的問題，但對莫妮卡而言如何回答卻意義重大。

塞拉斯睜開緊閉的雙眼。達爾斯莫爾的紅龍望着他的眼睛，開口說道。

塞拉斯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請、請用。啊，塞拉斯也請用。」

「姐姐，別這麼小看野外活動啊。一定要隨身攜帶食物、水和小刀的。」

作爲回報，塞拉斯分享了一些由碎堅果和蜂蜜製成的點心。

「……與其說是弟子，這倒不如說是體貼入微的妻子呢。」

還有一個特意用布包着以防破碎的小瓶子。裏面裝着蜂蜜。

塞拉斯和狸貓從兩邊注視着莫妮卡放在膝蓋上的包裹。

「我當然會向那些來殺我的人噴火，這種事已經不止一次兩次了。雖然沒有具體確認過，但我想多半他們中是有人死了的吧。」

「是是，什麼事？」

莫妮卡心想，這樣的說法太狡猾了。

行李袋底部，放着一個可以雙手握住的扁平布包。莫妮卡歪着頭打開包裹，心想自己是什麼時候放了這麼個東西在裏面，然後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然後，他再度閉着眼睛，也許是故意不去看狸貓，然後張開了嘴說道。

「如果是過去的人問我，那我會這樣回答……『這個問題你又如何呢？』」

「那個，一頓兩頓不喫飯之類的我已經很習慣了，水的話用魔法制造就可以了……」

莫妮卡倒吸一口氣，目光從塞拉斯轉向狸貓。

儘管如此，她還是必須正確地傳達自己的信息，所以莫妮卡努力尋找合適的詞語。

「如果人類發現了妳的孩子並收留了它……它最終可能會被關進籠子裏。」

聽到這些話，莫妮卡停下了繼續去拿堅果的手。

「達爾斯莫爾的紅龍。妳，有殺過人類嗎？」

（……啊咧？）

正在喝水的塞拉斯低頭看着狸貓，低聲問道。

當莫妮卡低聲解釋的時候，後輩和狸貓都難以置信地看着她。

不過，作爲肩負使命而來的七賢人之一，她有話要對紅龍說。

畢竟，這是一個充分利用了「爲了小龍」這幾個字的藉口。

「爲什麼？」

莫妮卡知道自己體力不強，所以她只想減輕負擔。

「蜂蜜真棒啊。把整個蜂巢嚼碎的那一刻，簡直是極致的享受。人類總不能這樣喫吧？那一刻，我真慶幸自己是條龍。」

塞拉斯閉上了眼睛，很可能是想讓自己內心更能意識到眼前的生物是一條紅龍。

狸貓歪着小腦袋，抬頭看着莫妮卡。

塞拉斯閉上眼睛，眉頭深深皺起。

若要稱這條龍爲「殺人犯」，那就等於告訴它「毫不抵抗地被人類打死吧」。

金眼狸貓開心地呼吸着，嘴裏粘滿了蜂蜜。

「啊啦，是蜂蜜呢。這真不錯。蜂蜜很棒哦。」

「對、對不起、抱歉……」

莫妮卡對塞拉斯和紅龍都一無所知。她也不知道正確答案是什麼。

另一邊，狸貓正用它那圓圓的金色眼睛抬頭看着塞拉斯，一眨不眨。

莫妮卡還在塞拉斯的硬皮面包上淋上蜂蜜，自己則是喫上葡萄乾和堅果。

「吶，狸貓阿姨……不對。」

「…………！！」

「紅龍阿姨。那個，就是……」

莫妮卡道了歉，並翻遍了她的包，希望能找到一些堅果或剩下的東西。

「哇……」

塞拉斯咬緊牙關，努力抑制內心湧起的侮辱之詞。

不管這隻狸貓看起來多麼無害，其內在卻還是一條危險的紅龍。

「我的弟子真是太棒了……！」

莫妮卡握緊拳頭，思考着該說些什麼。

所以，莫妮卡還是決定坦誠布公地表達了自己的看法。

「別小看森林啊。尤其是在這附近，森林裏的食物並不豐富。來，給妳喫點蟲子吧？」

「哦，噢。」

莫妮卡從來沒有準備過如此貼心的應急食品，所以誰偷偷爲她準備的就不用說了。

「是爲了保護我們救出的小龍，不會去往危險的地方……」

狸貓跳到莫妮卡和塞拉斯用作椅子的石頭上，用前爪輕拍塞拉斯的大腿。

「人類比龍弱小得多，所以如果龍真的想逃跑，我們也沒辦法。所以我們會把救出來的小龍關起來，等確認了它的棲息地之後再放歸它。」

羅布森之前說過。

如果母龍看到人類將她的小龍囚禁在籠子裏，她可能會變得非常憤怒。

因此，這也是需要明確傳達的一件事。

「我不會說要請求妳的原諒，但是……還是希望妳能理解……把小龍關在籠子裏並不一定意味着會傷害它……」

「那只是，爲了人類的方便行事。」

一個溫柔而平靜的聲音用一個詞打斷了莫妮卡的話。

當莫妮卡沉默下來的時候，化形成狸貓的紅龍左右搖晃着毛茸茸的尾巴。

「但龍也會根據自己的方便行事，所以這是相互的事情。」

「……呃，啊……」

「過去呢，人類和龍族之間的地盤邊界非常模糊。說到底，這些所謂邊界都是人類自己設定的。但現在時代不同了。既然進入了人類的地盤，就必須在一定程度上適應人類的生活方式。」

莫妮卡看着紅龍，眼睛睜得大大的。

不僅僅是莫妮卡，塞拉斯也驚訝的看着紅龍。

他金色的眼睛微微眯起，溫柔地微笑着。

「只要你不傷害我的孩子，我可以對籠子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啊。」

「『以龍爲對象尋求對話是無意義的，就算解釋給龍聽，多半也無法相互理解。』——應該有很多人是這麼想的吧？十分感謝你們沒有放棄對話唷。」

過去，莫妮卡甚至在與人類互動時也放棄了交流，因爲她認爲無法好好表達觀點的自己更無法傳達給別人理解。

對於莫妮卡來說，紅龍的這句話深深的觸動了她的心，讓她有種想哭的感覺。

「要人類完全接受龍所說的話，這不大可能吧？同樣的，我也不可能隨意聽信人類所說的一切。所以我從沒想過化形成人類，一直住在龍的領地裏……不過即便如此，只要有機會接近人類，我還是想聽聽他們的做法。」

「嘛，是這樣嗎？啊啦，這可真遺憾。還是說蚱蜢更好喫嗎？」

狸貓說：「謝謝你。」並左右搖着尾巴。

「那麼就請首先聽聽這個事實吧：昆蟲並不是人類日常的食物。」

紅龍溫和地說道，而此前一直沉默寡言、悶悶不樂的塞拉斯突然用生硬的語氣說道。

說着，塞拉斯將一塊堅果點心推到了狸貓面前。

「我不是在談論昆蟲的種類。你看，這些纔是人類喫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