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疑惑，千鈞一髮

古蓮和艾莉安奴離開房間過了大約30分鐘後，另一個頑固分子，希利爾·艾仕利到達了。

正好剛將一個夾着果醬和奶油的烤餅喫完的莫妮卡，迅速擦了擦嘴，用眼角餘光觀察起希利爾。

或許因爲今天是花園派對舉辦期間，希利爾非常少見的，穿上了鑲有很多裝飾的衣服。

看樣子到這裏來之前肯定是一直在工作，不僅手裏有而且拎着的包也是，能看到有好幾本書露出來了。包並不鼓鼓囊囊的，所以圖雷和皮克肯定是留守在家了。

右手中指上甚至也沒有看到〈識守之鑰索福克勒斯〉的存在，看來今天的希利爾似乎是完完全全的獨自一人。

「對於本日的盛情邀請，打從心底裏表示感謝。」

看着用生硬語氣開口打招呼的希利爾，艾薩克露出玩味的表情回應道。

「對於此次封賞，聽說你頑固地堅決推辭了。」

希利爾不願接受封賞的理由，不難想象應該與古蓮大致相同。

不出所料，希利爾皺起了眉頭，擺出一副十分困擾的臉，但又很快收緊表情，開口講述。

「是的，關於這件事的話，前幾天，召開了一次家族會議……做出了賜予爵位和領地的決定，關於領主事務的代理，則是委託表兄柯蒂斯·艾仕利閣下暫時擔任。」

＊　＊　＊

在沙贊多爾經歷了一系列騷亂之後，前往王都的圖書館協會進行報告，之後便返回了海恩侯爵領地的希利爾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大聲朗讀報告書和反省文。

在隱瞞了艾薩克和尼洛的存在的前提下，詳盡報告了在沙贊多爾發生的事情，然後希利爾開始講述起自己的反省點。

感情用事，無法冷靜地判斷狀況，思考缺乏靈活性，視野狹隘。將需要反省的點，逐一列舉出來才發現可謂數不勝數。

「鑑於以上情況，對於上古法器的保存方式，有必要認真地重新思考一下。這次事件，讓我深刻意識到自己的不成熟。今後作爲艾仕利家族的一員，同時也必須做到以圖書館協會館員身份而言不感到羞愧的方式行動，對自己的行動要深刻反省，日復一日不斷鑽研並踐行無愧於心的行爲。」

朗讀着反省文時，回到海恩侯爵手指上的〈識守之鑰索福克勒斯〉，開始閃爍起來。從戒指內，傳來一陣用鼻子呼氣的聲音。

海恩侯爵低頭看着〈識守之鑰索福克勒斯〉，向他說道。

「守護了我的兒子，十分感謝你，索福克勒斯。」

「真的是，這傢伙，就只會砰砰砰地亂來。要不是有吾輩在，怕是早就死了十回了！」

儘管〈識守之鑰索福克勒斯〉一開口就是不住地抱怨，但那聲音的語氣聽起來卻還帶些得意。

「這對我來說實在是太過擔待不起了。」

海恩侯爵睜開眼睛，用那雙藍色的眼睛直視着希利爾，自豪地笑了。

「你做得很好。」

已經從養父那裏獲得了充分的褒獎之語，差不多快到極限的希利爾只好唐突地搖了搖頭。

「文森特，誇獎過頭了啦！再這麼誇獎下去，不就沒得吾輩能誇獎的地方了嘛！」

「好了，王都有派遣使者過來這已經知道了吧。已經通知會正式授予你爵位和領地了。」

在此期間，希利爾手裏拿着反省文，一直筆挺地站好等着養父開口。這次的事件，對自己的獨斷專行是有自覺的，也做好了接受任何叱責的心理準備。

看樣子，皮克和圖雷都能看得出來，這是一副無法保持冷靜的表情。

「好的，實際上……」

「………………」

戒指就這麼逐漸染上黑色陷入沉默，鼬鼠們則是不停說着「想要誇獎呢」，「想要誇獎對吧」交替起鬨。

「非常感謝您，養父大人。」

「即便沒有發生這次的事情，我也本就計劃將來某一天把一塊領地交給你管理。」

閃爍，沉默，再閃爍。最終，〈識守之鑰索福克勒斯〉用一種奇怪而執拗的語氣發聲。

有關禁書室使用限制的放寬，事實上來講，從八年前〈暴食之佐伊〉被盜那時起，希利爾的養父海恩侯爵就一直在一點一點地努力推進。

面對頑固的希利爾，海恩侯爵一邊擺弄着鬍子，一邊說道。

喜悅感，自豪感，希利爾的心中充滿的這些情感，似乎都要溢出來了。

希利爾來回看了看莫妮卡和艾薩克，臉上帶着充滿決意的表情宣言。

「養父大人，請不用太過寵溺我。索福克勒斯也是，強行誇獎的話也不用了。」

「尋找必要的知識，並製作出能夠引導人們行動的資料，這是隻能通過將日復一日的努力成果不斷積累下來才能實現的。你付出的努力取得了確確實實的成果，真是非常高興。」

在海恩侯爵手中，那顆漆黑的寶石閃爍着微弱的黃色光芒。

這次，希利爾能夠使用最深層禁書室，作爲圖書館協會委員中重要成員的羅斯堡家族的魔女們也是受害者這點是一個很重要的原因，但海恩侯爵從以前開始就已經一直在努力推進放寬限制也是另一重要原因。

「我在王都想做的工作有兩件。一是放寬禁書室的使用限制，二是重新審視上古法器的管理體制。」

「你們也是，幫了希利爾大忙，真的十分感謝。」

「哦呀，你也想誇誇嗎？那行，就讓你先來好了。」

隨着海恩侯爵開口說出「那麼」，希利爾緊張地嚥了口唾沫。

能夠製作出有貢獻的資料，都是多虧了勞爾和禁書室的怪物們的全力相助。

希利爾也理解這一點。這是遲早都要做到的事。但是，現在的希利爾，還有着想要先去做的另一件事。

更不用說，在這次事件中比任何人都努力奔走的艾薩克，卻無法獲得任何人的封賞。這樣的話，只有自己獲得封賞這種事，希利爾實在是無法接受。

一邊點頭對希利爾的話表示同意，艾薩克一邊拿起一塊司康餅。另外，在等待的期間已經喫過兩塊司康餅，目前這已經是第三塊了。

海恩侯爵等待了一會兒〈識守之鑰索福克勒斯〉開口說話，但沒有任何反應，於是便拿起放在桌上的文件。

彷彿將這些話語的每一個字都慢慢咀嚼過一般，在希利爾的心中，慢慢地滲入。

鼬鼠們各自搖着金色與白色的尾巴，齊聲說着「不客氣」。

「……嘛，姑且還不錯吧？已經非常努力了這點還是可以承認的哦？」

希利爾聽到圖雷說的軟綿綿之後便爲了掩飾表情，使勁地低下了頭。

「非常抱歉。在王都，有一些無論如何都非常想去做的工作。」

「若要找尋資料，則需大量人手。如果，將來再次發生類似事件之時，爲了能夠迅速展開調查，放寬對禁書室的使用限制是十分有必要，我是這麼認爲的。」

希利爾緊緊地抿着嘴脣。若不這樣做的話，可能會變成一副看起來十分奇怪的表情。

如果希利爾將來會繼承海恩侯爵的頭銜的話，那當然也會相應繼承爵位和領地。在此之前，先累積運營一小塊領地的經驗，也是無可厚非。

海恩侯爵點了點頭，然後向坐在自己與索福旁邊沙發上的兩隻鼬投去目光。

海恩侯爵雙手交握放在膝上，彷彿在回顧記憶般，輕輕閉上眼睛。

「這是不負〈識者家系〉之名，十分出色的工作成果。作爲你的父親，我對此感到非常自豪。」

「我認爲無論一個人的頭銜或家庭背景如何，做出了優秀的工作成果就應當給予表揚。不過，現在更想要強調的是，」

當年〈暴食之佐伊〉被盜的那時，無法進行充分的調查，正是由於禁書室的使用限制過於嚴格。

＊　＊　＊

能夠將〈暴食之佐伊〉貪奪回來，全仰賴於〈識守之鑰索福克勒斯〉、以及圖雷和皮克的傾力相助，若僅憑希利爾自身的力量根本不可能辦到。

「你製作的那些資料我都已經看過了，實在是棒極了。在時間和人手都十分有限的狀況下，要調研到那種地步想必非常不容易吧。這全都歸功於你每日認真讀書積累的經驗，關鍵時刻才能夠迅速篩選出必要情報。」

「軟綿綿的呢。」

希利爾提到的這兩件事，相關文書都已分發給七賢人過目，所以莫妮卡也知道大致的內容。

「奇怪的臉」

聽到這溫和而平靜的話語，希利爾只是眨了眨眼睛。

啊，莫妮卡漏出一聲驚呼。

儘管感覺像是已經獲得了雙臂都捧不起來的，沉重如山的褒獎，但海恩侯爵褒獎的話語仍然在繼續。

「具體是什麼，能說來聽聽嗎？」

艾薩克一邊把烤餅掰成兩半，一邊輕聲問道。

「禁書室裏的怪物們，會認同這種做法嗎？」

莫妮卡也曾使用過禁書室。

禁書室的書裏封印的衆多魔物之中，也有許多對人類抱有怨恨。因此，會故意散播惡意，對於意志薄弱的人類會嘲弄、威脅。

那樣，即使人類放寬了使用限制，除非魔物們收斂敵意，否則禁書室也無法得到充分的使用。

「會令其認同的。」

希利爾說得語氣十分堅定，嘴角還帶着一絲微笑。

「畢竟……對他們而言，被人閱讀纔是最爲渴望的事情。」

莫妮卡，並不知道希利爾在禁書室裏與魔物們有過怎樣的接觸。

然而，在談及魔物們時希利爾臉上的表情，正是一如往常的他那個愛操心的表情，充滿着令人覺得肯定沒問題的溫柔與可靠。

正在往司康餅上抹奶油的艾薩克，此時咕噥了一聲「對了」，然後伸手去拿一小罐果醬。

「看樣子，這邊入手的情報已經過時了呢。之前還聽說你一直推辭封賞，鬧出各種各樣的事情。」

「非、非常抱歉……正因如此，還被親族們叱責了。最終的話，是決定由柯蒂斯閣下擔任代理領主的職位。我這邊，則是打算先等在中央的工作告一段落後，對於領地治理的方面，再去向柯蒂斯閣下學習。」

「唔嗯。」

艾薩克一邊咕噥着，一邊一口又一口地嚼着司康餅。優雅的一小口一小口進食方式是典型的王子大人的特徵，但艾薩克卻依然能按照自己的節奏快速進食，實在是很神奇。

艾薩克喫完最後一口後，平靜地問希利爾。

「然後呢，重新審視上古法器的管理體制又是指什麼呢？」

「那、那個……」

一直安靜聆聽對話的莫妮卡，此時稍微舉起了手。

自從希利爾提到想做的工作以來，就一直有件在意的事情。

希利爾說着「啊」並用力地點了點頭。

無論是否能獲得封賞都想要做的工作，竟然是說服禁書室裏的怪物們，以及成爲上古法器的教育導師。

太粗心大意了吧，情敵。振作起來啊，情敵。

（還是一如既往的希利爾大人呢……）

「……唔嗯。稍後，會給你準備一個尺寸足夠大到能把書都裝進去的袋子，全裝進去之後再回家吧。」

儘管仍然覺得非常驚訝，但最終的最終，還是覺得太有他的風範反而能夠接受。

提着一個裝滿到快要掉出來的圖畫書的包在城堡裏走來走去的希利爾，此時驚訝地抬起頭。

「是的，正是爲了〈暴食之佐伊〉的情操教育，而特意挑選的一些書！」

「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很在意了，你包裏露出來的那些書究竟是……」

「我，已經看過那些資料……難、難不成，希利爾大人是想……」

「希利爾，給你一個建議。對於這些書，如果有人問到的話，請務必這麼回答：『這是給即將出生的，妹妹的孩子準備的。』」

看到這一幕的艾薩克，英俊王子大人的臉上露出了擔憂的神色。

〈沉默魔女〉師徒二人，非常默契地陷入了沉默。

「上古法器管理員的具體工作內容確實不能隨便跟外人細說……看來是對這方面考慮得不夠。如果有人問到的話，便那樣回答爲好。」

希利爾站起身，從包裏取出書來。全都是些兒童向的圖畫書。

（……爲什麼我要，爲了避免自己的情敵給人造成私生子疑惑，特意花費如此鉅細靡遺的心思去顧慮呢。）

將內心的苦笑與嘆息強行壓下後，艾薩克伸出手去拿第四塊司康餅。

「好的，顧慮了這麼多真是十分感謝！」

希利爾·艾仕利，無論何時何地，都終究是那個希利爾·艾仕利。

「比起簡單地對〈暴食之佐伊〉採取封印措施處理，爲了今後作考慮，促進其人格的成長更加有必要。因此，我被任命爲上古法器管理員兼〈暴食之佐伊〉的教育導師。」

莫妮卡和希利爾，都對艾薩克投來尊敬的目光。

莫妮卡正思考着這些有的沒的之時，艾薩克啜飲了一口紅茶，然後把注意力轉向了房間角落裏希利爾的包。

多麼的體貼入微啊，真不愧是艾薩克，對細節的周到令人驚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