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請多指教，你這混蛋

這個顯然是最近才新建成的劇院，好像並不是一個面向上流社會的高端劇院，而是一個更面向中產階級的大衆劇院。

不過，作爲一個大衆劇院來說，它不僅相當整潔，而且帶有隔斷的特殊座位。

莫妮卡對這種類型的劇院並不熟悉，甚至不知道如何買票，因此感到很慌亂。這倒不僅僅是莫妮卡，希利爾和勞爾似乎也對這種戲劇不太熟悉。

「那個，這、這種情況下我們應該選什麼樣的座位…………？」

「我想前排的應該是最好的座位！」

「不，如果我們坐的再靠後一點，或許會更容易看到整體…………？」

當莫妮卡、勞爾和希利爾困惑地互相對視時，艾薩克熟練地爲我們四個人買了票。座位是後排中央的特別座位。

「就像希利爾說的，坐得稍微靠後一點，更容易看到整體。另外，如果坐在有隔板的座位上的話，莫妮卡可能會感覺更安心對吧。」

看着牆上展示的座位表，艾薩克說道：「我們的座位在這邊。」然後毫不猶豫地邁開步伐帶路。

「不愧是殿下…………」

雖然希利爾讚歎不已，但莫妮卡早已經知道了，艾薩克可是夜遊的達人。

肯定，他那時就已經偷偷溜出賽蓮蒂亞學院，經常光顧這種面向大衆的劇院了。

特殊座位是帶有靠背的長凳。還有柔軟的坐墊，坐着很舒服。

莫妮卡把自己埋在墊子裏，雙腿懸空不停搖晃，但當希利爾看向她時，她很快就正經坐好，雙腿併攏。

就在這時，鈴聲響起，預示着有什麼要開始了。看來是戲劇要開始了。

一直化形成鼬鼠躲在袋子裏的圖雷和皮克這時也探出了頭。

「比昂，比昂，我回來了。今天又過得不容易。稅收每年都在漲。而且，還有傳言說戰爭快要爆發了。那樣我就得搬到另一個城市去了。」

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與坐在椅子上的年輕人說話。

名叫比昂的年輕人端坐着，沒有回答。他的眼神一動不動地注視着前方。

比昂爲什麼一動不動呢？就在莫妮卡疑惑不解的時候，那名男子繼續和比昂說話。

於是比昂現在已經是一個人類了，他從椅子上站起來，對他的父親說：

當莫妮卡看着勞爾時，他向她豎起了大拇指並眨了眨眼。

「————比昂，一個年輕人，他得到了父親給他穿上的精緻外套。但他無法開口道謝。因爲比昂只是一個人偶而已。西蒙，一個沒有兒子的男人，卻給這個人偶穿上了精緻的衣服，並像對待自己的兒子一樣對待它…………」

舞臺上，故事正在繼續展開。

這次的旅行安排比較突然，我現在最擔心的就是離家出走的尼洛。

「下次七賢人會議、會期恐怕會比較長。最近我看到我家的老太太們和雷家的老太太經常去跑去梅爾麗女士家。我覺得梅爾麗女士或許預言了什麼大事。」

「哦，對了，比昂，我今天給你買了一件新外套。讓你直到現在都一直受凍，真是非常對不起。」

這個男人自己穿着非常破舊的衣服。然而，男人給比昂穿上的卻是一件精緻的外套，他滿意地笑了。

「是啊。之前的第一位候補，那個〈飛翔魔術師〉，因爲長期躲避路易斯，最後逃亡到國外去了，把路易斯氣得發瘋，然後，那個〈雷霆魔術師〉桑德斯老頭…………」

「謝謝你送的這件精緻的外套。一直、一直以來我都想對你說一聲謝謝。」

勞爾的話還沒說完，身後就響起了一道歡快的聲音。

「馬上就是七賢人會議召開的時間了，莫妮卡會一直在王都待到那時候嗎？」

希利爾用手帕捂着臉，一動不動。看來他是看得非常感動，甚至於淚流滿面。

窗外的村民們都指着那名男子大笑。

男人取出一件看上去很溫暖的皮毛外套，將其展開來。

「什麼？」莫妮卡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這樣啊，或許這樣安排更好。」

看了一眼旁邊的座位，艾薩克等人似乎並沒有特別驚訝。他們好像都已經知道這個故事的劇情了。

我聽到有人抽泣的聲音。

儘管如此，西蒙還是沒有停止與比昂交談。

勞爾一邊儘量往人少的路上靠着走，一邊尋找一個賣飲料的攤位。

看到莫妮卡的臉色變得緊張，勞爾輕聲補充道：「而且還有…………」

「喂，看吶。西蒙那傢伙、又在做荒唐事了。」

「不，我打算先回去一趟沙贊多爾。」

梅爾麗·哈維，該國最偉大的預言家〈詠星魔女〉，是七賢人的現任成員。雷的祖母是前代〈深淵咒術師〉，也是七賢人的前任成員之一。而且，勞爾的祖母們也都是利迪爾王國魔法師界的重要人物。

「卡莉娜！」

＊ ＊ ＊

莫妮卡將目光轉回舞臺。

勞爾看上去喫了一驚，閉上了嘴，轉向莫妮卡。

「啊，比昂，比昂，你…………」

「…………誒？」

「哎呀，真的是很有意思呢！每次比昂遇到麻煩，我都很緊張，但最後看到他和朋友們齊心協力克服挑戰，真是太棒了！對了，希利爾！…………啊。」

劇院剛剛結束演出，擠滿了人，但如果莫妮卡和認識的人在一起的話，應該也能擠過去吧。

「哦，我已經至少給妳帶過十次路啦！」

當我看過去時，我看到希利爾捂住了眼睛。

有一天，神明大人看中了西蒙的虔誠，賦予了比昂靈魂。

「誒？啊…………好、好的！」

當莫妮卡緊張地回答時，勞爾環顧四周，用稍微低沉的聲音說道。

「西蒙那傢伙、腦袋真是有問題。」

看到莫妮卡這個樣子，坐在旁邊的艾薩克輕輕地笑了笑。

「哇哈哈！原來真是莫妮卡啊。我還擔心認錯人了呢。啊，這邊這位不是園丁先生嘛！晚上好！」

「哦？真的嗎？」

莫妮卡不擅長讀小說，因爲很難理解比喻的表現手法，也不擅長讀懂字裏行間的隱藏意思。簡而言之，這方面的想象力很貧乏。

村民們哈哈大笑。

如此衆多的大牌魔女們齊聚一堂會面，梅爾麗很有可能預言了什麼大事。

我還需要處理討伐水龍的善後事宜，所以如果可以的話，我現在就想盡快回到沙贊多爾。

「路易斯先生說，他找到了新的七賢人候補。」

「早上好，父親。」

卡莉娜笑着對莫妮卡說道。

「是啊！我一直不太擅長看文學小說…………我本來還擔心會看不懂這個故事，不過這部戲真的很有意思。」

被稱爲園丁先生的勞爾並沒有特意糾正她，而是舉起一隻手回應：「呀。」

當歡呼聲和掌聲響徹會場時，莫妮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這纔是莫妮卡的真實感受。

從這個方面來說，這部戲倒是很容易理解。今天看的這部戲，演出的內容大都比較容易理解，而且，演員大聲朗讀的臺詞比讀小說文字更容易傳達情感。

（希利爾大人，是不是喜歡這個故事呢。）

然而，故事雖然纔剛剛開始，卻唯有希利爾一人，目光異常嚴肅，全神貫注地注視着舞臺。

艾薩克苦笑了一下，說道：「我會幫忙看行李。」於是莫妮卡緊張地點了點頭，和勞爾一起離開了座位。

「他就真的那麼想要一個兒子嗎？」

轉過身，我看到一個小女孩穿過人羣向我跑來。她有着一頭黑色的大發髻，貓眼般迷人的眼睛，記得是帝國派來的使者之一，名字是叫卡莉娜·巴爾，自稱是一名女僕。

然後他抬起比昂一動不動的胳膊，爲其套進袖子，再將皮毛外套披在他身上。

「我總是在城堡裏迷路。園丁先生總是能幫助我找到路！」

「看得開心嗎？」

「莫妮卡！我們去買點喝的吧！」

「啊————！是莫妮卡！」

比昂對西蒙輕輕一笑，西蒙似乎激動不已。

因爲這樣的理由而專注於戲劇可能不太合適，但莫妮卡確實想知道希利爾喜歡什麼。

「十分感謝你的幫助！」

「也謝謝你照顧我！對了，莫妮卡和卡莉娜是朋友嗎？」

「對啊！」

卡莉娜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這讓莫妮卡感到有些尷尬。

（但是果然…………是的，真開心。）

當莫妮卡揉捏手指並動着嘴巴時，卡莉娜看着她的臉問道。

「莫妮卡，妳會在王都呆一段時間嗎？」

「嗯，今天我很快就會回去了，不過可能過一陣子會因爲工作再度過來吧…………大概」

「這樣啊。那如果妳在城堡附近或者其他地方看到我，就跟我打個招呼吧！…………啊，不好，我得回去了。園丁先生、莫妮卡醬，回頭見啦！」

卡莉娜就和出現時一樣激動和突然地離開了現場。

勞爾低聲發出「真有精神呢」的感慨。

（下次去城堡的時候…………希望能和卡莉娜、塞西莉亞大人好好聊一聊。）

參觀城堡的樂趣什麼的，不久之前都還完全無法想象呢。

莫妮卡看着包上掛着的木雕花貓，微微一笑。

＊ ＊ ＊

當艾薩克目送觀衆離開劇院時，他想起了幾年前他夜遊劇院的一天。

那時，艾薩克會偷偷溜出賽蓮蒂亞學院的宿舍，去各種各樣的劇院，從迎合上流社會的劇院到只有站立空間的大衆劇院。

爲了履行對已故朋友的承諾，我總會努力尋找各種各樣有趣的事情，或是一些能讓人充滿幹勁的事情。我看了很多戲劇，但沒有一部能真正吸引我。

我能夠客觀地分析劇本、導演的意圖、演員的演技等等，但也僅此而已。

事實上，我自己也早就知道了。

我本身對星星並不感興趣，但我喜歡和亞克一起仰望的夜空。

艾薩克二話不說，也捏了捏希利爾的右臉頰。

然後他堅定地握住了淚流滿面、困惑不已的希利爾的右手。

當我開口的時候，我想起曾經對希利爾說過的話，希利爾哭腫的臉上露出了驕傲的笑容。

這樣的師傅雖然十分可愛，可惜我現在不能乖乖聽從她的命令。

我珍惜那些可以與亞克一起偷偷溜出房間、遠離大人、準備餅乾和茶的時刻。

「這是我最喜歡的故事。」

我知道這一點，但我仍然在尋找一些可能會讓我熱衷的事情。

那一刻，艾薩克心裏率直的想：「你這混蛋。」於是我伸出右手，用盡全力捏住了希利爾的左臉頰。

雖然艾薩克心裏在自嘲，但卻也感到深深的慰藉。

「對了，希利爾，私下裏你會直呼莫妮卡、艾利歐特和尼爾的名字，對嗎？」

莫妮卡邊大聲叫着邊拉着艾薩克的外套，而勞爾則一臉困惑地看着包裏的鼬鼠。

就這樣，經過不斷的尋找，我奇蹟般地遇到了〈沉默魔女〉。

「二十二歲？…………誒，比我大…………啊？」

（一種迎合大衆的都合主義改編，真是廉價的情節。）

「別欺負希利爾，神祕的貴人。」

不知不覺中，我已經癡癡地沉浸在這部戲裏了。我發現自己正在祈禱一個圓滿的結局，希望巴西勒斯能以某種方式獲得救贖。

（因爲啊，如果我繼續成爲你心中的殿下，那我們就永遠沒法成爲競爭對手。）

我想到了這一點，但沒有說出口。我只是平靜地回答：「這樣啊。」

————殿閣下、嗎？

莫妮卡一手拿着一個杯子跑過來，把它們放在座位上後，用力拉了拉艾薩克的外套。

艾薩克閉上眼睛，在內心沉思着今天的戲劇「呼喚幸福的比昂」

「那個，呃，這個，不對嗎？…………那就，呃，那啥…………神，神祕的貴人？」

莫妮卡的悲鳴聲在我身後迴響。

————自從你離開後，一切都變得不再有趣了，亞克。

「希利爾被閣下責罵了。」

「我、我很抱歉……！」

可是對你說這些話的人並不是真正的殿下。

然後，希利爾帶着說出陌生名字的尷尬，嘟囔道。

（…………但是，好吧）

「對，對，對不起，那個、艾琳公爵？…………那個，痛、好痛啊，殿…………閣下。」

巴西勒斯，想要與比昂站上同一個舞臺。

直到現在，他仍然告訴我，我是他尊敬的人。這就是爲什麼我不想忽視他向我展現的美好善意。

「畢竟你正是海恩侯爵的『呼喚幸福的比昂』。」

和莫妮卡以前的「殿殿下」很相配呢。

希利爾看起來好像剛剛意識到了什麼。

這部戲劇是對原著的重大改編，其中也出現了呼喚毀滅的巴西勒斯。然而劇情發展卻與原著不同。

艾薩克真的非常、非常想說一些話。

「比，比我、大三歲?! 」

「這是一場精彩的演出…………很有趣。」

「艾克?! 你在對希利爾大人幹什麼啊?! 」

巴西勒斯隨後逃離了他的養父並與比昂成爲朋友。

「誒？什麼什麼？發生什麼事了？」

鼬鼠們在包裏喊着「希利爾被欺負了」、「希利爾的臉要被捏腫啦」，但我並不在意。

然而鼬鼠們好像也不太明白情況。

「正因爲殿下這麼說，纔有了今天的我。」

希利爾張着嘴巴，莫妮卡一臉震驚，勞爾則悠閒地嘟囔着。

「艾克！艾克啊！哇啊啊啊！」

「啊，他比我大一歲呢。」

一碼歸一碼啊。

「呃，是啊。畢竟，我們已經畢業了…………」

「那你不覺得對我也應該有一個相應的稱呼嗎？」

很有趣。是的，很有趣。但那一定是因爲莫妮卡和希利爾都和我在一起。

這個樣子的我，實在無法嘲笑在旁邊哭泣的那個人。

希利爾的臉哭腫了，臉色蒼白，看上去心慌意亂。

在原著中，巴西勒斯因爲養父踢了自己而殺死了養父，但在本劇中，比昂救下了被養父虐待的巴西勒斯。

「艾薩克·沃克，二十二歲。我最敬佩的人是〈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我的愛好是研究魔法和收集關於〈沉默魔女〉的論文。我最喜歡的書都是關於〈沉默魔女〉的。請多指教啦，希利爾·艾仕利。」

其實我現在的心情仍然是一樣的。

說實話，艾薩克並不在乎年齡大小，只是希望大家能認真考慮如何稱呼自己。

我早已決定，等這場騷動平息之後，我一定要說出來。

「閣下」

聽着鼬鼠們的話，艾薩克微微一笑，將手從希利爾的臉頰上拿開。

希利爾明知我是冒牌貨，但在我即將被處死的時候，仍然衝上前去幫忙救我。

聽到艾薩克的輕聲低語，希利爾緩緩抬起頭回應。他的眼睛和鼻子還是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