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星箭〉

稍事休息並喫完藍莓餡餅後，塞拉斯站了起來。

「好了，我想，我該回協會去了。」

塞拉斯拿起掛在衣架上的外套，進行了一段短縮詠唱。這是一個威力非常弱的，結合了火與風的複合魔法。

一陣暖風吹來，在塞拉斯手中的外套呼啦呼啦地鼓了起來。熱風逐漸吹乾了外套。

在野外活動的那時候，塞拉斯總是會把溼石頭烘乾並當作座位，莫妮卡回憶起來。

這種魔法雖然使用起來非常便利，但是需要十分纖細精密的魔力控制，所以實行起來其實相當困難。

莫妮卡的養母希爾達·艾瓦雷特也曾試着做過類似的事情，結果不僅衣服被燒燬了，還連帶引發了好幾場小火災，她在做家務過程中犧牲的白大褂數量，很輕易地就達到了兩位數。

塞拉斯穿上烘乾的外套，打開前門之時，正好雨剛剛停下。

天空依然陰雲密佈，但薄薄的雲層之間隱約可見一抹藍天。現在正值中午，所以下午應該就會放晴。

「那麼就打擾了，小姐姐。回頭見了，艾克。」

「回頭見，」艾薩克回應着，莫妮卡看到了他臉上正微笑着。

「……嗯，回頭見。」

艾薩克能夠以艾薩克的身份說出這些話，這是多麼珍貴呢，莫妮卡靜靜地思考着。

回頭見，能有人對自己說這句話，是一件幸福的事。

我希望艾薩克能夠體驗更多像這樣的小幸福。

當塞拉斯使用飛行魔法飛出視線後，莫妮卡關上了前門。

艾薩克迅速開始收拾茶具和碗碟。莫妮卡叫住了他。

「艾克，那個啊……剛纔，我從塞拉斯那裏聽說，其實有從王都過來的聯絡。」

「嗯？」

艾薩克停止整理，看着莫妮卡。

莫妮卡一邊心疼艾薩克爲自己準備的這一切，一邊暗自握緊了拳頭。

莫妮卡繼續儘量用平常的語氣說道。

艾薩克將右眼睜開又閉上好幾次，最後才重新戴上眼罩。

「可能會有點嘰哩嘰哩的刺痛感？不過沒那麼痛。」

艾薩克把收到的寶石放進口袋，穿上外套，準備出門。

治療在在一樓的客廳中進行。

（……術式、展開）

他的臉緊繃着，彷彿正在忍受痛苦。

＊ ＊ ＊

最好先觀察一段時間，如果疼痛一直持續，可能還是得去看專門的醫生。

「只是在做餡餅的時候順便而已。藍莓很快就能熟的。」

「老實說，我非常希望能讓艾克在家裏休息……對不起。」

「好的，就拜託你了。還有……」

艾薩克把手放在前門上。

眼睛是一個精密的器官，莫妮卡用比剛纔更加小心地手法去除黑影。

光芒滲入黑影與皮膚之間的縫隙，將黑影一點點剝離，被剝離的陰影飛散到空中，如同燒焦的灰燼般散成細小的碎片，最終消失不見。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右眼一直處於黑影中，直到現在還依然沒能適應光線，或許是還是有其他原因導致右眼疼痛。

當所有的黑影都散去後，艾薩克輕輕地呻吟了一聲，用手捂住了右眼。

「這速度還真夠快呢。看來那肯定是，因爲我的師傅大人創造的魔術式太完美了吧。」

「艾克，十分抱歉。剛纔，我從聽塞拉斯那裏聽說了……稍後不久，前代〈荊棘魔女〉大人，魔法師協會的一名成員，會爲了收取一些資料，來到這個家裏。」

莫妮卡把它們遞給了艾薩克。

一如既往，我對艾薩克的高效感到驚訝。

現在，必須要集中精力在剝離陰影的術式上。

「……右眼好像依然對光很敏感。之後再觀察一下吧。」

那道黑影被白光包裹，撲簌撲簌地溢落下來，如同黑色的淚水般灑落而出。

看着莫妮卡臉色蒼白，艾薩克放下右手，緩緩睜開了原本閉着的右眼。

「那麼，我出發了，師傅大人。」

「好的」

絕對，不允許失敗。

「……好的。」

「艾克?! 」

「剝離陰影的術式，已經驗證完畢了。就趕快，把艾克身上的黑影剝離掉吧。」

白色的光芒從莫妮卡的指尖溢出，籠罩住了黑影。

莫妮卡看着他佈滿舊傷的後背不禁皺起了眉頭，迅速抿緊了嘴脣。

一個用於尼洛，一個用於圖雷。

「這之後，妳就要回魔法師協會了對吧？我打包了一些能長期存放的點心，可以和換洗的衣服一起帶去哦？還有，剛纔的藍莓我也做了果醬打包好了，和餅乾很搭。」

「既然如此，爲了安全起見，我是不是應該出去一下？」

「…………！」

艾薩克重新穿上襯衫，摘下右眼上的眼罩，露出金色長睫毛失去光亮的黑色眼睛。

莫妮卡從口袋裏掏出兩顆紫色的寶石，這是她前一天剛剛製造出來的，可以讓對龍用索敵魔法道具的能力無效化的魔法道具。

雖然回應的聲音有些僵硬，但確實應該是像往常一樣點了頭。

「好的，我也去做術式的準備。」

莫妮卡緊緊抓住藏在裙子口袋裏的魔法道具，在腦海中重新計算着她將要使用的魔術式。

「完成了……這裏，還會感覺痛嗎？」

「別在意。更重要的是，請千萬要多加小心，師傅大人。現在在這個城市裏，持有〈暴食之佐伊〉的西奧多·麥斯威爾恐怕就藏匿在某個地方吧。」

莫妮卡有些擔心，慌亂的看向艾薩克，但艾薩克卻出奇的平靜，說道：「那麼」，然後站了起來。

「我知道了。那麼，我會趕緊收拾好過來，請稍等一下。」

他的藍眼睛裏已經沒有任何黑影，恢復了本來的自然顏色。但是，眼白裏卻依然溼潤且佈滿血絲。

當所有的黑影終於剝落下來時，他後頸的皮膚已經恢復了正常的顏色。只不過，之前被黑影粘住的地方，還略微有些發紅而已。

「接下來是右眼，也要剝離黑影了。」

「回頭見，艾克。」

「這、這麼短的時間內，竟然連果醬都……?! 」

艾薩克脫下外套，背對着莫妮卡坐在椅子上。

「我覺得艾克見到尼洛的幾率比我大……所以你能把這個交給尼洛嗎？另一個是給希利爾大人的白龍的，也是爲了保險起見……」

莫妮卡將手指儘可能靠近眼球，然後展開術式。

艾薩克眯起眼睛笑了笑，快速地把盤子放到托盤上。

那個已經演算了無數遍無數遍的魔術式，再次在頭腦中浮現了一遍，然後莫妮卡用右手的指尖觸碰到了依附在艾薩克後頸的黑影。

「我知道了，我會先保管的。至於怎麼交給尼洛……嘛，之後再考慮吧。」

外面的雨已經完全停了，蔚藍的天空開始從灰色的雲層縫隙中露出。

莫妮卡盯着砰地關上的門，深吸了一口氣。

爲了下次，艾薩克說出「我回來了」打開這扇門的那時候，現在的我必須盡全力去做到能做到的事。

＊ ＊ ＊

躲藏在沙贊多爾城市一條小巷​​裏的西奧多，將抱在胸前的珠寶盒抵在額頭上，閉上雙眼，將自己的意識與〈暴食之佐伊〉同步。

通過與〈暴食之佐伊〉的同步，便能得知魔力量的流動。

「供給源，有一個消失了？……爲什麼？」

〈暴食之佐伊〉附着的黑影，除非西奧多發出命令，否則不會消失。

如果受害者已經死亡，情況確實會有所不同，但〈暴食之佐伊〉訴說着事實並非如此。

——被剝掉了！被剝掉了！

聽到〈暴食之佐伊〉如此訴說時，西奧多的臉色變得蒼白。

這對西奧多來說是一個明確的威脅。

一旦黑影子可以被剝掉，那他們就無法再收集魔力，這會讓他們即將實施的計劃遭遇重大挫折。

竟然有人能如此應對上古法器嗎！

「這樣會很困擾，很困擾的……到底是哪裏的什麼人啊?! 」

在沙贊多爾城內，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把控附着黑影的人的位置。

西奧多依然和〈暴食之佐伊〉保持着同步，微微睜開雙眼，盯着東北方向。

東北方向一共有四個供給源——西奧多並不知道具體是誰，但這些其實是安東尼和其他被帶到魔法師協會的人。

然後，突然消失的供給源，則位於更北邊的，住宅區一角附近。

「走吧。對於那傢伙，我們必須做點什麼……」

如果可以的話，很想派僕從斯洛斯去幫忙。

「……射穿吧，〈星箭〉。」

擁有這麼多多餘的手足感覺十分不可思議啊。

同步之後，〈暴食之佐伊〉操控的每一個黑影，都感覺像是他自己的手足。

被突如其來的雷箭造成混亂，發出一聲慘叫的西奧多手裏，〈暴食之佐伊〉再次召喚出一道影子，擋住了第二次攻擊。

雨後的青空被撕裂，白色的星光閃耀着。

西奧多之所以千里迢迢來到沙贊多爾，並讓斯洛斯成爲自己的僕從，就是考慮到這樣自己可以抽身做更多的事情，而且更容易躲避追捕。

第一次的攻擊，是特意使用遠程術式來混淆施法者的位置，從而進行的佯攻。

不過，它並不是從某處飛過來的，而是突然憑空出現在了〈暴食之佐伊〉所築起的防禦黑影牆之內。

然而現在，斯洛斯正爲了執行某個計劃而在別處待命。

正當他漫不經心地想着這些事情的時候，西奧多左後方斜對面的地方突然閃過一個東西。

終於抵達的，是一處整潔乾淨的居民區。

是施法者在距離較遠的位置施放的，遠距離魔法。

「唔呃?! 什麼?! 什麼什麼?! 」

襲擊者，並不在西奧多的左斜後方，而是在他右側房屋的屋頂上。

（在這裏，有把黑影剝掉了的人在嗎……？）

從裏面溢出的黑影在西奧多周圍蔓延開來，形成一堵牆。有什麼東西擊中了黑影的牆壁，發出噼啪噼啪的響聲——那是雷箭，一共十道。

「噫呀呀呀呀?! 」

這是一種極其高級的魔法，要想在敵人的防禦內部突然發動它，需要大量的計算和詠唱——這是西奧多所不知道的。

（這下，我必須採取一些行動了……）

與此同時，〈暴食之佐伊〉的蓋子打開了。

被雨水浸溼的屋頂上，身穿七賢人長袍的嬌小魔女將法杖尖端指向西奧多，下達了命令。

西奧多隻有兩隻眼睛在前面，所以看不到身後的光芒。不過，〈暴食之佐伊〉所能感知到的魔力，構成了西奧多所看到的景象。

特別是，住着比較富裕的人的高檔住宅區，是跟西奧多無緣的場所。

西奧多爲了確認具體位置，便將〈暴食之佐伊〉取出，貼在了自己的額頭上。

這使得其內部積蓄的魔力大幅減少。

正當西奧多焦躁不安地環顧四周時，第二次襲擊襲來。和剛纔一樣，是一道雷箭。

西奧多朝着〈暴食之佐伊〉指示的方向跑去。

「哇啊啊，敵人在哪裏……?! 」

（記得有一種長着很多腿的生物，是在海洋裏的……那種，感覺軟趴趴的扭動的生物……）

而且，由於斯洛斯的整個身體都被陰影所吞噬，現在的他比西奧多更加顯眼，所以讓他在沙贊多爾的街道上閒逛並不是一個好主意。

西奧多在斯洛斯手下當員工的時候，在沙贊多爾也跑過不少地方，但從來沒去過住宅區的方向。

西奧多的目光一直盯着第一次雷箭首先射出的左斜後方的房子，因此沒有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