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走出深淵

據說深淵咒術師的內心有一口井。

泉水深邃黑暗，如同無底沼澤，蘊藏着諸多詛咒。

而蘊藏在泉水中的詛咒——回應着咒術師的情緒波動，攪動水面，悄然蔓延。

例如，嫉妒。例如，仇恨。例如……恐懼。

強烈的情感有時會變成詛咒，並以雷不想要的方式表現出來。

因此，雷通常會盡可能多地表達自己的抱怨和願望。

——我羨慕你，我嫉妒，我想要被愛，好看的男人都是被詛咒的……

大聲說出你的沮喪可以幫助你釋放內心積累的一些負面情緒。

這就是第三代深淵咒術師雷·歐布萊特控制自己情緒的方法。

而現在，在陌生的聚會場所，與未婚妻見面的茫然，以及被未婚妻的哥哥用鏟子指着，雷的情緒一片混亂。

最具有決定性的，還是亨裏克·布蘭克身上所散發出的那股真切的殺意。

如同戰場上對敵軍士兵般強烈的殺意，讓雷心中充滿了死亡的恐懼……而那被詛咒所籠罩的泉水錶面，也開始劇烈的顫抖起來。

黑色的圖案出現在雷的全身，爬滿了他的皮膚。不僅如此，花紋開始從雷的皮膚中浮現，即將離開他。

傷害周圍的其他人。

「……啊啊啊……嗚嗚……住手，住手，別出來……！」

芙麗達和亨裏克震驚的看着全身佈滿黑色花紋，不斷扭動着身體的雷。

（哦不，哦不，這下完了，他們一定恨我，他們一定厭惡我！他們一定討厭我，恨我，厭惡我！）

這種絕望只會進一步加速詛咒的肆虐。

黑色的圖案無聲無息的從雷的身上升起，開始沿着地面爬行。如果事情繼續這樣發展下去，詛咒將會吞噬芙麗達和亨裏克。

雷在地上滾動，試圖遠離他們兩個。但他的腳被纏住了，無法正常行走。

艾薩克輕輕一笑，指着他們身後。

（……這是，防禦結界嗎？）

「三十秒……」

詛咒的目的是爲了造成痛苦。

「歐布萊特伯爵」

「我們已經很久沒有看到這麼厲害的事情了。一定要仔細看！」

不過，這裏有人可以用防禦結界來抵擋這樣的法術。

不過這防咒結界其實也需要消耗相當多的魔力。

「啊，真是的。真是個不討人喜歡的小女孩。連高難度的防禦魔法結界都不用詠唱就能重新出現……我這個〈結界魔術師〉真是沒資格啦啊。」

布拉福低沉的詠唱與路易斯抑揚頓挫的詠唱交織在一起。

古蓮和希利爾對艾薩克平靜而又不合時宜的聲音感到困惑。

（不，停下來，誰來幫幫我）

（但即便如此，我也得防禦啊……！）

「火魔法能解除詛咒嗎？現在，我要用冰魔法把這裏的一切凍結起來……」

布拉福哈哈大笑起來，路易斯則半閉着眼睛看着依然保持着防禦結界的莫妮卡。

咒術是一門幾乎不爲世人所知的技術。自然，能夠利用防禦結界來阻止這種情況的人，寥寥無幾。

「我要用火魔法把那些黑花吹走！」

雷默默地哭泣着，黑色的淚水流淌下來。

「那種程度的話，『三重』就夠了，對吧？」

彷彿這是最自然的事情一樣，她試圖向被奇怪植物包圍的雷伸出手。

黑色的淚水滴落，將腳下的花朵染成了黑色……下一刻，花朵膨脹起來，變得越來越大。

「要求張開防禦結界時，能否也請您體諒我的處境呢？？」

那塊石頭中注入的魔力，和古蓮的火球差不多。僅憑這一點就已經足夠強大了，但布拉德福德進一步壓縮了火力。

如果那個詛咒給某人帶來了痛苦，雷肯定會自責並詛咒自己。

「同期，妳還能堅持多久？」

＊ ＊ ＊

就如同，幼年的莫妮卡持續詛咒自己的無能爲力。

雷·歐布萊特，稱號「深淵咒術師」，是利迪爾王國最偉大的咒術師。

「……〈深淵咒術師〉還沒有傷害任何人……我不會讓他傷害任何人。」

然後他詢問拼命維持結界的莫妮卡。

如果事情繼續這樣發展下去，雷也一定會遭遇同樣的命運。暗自咒罵自己，雙眼發黑，斷絕了與他人的一切聯繫，將自己鎖在房間裏……

路易斯怒視着布拉福，太陽穴抽搐着。然而，布拉福已經開始詠唱。

路易斯首先念完了咒語，並在花園周圍築起了一道防禦結界。這是抵禦攻擊性魔法的極其強大的結界。

「那麼，從現在開始輪到我了。哦，結界。我會轟轟烈烈地完成，所以請保護好宅邸……沒錯，我會連同詛咒一起燒燬一切，這樣就需要「四重」了。」

「你們兩個來啦！」

（……好驚人）

但是，普通的防禦結界卻無法防禦詛咒。需要一個特殊的、專用的結界。

——我這樣的。像我這樣的人……。

莫妮卡移除了快要破碎的結界，並且很快地重新建立了結界，無需詠唱。這是一個大膽的舉動，只有莫妮卡，一位無詠唱魔法大師，才能做到。

但雷的詛咒無法停止。被詛咒的植物開始移動，試圖纏住芙麗達。

莫妮卡目前正在部署防禦結界來保護芙麗達和亨裏克。

「真是的？在別人家裏搞這麼大動靜……你這個愚蠢的弟子。一會兒看我怎麼教訓你。」

在確認路易斯的結界困住了詛咒之花後，炮彈魔術師布拉福·泛世通撿起了腳下的一塊石頭。

他的願望落空了，黑色的藤蔓試圖纏住芙麗達……

這道結界比莫妮卡的結界堅固得多，即使被詛咒的花草瘋長，它也不會受到影響。

對於現在的雷來說，就連眼淚都成了一種詛咒。

「不，不，啊，不……有誰，有誰來……！」

隨着每一滴黑色淚水的落下，雷腳下的花朵開始發生變化。

向大家走來的是一個身材魁梧、有着黑色頭髮和黑色鬍鬚的男人，還有一個長着栗色長辮子、戴着單片眼鏡的英俊男人。

古蓮興奮地驚呼：「太棒了！」但莫妮卡沒有時間回應。

莫妮卡深知——即使不是咒術師，自我詛咒也易如反掌。

如果只保持防守，她就無法獲勝。古蓮似乎意識到了這一點，捲起了袖子。

減少魔力消耗的魔法式，根本無法融入到這種極爲先進的結界之中。因此，每次使用時，莫妮卡的魔力都會被大量消耗掉。很有可能，如果再使用三次，魔力就會耗盡。

路易斯諷刺地說道，按住單片眼鏡，盯着雷的咒術。

雖然他向莫妮卡自嘲自己失去地位，但論及防禦結界，沒有人能比得上結界魔術師路易斯·米萊。

「哦，這件事交給我吧。」

因此，莫妮卡從雷那裏學到了詛咒的構成，並花了兩年時間重建了詛咒防禦結界背後的理論。

勞爾的臉上露出了喜悅的表情，他跑向了他們。

布拉福用壓縮火焰魔法包裹住了一塊石頭。

當希利爾開始吟唱時，艾薩克拍了拍他的肩膀。

同爲七賢人之一的勞爾看着希利爾和古蓮，笑了笑。

莫妮卡兩年前與廉布魯格的咒龍戰鬥時所建立的防禦結界是臨時搭建的，因此佈滿裂痕且不完整。

那可是兩年前打敗了廉布魯格詛咒之龍的小英雄啊……

我轉過身，看到芙麗達向我走來。

「我想給小朋友們表演一場盛大的、絢麗的煙花。果然要「五重」。」

（這可比兩年前咒龍的詛咒還要強大得多……！）

任何接觸到詛咒的人都會遭受到劇痛的折磨，痛苦到恨不得立刻死去，然後痛苦地扭動身體，最終發瘋。

如果再這樣下去，他身上的詛咒最終會折磨別人。然後人們就開始不喜歡他了。

「哦哦哦，看起來你們玩得很開心吶。」

莫妮卡不希望這樣的事情發生在雷身上。

淚水從雷的眼眶裏湧出。淚水又濃又黑，像焦油一樣。

路易斯也開始無奈地詠唱魔法。與此同時，阻止詛咒的結界仍然存在。

七賢人之一，就像莫妮卡一樣。他們分別是「炮彈魔術師」布拉福·泛世通和「結界魔術師」路易斯·米萊。

「足夠了」

七賢人之一，〈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

樹木和花朵被染成斑駁的黑色，不斷膨脹，藤蔓和葉子顫抖着，彷彿它們有自己的意志。去糾纏並詛咒雷周圍的人。

就在藤蔓到達芙麗達之前，它啪的一聲撞到了一堵看不見的牆上，然後彈了起來。

（啊啊，我不要這樣，我不要這樣，我甚至在咒罵那個向我伸出手的好心女孩，我不要這樣，我不要這樣！！）

（呃，結界無法維持。暫時解除，重建……）

確認了這一點之後，布拉福舉起了手中緊握的石頭。

如果他認真起來，他有足夠的力量將整座城堡籠罩在詛咒之中。

莫妮卡的結界正確啓動，擋開了所有被雷的詛咒污染的植物的攻擊。

路易斯繼續詠唱，並創造了一個反咒術結界。

「看來沒有必要。」

不僅如此，布拉福還五次運用了完全相同的技術。

僅憑莫妮卡的結界根本無法抵擋如此巨大的詛咒。

強化技法疊加的越多，威力就越大，但控制起來也就越困難。即使對於莫妮卡來說，四重也是極限。

布拉德福德笑容燦爛。

「要上啦，來啦，BOOM！！！」

布拉福抬起腿，將手中緊握的鮮紅色石頭扔向那朵腫脹的花朵。

紅色的石頭以遠超人類所能達到的速度刺穿了花朵，並將其與詛咒一起燒燬。

——一聲轟鳴，一道閃光，塵土飛揚。

殘暴的魔法甚至能夠貫穿擁有高魔法抗性的龍的身體，將雷的詛咒炸成碎片。

布拉福使用全國最強大的魔法發動的一擊。它的破壞力是巨大的……但是……

「那個，那個，那個……〈深淵咒術師〉大人，您還活着嗎……？」

莫妮卡膽怯地問道，路易斯哼了一聲。

「這就是我來這裏的原因。」

當塵埃落定，雷出現了，他搖搖晃晃地走來走去，被咆哮聲和閃光嚇了一跳。路易斯調整了防禦結界，以防止雷被捲入爆炸。

雷的眼睛被閃光灼傷，他蹲下身子，用雙手捂住臉。

「好了，荊棘魔女。」

「哦，謝謝，路易斯！」

勞爾手裏拿着一朵玫瑰走向雷，然後把它捏在手裏。

隨着濃郁的玫瑰香味在雷周圍蔓延，他的手臂放鬆了下來。

「我加了一些更強效的鎮靜劑。雷，它讓你平靜下來了嗎？」

「啊，呃……我……我這是……」

雷站立不穩，說話含糊不清。

芙麗達立刻扶住了踉蹌蹣跚的雷。

「啊，啊，啊，啊，對不起……對不起……我，我……啊，啊，啊……」

淚水從雷粉紅色的眼睛裏湧出。

淚水不再是渾濁的黑色，而是清澈的水滴。

雷依偎在芙麗達的懷裏，像個孩子一樣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