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薄荷茶與餅乾
《Silent Witch 沉默魔女的祕密(外傳)》 · 依空まつり · 5383 字
夕陽將這座港口城市染成了橙色。
儘管時間已近夜晚,路上行人依舊絡繹不絕,而且越靠近燈塔行人明顯就越多。大家,都對即將在燈塔由七賢人進行的魔力去除作業興味盎然。
在黃昏時分漫步在沙贊多爾街頭的艾薩克腳步十分輕盈,但卻沒有一絲迷茫。
避開了繁忙的大道,拐進一條小巷的他,瞥見了希利爾肩上扛着的包。
「從現在開始,要注意好包裹。特別是今天扒手會很多。」
「啊,好的。」
希利爾把包緊緊地綁在身上,金色與白色的鼬從包裏探出頭來。
「沒問題的。如果有扒手的話,會好好凍住的。」
「那麼,我就負責撓癢癢。」
「喂!別這麼隨便出來啊!」
把皮克和圖雷的頭,使勁用手按下去的那時,艾薩克從喉嚨裏發出了震顫的笑聲。
「真是可靠呢。」
這有一種,十分不可思議的感覺。
雖然聽到他的聲音這並不是第一次,但是這毫不掩飾內心覺得有趣的艾薩克的愉悅聲色,卻讓希利爾感到困惑。
是真的沒有任何隱藏含義,也不是爲了操作周遭印象的聲音,就僅僅是純粹覺得有趣而放聲大笑的聲音。
那眼神銳利的臉,若是閉上嘴巴時,看起來便莫明像是在瞪人,可一旦開了口氛圍就完全改變了。
凝視着這樣的他的臉卻感到十分不安,希利爾的視線便彷徨地四處張望,最終視線與從艾薩克外套口袋裏鑽出來的一隻蜥蜴相遇。
威爾迪安奴恭敬地低下小腦袋行了一禮,然後就這樣順着艾薩克的手臂爬上來到肩膀上。
「主人,時間差不多了,要展開幻影嗎?」
「謝謝,威爾。這裏人不多所以沒關係。不過,也是呢……希利爾,能不能幫忙做牆壁擋一下?」
「船都壞掉了,所以大家都沒法工作了。」
「用這、這張臉到處走動,真的可以嗎……?」
「什麼嘛,這不還活着嘛,沃克。」
聽到艾薩克的這番玩笑話,周圍的醉漢們頓時興奮起來。
「自從領主更換之後,事情似乎進展順利。諾,就是那位隱居的王子。」
有的人紅着臉大笑,有的人開心地碰杯,有的人則輕輕地拍着艾薩克的肩膀。
「呃,那個……?」
「全員都活蹦亂跳的。不過……」
聚集在港口的水龍們,基本已經被〈屠龍魔術師〉驅散了,但似乎依然有幾艘船隻遭到了破壞。
「真是十分遺憾,今天有重要的大事。」
「你這傢伙,趕緊地被甩了吧!」
艾薩克將那扇破舊的門推開了。雖然是離晚餐的時間還早得很的時候,但店內的座位幾乎都坐滿了。全都是些整日生活在船上,曬得皮膚黝黑身材魁梧的男人們。其中一些人朝艾薩克高聲喊道。
「這樣就,可以了。」
「這是高貴的大人物施予的饋贈嗎?」
艾薩克的臉會隨着所持有的魔力量大小變化而變化這點已經從莫妮卡那裏聽說過了,但實際親眼看過之後,果然還是會感到驚訝。
「彼此彼此啦。」
這不是那種中上流人士經常光顧的那種店,而是尋找酒水的水手們經常聚集的飯館兼酒吧的那種店。
然而艾薩克卻繼續朝着與高檔住宅街相反的方向前進,直到太陽開始落山的時刻,他才停下腳步,進入了港口附近的一家普通飯館。
「弟弟們怎麼樣了?」
對那些搭話的男人們用十分隨意的方式回應了之後,艾薩克穩步地向店鋪深處走去。
「安東尼先生,你平安無事嗎?」
在這樣的艾薩克面前,一個醉漢把腳伸了出來。看起來並不是想絆倒他,而只是想讓他停下腳步。
「這句臺詞,把『決出勝負』改成『週年紀念』,再試着跟你的妻子說比較好哦。並且不是酒杯,而是附上鮮花。」
「那裏的話,有關造船的權利,工匠和領主之間不是曾發生過爭執嗎?」
艾薩克——英俊的艾琳公爵一邊微笑着,一邊將食指放在嘴邊。
艾薩克把一臉困惑的希利爾推向街道方向,然後自己躲藏在其背後。
在一羣魯莽的醉漢中,也有幾個人拍了拍希利爾的肩膀。只要玩得開心,不管是誰都不重要。
無論是那個和醉漢開玩笑的他,還是那個在無人注意的情況下出色地解決問題的他,無論哪個他都是希利爾尊敬的艾薩克·沃克。
「可惡的傢伙!」
然後,將手中抱着的地毯放在臉旁,低下頭。他的側臉,便被捲起的地毯遮住了。
「今天帶了個優雅的傢伙來不是嘛!」
希利爾本想說些什麼,但還是忍住閉上了口。
「唔姆,其實也是昨天才剛醒來!」
在動搖着的希利爾的面前,持有完美王子大人的臉的艾薩克,從籃子裏取出一副眼鏡戴上。
這句話讓希利爾嚇了一跳。
艾薩克停下腳步後,醉漢便一隻手舉起杯子,用另一隻手的拇指指向一個空座位。
「不過,從下週開始應該又要忙起來了。畢竟,艾琳公爵似乎要爲船隻的事情提供支援。」
希利爾對拍着自己肩膀的水手,尷尬地說了些什麼。
「混蛋,怎麼會有比和我決出勝負更重要的大事?」
「沃克,這次是雪恥戰。今晚一定要徹底奉陪到底,把你摁在桌子上的,必定是本大爺。」
這次的騷動,受害最深的便是水手們。
誒,低聲感嘆的希利爾看向艾薩克。
「接下來要去的地方,這樣更合適啦。」
「是的呢,他跟我不一樣可是很優雅的,可別欺負人哦。」
艾薩克露出好像注意到什麼的表情向牆邊的一張桌子靠近,然後朝一個黑髮男人出聲打招呼。那是個比起水手更像戰士,體格健壯的男人。
從被害的規模來考慮的話,在這裏的人們全員,都面臨失業也就不足爲奇了。
原來如此,肯定接下來要去的地方,是高貴的人們聚集的地方吧,希利爾心不在焉地想着。
片刻之後,艾薩克帶着搖曳的金色頭髮抬起頭來。在那裏的,並非是一張右眼上方有傷痕的男人的臉,而是一位完美而英俊的王子大人的臉。
「那個……呃,看起來一片繁盛呢。」
「啊——,是的是的,菲利克斯王子殿下。」
看來這個叫安東尼的男人和艾薩克是認識的。而且艾薩克的聲音裏,透着一絲擔憂的情緒。
「今天上午艾琳公爵直接過來了這邊,和領主以及船主們進行了談話。據說近期內,很快就會有造船匠過來。」
希利爾並不瞭解和知道——不,是直到如今爲止都視而不見的,名叫艾薩克·沃克的青年。
艾薩克說着「這是個好消息」的英俊的臉上,露出溫柔的微笑。
就在希利爾表情僵硬地低下頭的時候,水手中的一人開口說道。
「甚至還租賃了船隻給我們呢。從船主那裏拿了契約書過來看,租金便宜得真是令人震驚。」
「沃克你個混蛋!」
安東尼忽然臉色一沉,濃眉緊鎖,帶着苦悶的表情開口道。
「最小的弟弟失戀了……弟弟已經宣言會一次又一次地發起決鬥,哪怕一次又一次失戀也會繼續前進。」
「那真是……具體事情雖然不清楚,不過真是個直爽又率真的弟弟呢。」
「是啊。所以現在,另外二人正在安慰他。」
希利爾對於這個名叫安東尼的男人的詳情瞭解並不多,並不是能像艾薩克那樣關係密切到可以談論家人的程度。
安東尼彷彿要擺脫苦澀一般大笑起來,並用大手拍了拍艾薩克的肩膀。
「但是,沃克啊。就算幺弟的戀愛沒能成就,我把你當弟弟一樣看待的心情也是不會改變的。」
「失禮了。從弟弟失戀的話題中,是怎麼能得出這個結論的?」
「無論何時,永遠都可以依賴我。哇哈哈!」
「好吧,多謝了。」
艾薩克只是曖昧地一笑,然後從安東尼身旁溜走,擅自走進了店裏櫃檯的深處。
就在希利爾感到不知所措之時,艾薩克轉過身向這邊招手。
「沒問題的,已經和店長溝通好了。」
「好的……那個……究竟,要去哪裏?」
「不都說了嘛,是特等席哦。——店長,拿些熱水哈。」
魁梧的店長,彷彿在說「隨你便」一般默默地揮了揮手。
艾薩克從籃子裏拿出一個水壺,往裏面倒了熱水。
壺裏似乎已經裝好了茶葉。冉冉升起的熱騰騰蒸汽中,散發着淡淡的薄荷香味。
艾薩克用布包住水壺並將其放回籃子裏,然後向櫃檯深處的過道前進,並將變裝用的眼鏡放回籃子裏。
然後,將樓梯頂端的小窗戶打開。
「不,不會的!」
「請、請拿好!」
希利爾皺着眉頭搖了搖頭。
「艾薩克·沃克是個不良,且任性自私的人。務必記住這一點。」
「而且還是個夜遊的慣犯。會覺得討厭嗎?」
「希利爾,幫忙拿着這個。」
希利爾,想問他的事情有如山一樣多。
雖然很不甘心但是皮克說得並沒有錯,所以希利爾只能悶悶不樂地保持沉默。
(從窗戶,這樣子進出真的可以嗎……)
「我們會,把你拉上去的。」
希利爾注視着這樣的艾薩克之時,正在準備茶水的艾薩克忽然抬起頭,臉上露出了俏皮的笑容。
「大人是……」
圖雷喝了一口冷茶,目光在艾薩克和皮克之間來回移動,溫和地微笑着。
圖雷和皮克,以鼬鼠的姿態移動到屋頂,然後在那兒化作人類形態。從小窗戶的上方,一隻穿着傳統服飾的手臂伸了過來。
小聲道謝並接過茶後,希利爾對着熱氣騰騰的茶呼呼地吹起了氣。茶水上立馬飄散開來,一股清爽的薄荷香味。
「沒問題,自己冷卻就行了。」
「沒錯。如果莫妮卡要在燈塔吸收土地魔力的話,比起面向大海,更有可能會站在面向城市的窗口這邊。特別是魔力污染尤爲嚴重的,港口到倉庫區那一帶。如果可以的話真想盡可能靠近距離觀看,但如果靠得太近的話就很難看清全體。進行了諸多考慮過後這裏纔是最適合的鑑賞場所。無論如何都想在特等席見證,所以跟店長交涉好了。無論什麼事都值得一試嘛。」
屋頂上意外的平坦,而且相當廣闊。雖然無法在上面跑來跑去,但卻是即便鋪上艾薩克帶來的大毯子,也仍有足夠餘裕的那般廣闊。
猶豫着從口袋裏探出頭來的白色蜥蜴,被艾薩克用指尖輕輕拿起,然後就這麼放到了自己頭頂上。
抬頭仰望所見到的天空已然被夜幕染成了深藍色,萬里無雲的天空中繁星閃爍。
一直聽着希利爾等人談話的艾薩克,此時撲哧一笑。頭上頂着一隻蜥蜴的他,向希利爾遞來一杯茶。
就在艾薩克將地毯和籃子拿上去的時候,從希利爾的包裏兩隻鼬鼠跳了出來。
「希利爾,地毯和籃子!」
「呃,好,好的。」
希利爾砰砰地搖頭表示不同意。
正直,而令人驚訝的行爲連續一個接一個,雖然完全打亂了自己的調子,但是當看到打從心底裏感到快樂的艾薩克時,還是感到如釋重負般,奇怪的解脫感,以及不可思議的心情與感覺。
自己總覺得不知道也沒關係,因此全都視而不見的事情,有如山一樣多。
艾薩克把卷起的地毯和籃子推向希利爾後,便把腳放在小窗的窗臺上。
生性認真的希利爾內心糾葛了幾秒鐘,然後做出覺悟,把腳放在了窗臺上。
「說是特別的席位哦。」
「唔嗯?」
帶着二王子英俊容貌的男子,毫不客氣地從窗戶爬上屋頂的這幅光景,令希利爾一時說不出話來之時,從窗戶的上方艾薩克的手臂伸了過來。
艾薩克露出如釋重負般的微笑,然後拍了拍外套口袋。
希利爾對着,正從籃子裏拿出水壺和杯子的艾薩克,惶恐地問道。
艾薩克回覆「不客氣」後,便從籃子裏取出一塊餅乾咬了一口。那張側臉,似乎流露出幾分懷念着什麼的感情。
而且,這絕不是討厭的感覺。
艾薩克一邊泡着茶,一邊用流暢的口吻滔滔不絕地說着。是聽起來十分好懂的清脆歡快,喜悅之情完全隱藏不住的聲音。
「這就是,大人你所說的特等席嗎?」
「來吧,威爾。作爲這次對你的功勞賞,給你一個特別的席位。」
化形成成年男性的圖雷微微歪着頭,化形成年輕女性的皮克則得意地挺起了胸膛。
希利爾注意着不讓裏面的茶翻倒,慎重地將籃子遞了過去。
把腳放在二樓的窗框上,即使沒有恐高症,也是令人打寒顫的可怕行爲。希利爾十分緊張地,探出窗戶外,化作人形的圖雷和皮克便十分輕鬆地將他拉了上來。
希利爾笨拙地開口道。
一旁觀看的圖雷和皮克,便目不轉睛地凝視着希利爾的頭頂。
「希利爾絕對登不上去。」
在震驚着睜大雙眼的希利爾面前,艾薩克向窗外探出身子,用手指勾住小窗戶頂部的突出部分,然後以懸垂的要領將自己的身體就這麼拉了上去。
「是嘛,那太好了。」
艾薩克又追加取出兩個杯子,並注入茶水,看向圖雷和皮克。
艾薩克吞下餅乾,看着希利爾。
「哪怕是鼬的姿態,兩隻的話也太重了。放棄吧。」
「十分感謝,非常好喝。」
皮克拿起兩個杯子。從她手中流出水色的光粒子,之後一團白色的霧氣包裹住杯子。然後那結了霜的杯子,便被皮克遞給了圖雷。
「召喚了精靈王的我,功勞賞。」
「你們的話,也最好等涼下來再喝。」
「不良,且任性自私……」
(啊,沒錯呢。我腦海裏的某處,總覺得對於這位大人就算完全不理解也沒有關係。)
對於人的粗暴和庸俗之處,不知道的話反而更容易崇拜。
所以,纔對艾薩克這樣的一面一直都視而不見——這便是,希利爾的狡猾之處。
「艾克你,對薄荷茶,很喜歡嗎?」
「對於熬夜的孩子來說,這是必須品。」
「薄荷茶,是曾爲了熬夜而喝過的嗎?」
「不都說了嘛,早就是個夜遊的慣犯了。所以纔像這樣,跟幼小的王子大人一起看星星。」
「艾克你,喜歡星星嗎?」
「並不是我,是我最好的朋友。一起去看星星,我們經常這麼約好。」
艾薩克低頭看着手中散發着薄荷香味的杯子,苦笑了一下。
「抱歉啦,稍微有些,太過沉浸在感傷裏了。」
「不會的,不會的。」
一邊搖頭,希利爾一邊思考着。
想聽到更多,想請教更多,想更多地瞭解大人你——自己的這種心情,該如何以一種艾薩克能接受的方式傳達出去呢?
希利爾靈機一動,一手舉起了茶杯。
這是那個騷擾艾薩克的醉漢的做法,本想試圖模仿那個舉起杯子的動作。
「今夜就……一、一定要徹底奉陪到底!」
做了些不習慣的事情後,漸漸地感到羞恥和尷尬。
看到再也忍不住尷尬便舉着酒杯視線彷徨的希利爾,艾薩克便以英俊王子的臉,呼哧呼哧地笑着。
「那好呀,就儘管徹底奉陪到底吧。」
說着,艾薩克便將自己的杯子與希利爾舉着的杯子相碰。
特等席上的威爾迪安奴(……艾仕利大人,請多多保重。主人的徹底奉陪,那可是真正的徹底奉陪的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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