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哪裏都去不了的風

風之精靈琳姿貝爾菲不知道自己是於何時、何地誕生的。

不知不覺中，我已經有了自我意識，不知不覺中，我已經飄浮在空中，不知不覺中，我的同族魯貝梅利亞已經叫我兄長了。

在精靈之中，有自我意識很強的，也有自我意識不強的，而琳姿貝爾菲認爲自己的自我意識可能不如魯貝梅利亞那麼強。

雖然魯貝梅利亞沒有像人類一樣富有表現力的面孔，但他的自我意識卻非常強。魯貝梅利亞本人和他周圍的風都始終在轟鳴。

琳姿貝爾菲和魯貝梅利亞這兩個強大的精靈周圍總是聚集着中級或更低等級的弱小精靈，然後他們兩人不知爲何就帶着那些較弱的精靈在空中飄浮。

就如四足動物在地上奔跑、魚兒在水中游動、鳥兒在空中飛翔一樣，風精靈在天空中飄蕩也是理所當然的。

隨着時間的流逝，魔力也正逐漸緩慢地從世界上消失，漸漸地精靈們開始失去棲身之所。

天空中吹拂的風不再充滿魔力。風精靈只是在空中飄蕩，就漸漸變得虛弱，身體四散開來。

「兄長，我們已經到極限了，我們找個地方定居下來吧。」

有一天，魯貝梅利亞提出了這個建議。

琳姿貝爾菲倒是覺得就這樣隨風漂浮着四處遊蕩，最終從這個世界消失，那好像也沒什麼關係。

我只是覺得，像我這樣無緣無故誕生的精靈，自然也會無緣無故地消失，這是理所當然的。

然而，固執的魯貝梅利亞似乎無法接受他和他的兄長會消失的事實。

雖然老實說內心其實並不太在意，不過琳姿貝爾菲還是點點頭說：「那就這麼做吧。」

不知爲何，魯貝梅利亞很高興，之後他發現了一片擁有強大魔力的森林，並決定將其作爲兩人的家。

隨着時間的流逝，世界上越來越多的魔力消失了。

這時，他們兩個已經無法離開森林了。精靈們已經無法在魔力濃度較高的森林之外生存了。

雖然仍可以短暫離開森林，但隨着時間的推移，身體的存在就會自然消散。

精靈們逐漸失去了自由，爲了能在魔力濃度低的地方活動，他們需要與人類簽訂契約。

只要呆在魔力濃度高的森林裏，他們就能夠勉強維持自己的形態——但琳姿貝爾菲卻感到自己的自我意識一天比一天弱。

琳姿貝爾菲本來就是風中誕生的。可我現在留在了這片森林裏，成了哪裏都去不了的風。

在任何其他森林中，這樣的景象都不足爲奇，但在這個特定的地方，這應該是幾乎不可能出現的景象。

她似乎並沒有對自己所面對的這個上位精靈做出任何特別的戒備。

於是她直接從研究地點奔赴這個小鎮，但結果由於她的着裝完全不像個魔法師的形象，所以一來到門口就被拒之門外。

＊ ＊ ＊

就在這時，魚竿猛地一抽動。魚上鉤了。

女人說着，一手緊握着魚竿，目光看向了森林的入口。眼前望去的方向，正是供奉風精靈王謝菲爾德的神殿。

琳姿貝爾菲突然靈機一閃，製造出一陣風，從水裏撈起了上鉤的魚。

「這就是我在這片森林裏露營的原因，」女人大笑着說道。

琳和其他精靈與龍戰鬥也只是爲了保護自己定居的家園，他們並沒有特意試圖保護鎮上的人民。

莫妮卡心裏這麼想。

「我的長袍和法杖在旅行時很麻煩。我通常把它們放在王都的家裏。」

「這是用來測量土壤魔力濃度的工具。竟然還有這麼高的魔力濃度殘留在這片土地上，真是不可思議。」

「在我看來。」

那雙眼睛必然是在懷念某個不在場的人。

不知何時起一直在附近徘徊的琳姿貝爾菲決定向這位女性旅行者打個招呼。

她說話的語氣很輕鬆，就像只是在閒聊一樣。

只是，最後那兩個字「可是」中卻透着一絲憂鬱和怨恨。

女人一邊嘟囔着，一邊拔出了插在地上的東西。它是一種將木樁固定在圓板上的工具。

「拿着。」

「不知道嗎？這是這個小鎮上的甜點。」

在和平的土地上受到人類的感謝，這肯定是理所當然的——但正是這種情況下才會產生不滿和不安，讓人不禁想問自己：「這樣下去真的可以嗎？」

她看上去只有二十多歲，沒有化妝，乾燥的紅棕色頭髮鬆散地紮在頸後。

琳姿貝爾菲也在某種程度上提供了幫助。像那樣在空中飛行並控制風讓我能夠感覺到我還保持着一些自我意識。

「而且現在正值祭典，所有的旅館都客滿了。」

或許是神殿裏的人把這當成了聚集信徒和收集捐贈的大好機會，於是就把風精靈王派來的天使這樣的說法告訴了人們，並開始慶祝起來。

＊ ＊ ＊

當然，現在真相還不得而知。

「我討厭自己是一股停滯的風。然而，當時我的自我意識非常薄弱，我甚至沒有意識到這種情緒。」

女人把糕點掰成兩半，用其中一半敲擊琳姿貝爾菲手中的糕點。

這個女人稱，她在旅行期間收到了一份在神殿工作的邀請。

女子在森林深處的一處泉水附近搭起帳篷，正在釣魚。

女人凝視着圓形錶盤，看到指針指向的數字，點了點頭。

「我在神殿裏有工作要做，但因爲沒帶長袍和法杖而被拒之門外。我現在正在等我的朋友把它們帶給我。」

當時，守護了城鎮的風精靈恰巧就在神殿附近的森林定居。

這種行爲並非出於善意。這只是風的一時興起。

這片森林靠近神殿的地方還好，但是若是往森林深處去的話，魔力濃度會變得相當高。

萊恩菲爾德的人們將居住在森林中的精靈們崇拜爲風精靈王派來的天使，但實際上他們就只是無處可去的風精靈——琳和魯貝梅利亞。

「感謝你的幫助。」

女人熟練地把魚串起來，插在篝火旁的地上。

「……？ 這是？」

然後她用唱歌般的聲音說道。

女人吹着口哨，收起魚線。魚線末端，有一條體型適中的魚正活蹦亂跳。

「波普利亞·盧卡、卡盧盧卡。波普利亞·盧卡、盧盧雷利亞。」

女人將樹枝狀物體折成兩半，並將其中一半拿給琳姿貝爾菲。

「於是，有一天，當我漫無目的地在這片森林裏徘徊時……我遇到了卡萊。」

琳直視着坐在木頭上聽故事的莫妮卡。

琳說話的聲音平靜而毫無感情。

她似乎一點也不在乎被神殿拒之門外。

等魚煮熟的時候，她從小壺裏倒了一些煮好的咖啡到杯子裏，又從包裏拿出一根用紙包着的棒狀零食。

「沒錯。我平時在全國各地旅行，調查魔力濃度高的土地。不過，我來這個鎮上是爲了別的工作。」

「我們風精靈喜歡以音樂爲供品。所以，這座總是充滿音樂的城鎮，確實是個令人感到舒適的所在。這裏也充滿了魔力，所以只要留在這裏，就不用擔心會消失。可是……」

（這樣推測似乎更有可能……）

魔法抗性低的人如果長期呆在那裏，就會魔力上癮。這也是爲什麼鎮上的人們總是反覆告誡孩子們不要深入森林的原因。

琳的眼神有些渙散，似乎在看向遠方。

「謝謝你擔心我。不過沒事的。我的魔法抗性挺強的，所以一週左右的話應該不會死……不過一個月的話應該會有點難受吧？」

儘管看到了穿着老式神官長袍的男人，但女人的眉毛連動都沒動一下，她只是轉動着迷人的眼睛朝他看了一眼。

當琳姿貝爾菲化形成人類時，他通常會以身穿神官長袍的年輕男子的形象出現。

供奉風精靈王的神殿信徒很少，接受的捐贈也很少。

「這裏的魔力濃度很高，所以最好不要在這裏長時間逗留哦。」

從風暴中誕生的魯貝梅利亞依然充滿活力，每當有巨龍靠近，他就會趁機跳出來猛撲過去，呼嘯着將巨龍嚇跑。

她如此自然的態度反倒激起了琳姿貝爾菲的興趣。

「艾利歐特大少爺說『風精靈王派了被稱爲天使的風精靈來拯救這個城鎮』，說到底天使這種東西本來就不存在。」

「妳是魔法師嗎？」

也許，哪裏都去不了的風就不再是風了——琳姿貝爾菲在他那越來越弱的自我意識中模糊地想到。

那個神官制服是很久以前的神官們第一次來到這個地區時所穿衣服的複製品。自從我第一次看到它已經過去了很長時間，所以在這個時代的人看來它可能顯得有些古老過氣了。

然而，鎮上的人們相信琳和魯貝梅利亞是風精靈王派來的天使，並開始舉辦祭典來表達他們的感激之情。

不過，自從琳和魯貝梅利亞搬來之後，小鎮確實變得和平多了。

釣魚的女人看上去像是一位旅行者。所以她或許不知道，這裏是一片魔力濃度很高的危險森林。

「魔法師難道不是總帶着法杖、穿着長袍的嗎？」

這是一串我不認識的詞語，但不知爲何我感覺我應該認識它。

琳姿貝爾菲很快就發現了原因。這與精靈的語言很相似。但是，這並不是正確的發音。

琳姿貝爾菲，一邊手裏緊緊抓着糖果，一邊跟着念出這句話。

「——……，……，……！」

當我用唱歌般的聲音詠唱這些歌詞時，周圍的樹木開始沙沙作響。

精靈的歌聲與人類的歌聲並不相同，而更像是魔法師的吟唱。

風之精靈的歌聲正在向周圍的精靈低語，召喚着充滿魔力的風。

琳姿貝爾菲的歌聲化爲風，帶着黃綠色的光粒，搖曳着草木。

女人笑了，垂下眼睛，把糕點重重地摔在地上。

「波普利亞·盧卡、卡盧盧卡。波普利亞·盧卡、盧盧雷利亞。」

「——……，……，……！」

女人的聲音和精靈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琳姿貝爾菲哼唱着這些歌詞，隱約覺得它們是多麼令人懷念。

那些我恍惚間憶起的這久違的古老語言，以及許久未曾吐露的話語，原本的含義記得應該是……

「怎麼樣？稍微玩得開心點了嗎？」

女人哈哈大笑起來，將手中的糕點浸入咖啡中。

然後她津津有味地咬了一口變軟的糕點。

女人向我遞來一個杯子，於是琳姿貝爾菲也試圖學着將糕點浸入其中。

就在這時，琳姿貝爾菲感覺到頭頂上方吹過一股強烈的魔力之風，便停下了動作。

「──！」

女人將手中的糕點放在杯子上，接過法杖和長袍。

他一邊嘟囔着，一邊咬了一口手裏的糖果。真硬。

「我正在休假中，倒沒什麼大問題，但是……」

幾秒鐘後，有人從上面下來。不是精靈，而是使用飛行魔法的人類。

之後，他一邊飄浮在空中，一邊用不是用精靈的語言，而是人類的語言哼唱着這首歌。

然後他壞笑着，用一種優雅的語氣說道。

那是一根美麗的、閃着金光的法杖和一件繡有華麗刺繡的長袍。

琳一直在樹上注視着兩人的互動，然後默默地從樹枝上跳了起來，離開了現場。

男人用戲劇性的語氣對苦笑的女人說道。

「——波普利亞·盧卡、卡盧盧卡。波普利亞·盧卡、盧盧雷利亞……」

「卡萊，我給妳送東西來了。」

男人的目光頓時變得凌厲起來。

「妳不是正要去神殿打招呼嗎？讓我陪妳去吧，我倒要看看神殿裏那些老頭子們會怎麼對妳心生畏懼，又怎麼對妳阿諛奉承。」

男人咂了咂舌，危險的目光掃向了神殿的方向。

當他努力適應食物的硬度時，琳姿貝爾菲想起他已經很久沒有喫過任何東西了。

「哎呀，路易斯，真是對不住你了。明明你剛從與帝國的聯合演習中回來，就拜託你幫我辦這種跑腿的辛苦事。」

「妳在說什麼？我的師姐，七賢人大人，〈星槍魔女〉，卡萊·麥斯威爾閣下。」

女人壞笑起來。

他是一名年輕男子，身穿立領、披着斗篷的制服，栗色的頭髮紮在脖子後面。

「我在門口就被拒之門外了。」

琳姿貝爾菲迅速拿着手裏的糕點飛到空中，藏在樹林裏。

「妳這種人怎麼會在這種地方露宿？難道是神殿裏的那些老頭子……」

女人繼續喫着零食，對於飛走逃跑的精靈和從天上飛下來的男人都沒有感到驚訝。

說着，栗色頭髮的男人將手裏的東西遞給了女人。

那個叫路易斯的男人不再說話，看着帳篷和篝火，皺起了眉頭。

「別說這種惡趣味的話啦。說到底，我本來就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大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