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在絕望的底部，回憶湧現

艾薩克，自稱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並進入賽蓮蒂亞學院就讀的時候，這個女孩出現了。

莫妮卡·諾頓。一個非常內向和膽小，總是低着頭觀察周圍人的反應的女孩。

尤其是每當一個身材高大的人、或一個嗓門很大的人靠近時，她那瘦小的身軀就會僵硬地顫抖。

最開始看到她時，啊，她一定過得很辛苦，這麼想着。

這只是與我無關的別人的事情而已，我當時是這麼想的。

……但正是我自己把莫妮卡逼到了這個地步，那時的我卻沒有意識到。

＊ ＊ ＊

莫妮卡蹲在牆邊，起初還能說出「別打我」和「對不起」之類的零碎話語，但現在她口裏只能說出數字。

當艾薩克呼喚她時，莫妮卡沒有任何回應。

她用手臂抱住頭，彷彿是爲了保護自己，並用單調的聲音不停嘟囔着數字。

「莫妮卡……」

當艾薩克再次用沙啞的聲音呼喚她時，莫妮卡依然沒有任何回應。她空洞的眼神拒絕理會艾薩克。

很明顯，莫妮卡全身上下都在害怕和抗拒着艾薩克。

更何況，艾薩克正是莫妮卡所害怕的身材高大的男人，而且眼神還很兇惡。

艾薩克感覺自己的臉，正在難以控制的抽搐。

（實在不知道該做出什麼表情）

當想要安慰某人，當想要說服某人，當想要贏得他們的心時，艾薩克非常清楚如何用菲利克斯王子的面容與微笑來打動別人的心。

但是，艾薩克·沃克笑着的樣子什麼的，早已經不記得了。那種東西，我很久以前就把它拋在腦後了。

（但現在在這裏的是我。不是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而是艾薩克·沃克。）

艾薩克跪在莫妮卡面前，兩人的視線齊平。莫妮卡沒有看向艾薩克。她似乎完全沒聽到艾薩克說的話。

（肯定，我現在，表情看上去非常可怕吧。）

當尼洛化形成人類或者黑貓的時候，受傷就會流血，傷勢嚴重的話可能會死亡。

「拉娜比莫妮卡更擅長讚美別人。莫妮卡的讚美總是很粗糙。」

尼洛計劃將拉娜和卡莉娜帶到安全的地方後便返回莫妮卡的家，但他並不太擔心莫妮卡和艾薩克。

艾薩克脫下她沾滿泥土的長袍，把她抱回到房間的牀上。

遵循弟子的習慣，艾薩克伸手去拿資料整理，但看到上面的文字時，皺起了眉頭。

（大概，那黑雨只對人類有效吧……至於對動物就不清楚了。）

尼洛認爲拉娜沒有必要道歉，所以他便直言不諱地說出了他心裏想說的話。

尼洛抱着拉娜，看不到她的表情，但能感覺到她放鬆般地輕輕鬆了口氣。

儘管如此，艾薩克還是儘可能平靜地與莫妮卡開口交談。

哪怕是突如其來的黑雨，能使用無詠唱魔法的莫妮卡，應該也能夠立即製造出防禦結界阻擋吧。

艾薩克想了一會兒，決定在等待尼洛回來的同時，一併看看莫妮卡留下的資料。

人們因這前所未有的情況而陷入混亂，四處都能聽到尖叫聲、哭喊聲和向神明祈禱的聲音。

「我是，妳的同伴。」

黑色的雨水把人身上各處染黑了，但卻沒有蔓延到地面。

嘟囔數字的聲音停了下來。莫妮卡就這麼蜷縮着身子，帶着沉睡的呼吸聲陷入了睡夢之中。被〈暴食之佐伊〉將魔力吸收殆盡的如今的莫妮卡，正遭受着魔力缺乏症的困擾。

「對不起，巴塞羅繆先生……」

於是決定先等尼洛回來的艾薩克，這時突然注意到莫妮卡的桌子上散落着一些文件資料。

（別以爲可以那麼簡單地獲得原諒。）

莫妮卡沒有回應，她仍然嘟囔着數字。

——那東西，對尼洛來說是無害的。

艾薩克一邊用毯子蓋住熟睡的莫妮卡，一邊心不在焉地思考着。

「哦～，畢竟本大爺可是巴塞羅謬·亞歷山大哈哈。」

但是，艾薩克終究是無法說出這些話。

「十分感謝你，巴塞羅謬先生。有你在這裏，真是太好了。」

（別以爲可以那麼簡單地獲得救贖。）

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造成痛苦傷害的加害者，根本沒資格從口裏說出這種好聽的話。

朋友嗎，弟子嗎，然後是……弒親的仇人。什麼的，這種話怎麼說得出口。

巴塞羅謬·亞歷山大是尼洛最愛讀的冒險小說主人公的名字。巴塞羅謬強大、冷靜，是一位終極英雄。

那樣的時間，如果我自以爲能夠一瞬間就彌補上，那也太傲慢了。

還有一些人，擔心又會下起黑雨，正在爭奪屋頂下的地方。

自己對於莫妮卡而言，究竟算是莫妮卡的什麼人呢？

＊ ＊ ＊

正當凝視着莫妮卡的熟睡臉龐時，透過窗戶射進來的陽光突然停了下來。窗外下起了黑色的雨。認真算的話，就只持續了僅僅幾秒鐘，然後黑雨就停了。

我現在就想立刻衝出家門，消滅掉那個〈暴食之佐伊〉。我還非常想要確認我的朋友們是否都安全。

（……大規模複合魔法，〈星箭〉？說起來，那時莫妮卡身邊還散落着幾件魔法道具來着。我也去把它們回收一下吧。這是……關於西奧多·麥斯威爾和〈暴食之佐伊〉的文件？）

「本大爺比起被道歉，更喜歡被誇獎。誇獎我吧！」

在他陷入絕望的底部之時，卻是克拉克福特公爵的話語給了他激勵，這真是頗具諷刺意味。

最近眼神變得有些犀利的閃亮亮的，本就是個十分機靈的傢伙，所以他應該總會有辦法應付的。

（〈暴食之佐伊〉，已經開始認真地正式行動起來了嗎？）

那個男人就是這樣教育他的。

艾薩克不僅對莫妮卡懷有深厚的感情，而且對這座城市和居住在這裏的人們也懷有深厚的感情。

目睹街道慘象的拉娜，因過度震驚而雙腿發軟無法行走，所以尼洛決定揹着她。

卡莉娜雖然能正常行走，但一直一臉茫然。因爲感覺也有點危險，所以尼洛讓她抓住了長袍的下襬。

艾薩克握緊拳頭，告訴自己。

尼洛向倒在路上的人們身上的黑影，斜眼看了一眼。如同被黑色的污漬浸染一般的黑影，本質是一團魔力塊。

「……好帥氣，好可靠啊，巴塞羅繆先生。你真是太棒了，簡直像英雄一樣。」

我絕對永遠不會傷害妳，請相信我——如果這麼說的話，莫妮卡就會安下心來嗎？

「那傢伙，比本大爺更強所以應該沒問題。」

那些曾經支持過這種狀態下的莫妮卡的人，一定一直十分耐心地陪伴着她。讓莫妮卡重新恢復開口說話的能力，肯定花了相當漫長的時間。

——不要停止思考。永遠做最壞的打算，然後盡全力而爲。

「莫妮卡，她還好嗎……？」

尼洛揹着拉娜、卡莉娜走在沙贊多爾的街道上。

但現在不僅不能放着莫妮卡不管，而且艾薩克現在的力量也遠遠不足以消滅〈暴食之佐伊〉，如果只是盲目衝動行事，那隻會自取滅亡。

拉娜在尼洛身後用虛弱的聲音道歉。

一些路人的身體被染成一片片黑色，倒在地上一動不動。一些逃出黑色雨水的人，則緊緊抱住倒下的人，大聲哭喊着求救。

黑雨停下後的港口城市，呈現了一副噩夢般的景象。

「莫妮卡，拜託妳，請聽我說。我是艾薩克·沃克。妳的……」

聽到拉娜的稱讚，尼洛心情愉快地發出呼嚕聲。

即使絕望和無力感讓他幾乎崩潰，但他的身體仍然繼續行動起來，努力尋找可以做的事情。

艾薩克問了自己一下，然後說出了答案。

然而，魔法和毒藥這種東西對尼洛無效，哪怕是他化形成了另一種生物的形態也是，因爲他仍然保留着龍的特性。

沒有附在人身上的黑影會在不知不覺間消失，所以地上沒有留下黑色的水窪。

尼洛原本警惕着落在地面上的黑雨會再次動起來，不過看來沒有必要擔心。

不過，最好還是迅速行動起來爲妙，因爲誰也不知道下一場黑雨什麼時候會來。

「喂，糰子頭的。快點走啦。別不小心摔倒了哦。」

「……誒？啊，嗯。」

扎着髮髻的卡莉娜尷尬地回應了一下，然後再次低下頭，不再說話。

尼洛並沒有對這種情況感到震驚，反而陷入了沉思。

她的表情，與莫妮卡在面對數學式或魔術式時的表情很相似，那是一副深入自己內心深處尋找答案時的表情。

心裏帶着如果給卡莉娜一隻軟乎乎的肉球的話，她是否會像莫妮卡一樣恢復理智的和平想法——尼洛帶着兩人快步穿過這座遭受慘劇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