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典4. 空腹感和寂寞感是相似的

在那個令人不爽又極其失禮的神官把喝酒後醉醺醺睡着的莫妮卡帶走了之後，希利爾仍然楞在那裏呆站了一會兒。

那個神官沒有回來的跡象。也許他正賴在莫妮卡的房間裏不出來了？

如果那個男人是莫妮卡的男朋友，那就沒有什麼奇怪的了。照顧醉倒的戀人是很自然的事。

（……這本不是我一個局外人應該插嘴的事情。）

是的，我是局外人。對於莫妮卡來說，我只不過是一名前輩罷了。

莫妮卡認爲希利爾是她可以信賴的前輩，我對這個定位也沒有任何抱怨。

但爲什麼明明我應該沒什麼身體不適，胸口卻會感覺如此刺痛呢？

爲什麼我會感覺胃的深處有種空虛的感覺，就像我永遠都喫不飽一樣？

（可能是因爲餓了吧）

希利爾心裏這麼想着，便趕緊返回了大廳。

大廳裏開始擠滿了人。現在暴風雨已經停止了，之前滯留在外的來客們大概也會陸續抵達領主府邸拜訪致意了吧。

領主府邸的主人艾利歐特正忙着在賓客之間奔波。

希利爾已經打完招呼了，所以大概一個小時後，他就可以在方便的時候離開。

然而，目前周圍沒有熟悉的面孔，所以希利爾拿起了附近桌子上準備的一盤食物。

美味的烤肉散發出的香味中帶有淡淡的黃油香氣。顯然這裏有很多菜餚都使用黃油。黃油也大量用於飲料和糕點中。

希利爾費力地把裹着五彩蔬菜的烤肉送到嘴邊。

接下來，默默地喫掉了一塊鵪鶉派。

最後，當喫完羊肉燉菜時，我的胃開始不舒服。

希利爾並不挑食，但他的食量確實很少。明明通常喫一盤肉就足夠了的，這次居然連續喫了三盤肉，那之後胃脹就是自然的結果。

（胃的感覺好脹。）

「大家都在唱歌。」

「你們渾身都溼透了……不冷嗎？」

希利爾向旅店老闆請求租用房間，並開始準備茶。

兩人齊聲答道：「是。」便潛入暗處化作鼬。

兩隻渾身溼透的白色和金色的鼬跳到了希利爾的肩膀上。

希利爾感覺肩膀一陣冰涼，但他沒有力氣抱怨，於是他默默地向旅館走去。

契約是連接人類與精靈或龍的一條無形的線。

即使他們不是人類，我也想知道這倆之前究竟在做什麼。

旅館提供的所有茶葉都符合高級旅館的檔次。

「我可是冰精靈。」

當我理解到正是我的後輩給大家帶來了如此幸福的笑容時，我感到非常自豪。

經這麼一說，好像真的體感溫度很冷呢。就連指尖也是冰冷的。

對於圖雷的建議，希利爾搖了搖頭。

艾利歐特爲遠道而來的客人準備的旅館，是一間適合貴族使用的高級旅館。

「他們在互相碰糕點誒。真不可思議。」

當莫妮卡的名字被提起的那一刻，我感到一種類似飢餓感的空虛感。儘管我剛剛喫了很多東西，實際上肚子仍感覺脹脹的。

正當希利爾爲自己問出如此愚蠢的問題而感到羞愧時，被布包裹的圖雷抬頭用金色的眼睛看着他。

這麼說來，確實如此。

「可能是因爲我們的衣服溼透了？很抱歉」

「不然就喫點東西，我想身體就會暖和起來。」

於是他讓旅店老闆準備了一個裝滿熱水的盆，希利爾用這個盆給圖雷和皮克清洗。

那兩個人的穿着應該並不適合進出領主的府邸。

「因爲莫妮卡爲小鎮帶來了鮮花和音樂。」

這種類型的高級旅館通常設有茶室，旁邊通常還有一間小房間，用於準備茶和點心。

＊ ＊ ＊

希利爾一邊往杯子裏倒茶，一邊靜靜地思考着這個問題。我給自己倒了一杯，也給皮克和圖雷各倒了一杯，然後把他們放在桌子上。

圖雷靈巧地從窗臺跳到桌子上，高興地搖着尾巴說：「聞起來很香。」

暴風雨過後，即使到了晚上，小鎮也依然熙熙攘攘，人們提着燈籠唱歌跳舞。

希利爾稍微休息了一會兒，等胃平靜下來後才離開大廳。

希利爾把托盤放在桌子上，看向窗外。

「吶，希利爾。你見過莫妮卡了嗎？」

「你的手指也很冷。」

希利爾看着茶標籤。

這條線具有多種用途，例如提供魔力，限制行動或傳遞意志。

艾利歐特經常嘲笑希利爾的這個習慣，說是「平民味」很重的習慣，但希利爾一直認爲，學生會時期的資料室之所以能保持乾淨整潔全靠自己這個習慣，所以那個有點邋遢的艾利歐特反倒應該對自己心存感激。

那裏好像有一個浴室，但我有點猶豫是否要帶鼬進去洗澡。

聽到圖雷的話，希利爾點了點頭。

「『波普利亞·盧卡、卡盧盧卡。』，真是一首可愛的歌曲。」

以往，我一直喜歡自己動手準備茶或巧克力之類的飲料。

「我只是在玩，因爲花兒向我飛來，這十分有趣。對吧，皮克？」

「那麼，旅館在哪裏……」

兩人都沉默了。看來是這之前的大部分時間裏，他們都玩得太過沉醉，以致於完全忘記了找住宿地的事情。

「啊……不……」

（不過其實用便宜的茶葉就可以了……）

按正確的順序在正確的時間做正確的事會讓人感到心情平靜。

「我們沒能進行正常的對話。」

他們之間可以通過某種方式通過線來互相判斷與之相連的對象的位置，他們兩個已經知道希利爾在領主的府邸裏。因此見面並不太難。

「雖然已經是晚上了，但是還是很熱鬧。」

突然想到了什麼，希利爾離開了房間，留下了兩隻鼬。

可以是削尖羽毛筆的筆尖、也可以是撫平舊紙上的褶皺，也可以是整理文件和書籍。

有了這樣的預感，希利爾輕輕嘆了口氣說道。

「對不起。」

當見到圖雷和皮克時，他們已經渾身溼透，滿身泥濘，就像在暴風雨中翻滾過一樣。他們的皮膚和頭髮上有些地方還粘着花瓣。

（拿茶具的時候，務必要小心……）

肯定是喫太多了。沒有其他原因。

「是的，很美也很有趣。莫妮卡太棒了。」

希利爾點點頭，語氣變得含糊起來。

希利爾牢記母親的教誨，默默地整理好茶杯。

「不如說，覺得冷的難道不是希利爾嗎？你的臉色看起來不太舒服。」

胃脹和消化不良剛剛纔終於開始消退。今晚不喫晚飯都可以了。

「我可是一條棲息在雪山中的白龍。」

「很漂亮。」

希利爾沉吟了片刻，泡了杯佛手柑味的茶，將茶壺和茶杯放在托盤上，回了房間。

回想起來，希利爾一直有個習慣，每當他感到煩躁、沮喪或心情很差的時候，他都想動動手。

希利爾捂住肚子，看着他們。

希利爾無法向契約對象準確傳達人類的語言，但他仍然能夠傳達「回去」的指令和意志。

「記得領主大人已經爲遠道而來的客人預訂了一些旅館。我希望你們兩位變回鼬。」

圖雷和皮克坐在窗邊，欣賞外面的風景。

「……你們沒去避雨嗎？」

茶具很精緻。如果順着生氣的情緒粗暴地對待它，可能會把它打碎。所以務必告訴自己要小心去對待，慢慢的煩惱的心緒自然就會平靜下來。

「……不用。」

然後，他向外走去，集中注意力並命令圖雷和皮克「回來」。

雖然自從被海恩侯爵收留之後，就沒怎麼喝過便宜的茶葉了，但事實上，用廉價茶葉簡單煮成的茶，就是最能讓自己安心的東西了。因爲那是從小就熟悉的味道。

因此我們決定在離府邸稍遠的地方見面，事實證明這個決定是正確的。

「那麼，我們明天再去找她吧。我們一起告訴她那些她帶來的鮮花和音樂究竟有多麼美妙。」

「不行，我明天要回去王都了。圖書館協會的幹部們有個聯誼會。」

希利爾搖了搖頭，皮克跳到了希利爾的腿上，抬頭看着他。

「所以說，這就是你感到鬱悶的原因吧。」

「……？鬱悶？誰……？」

「當然是希利爾你。自從回來以後你就一直心情低落。」

「感到鬱悶什麼的，我並沒有……」

希利爾把否認的話嚥了回去，苦笑一聲。

我今天有點太累了，無法繼續保持這種勇氣。

「……好吧，確實如此。我可能確實有點鬱悶。」

希利爾默默地面對着內心開始滋生的感情。

希利爾依稀記得自己有一種很不滿的感覺，類似於飢餓感。

這是希利爾從孩提時代起就一直存在的一種熟悉的感覺。

——母親，請看着我吧。請誇獎我吧。

他一直吞嚥、隱藏的情感，其真正的名字是——寂寞感。

「當我意識到我僅僅只是莫妮卡的一位高年級學長以及熟人之時……我感到有點寂寞。」

希利爾喃喃自語，皮克好奇的說道。

「你不喜歡既是學長又是熟人？那麼，希利爾，你究竟具體想成爲莫妮卡的什麼人呢？」

話語冰冷柔和，頗具冰精靈的氣質，但卻不帶任何惡意。

我猜她只是在坦率地表達她內心的疑問。

「皮克。希利爾想成爲莫妮卡眼中特別的存在哦。」

「…………」

「莫妮卡對你來說很重要的人，希利爾。」

「很燙呢。」

一隻白鼬在杯子旁邊搖着尾巴。儘管鼬沒有人類的面部表情，但此時的他看起來卻像是在微笑。

希利爾睜大眼睛看着圖雷。

希利爾對得出這個結論感到滿意，他下意識喝了一口茶。

「很燙哦。」

目前，我是她的前輩和工作中的同僚。但如果這些都還不夠，那我到底還想要成爲她的什麼人呢？

一位特別的、重要的學妹。這些話似乎令我有點豁然開朗的感覺。

希利爾淚流滿面地捂住嘴，默默地將杯子放回碟子上。

這是正確的。因爲對我而言莫妮卡是一名特別的後輩，所以我也想成爲一名對她而言特別的前輩。

「啊，是的，她是我很重要的後輩啊。」

（……正如皮克所問呢。）

「…………嘶嘶嘶嘶！」

我究竟想成爲莫妮卡的什麼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