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春日暖陽

馬車車輪的嘎拉嘎拉聲。

其間，馬的嘶鳴聲和侍從們焦急的聲音不絕於耳。

（……這是，夢呢。）

在夢中，塞西莉亞坐在馬車裏瑟瑟發抖。

侍女們也渾身顫抖，眼含淚花。塞西莉亞也嚇得想叫出來。

但爲了維護聖女的尊嚴，她還是握緊拳頭，抱在膝上，忍耐着尖叫和哭泣。

……但在死亡的恐怖面前，塞西莉亞那淺薄的自尊毫無用處。

馬車劇烈震動，停了下來。

當外面傳來某人的死亡哀嚎，車窗變成紅色的瞬間，塞西莉亞再也無法忍受，發出悲鳴。

「誅殺聖女！消滅阿肯瓦爾的血脈！ 」

「保護聖女大人！這位大人正是這個國家的希望！」

有聲音怒吼着要殺死聖女，也有聲音振奮着喊着要保護她。這兩件事都讓塞西莉亞陷入了困境。

（不、不不，不要再這樣了！！）

一把暗淡而閃亮的劍尖，從哭泣的塞西莉亞的鼻前探出。馬車外的刺客用劍刺了進來。

如果繼續留在這裏一定是死路一條！

塞西莉亞驚慌失措，死亡的恐懼令她撲向車門，試圖跑到外面，然而這正落入了刺客的陷阱。

塞西莉亞的手剛放在馬車門上，最年幼的侍女米婭就立馬把她推開了。

「公主大人，不要！！」

劍刺入肉體時發出「滋咻」的聲音。

刺入米婭肋部的沾滿鮮血的劍。

是的，她也是一個看上去天真單純的小女孩。

對於這樣的她，又怎麼能告訴她真相呢？

「…………呃…………米……婭？」

正當我捂着胸口大口喘息的時候，我聽到了腳步聲靠近。

後面的整段時間，莫妮卡一直徹夜守護着她。

（我…………事實上、沒有資格受到你們這些女士的保護啊。）

一名有着淡棕色頭髮的嬌小少女，一臉擔憂地看着塞西莉亞。

莫妮卡用力咬了下去，然後用手捂住嘴，尷尬地低下頭。

「…………你會想再和我一起喝茶嗎？」

莫妮卡鞠躬並朝門口走去。

「嘛，噗噗…………我以前從來沒有進過窗簾裏面…………不知道這樣能讓我平靜下來嗎？」

————早上好，公主大人！

威爾瑪王妃是位於利迪爾王國與帝國之間的小國蘭道爾的公主，雖然身爲女性，但她似乎也曾與騎士們混在一起，揮舞着劍。

兩人一直聊到深夜…………然後，塞西莉亞就先打了個哈欠，就睡着了。

畢竟，來自外國的莫妮卡不會指望塞西莉亞是一位強大而睿智的聖女大人。

雖然現在她將紅褐色的頭髮紮成整齊的髮髻，穿着華麗的連衣裙，但即使隔着連衣裙，她豐滿健碩的身材也清晰可見。她的面部特徵則是有着突出的顴骨和銳利的眼神，與他的兒子萊歐尼爾非常相似。

如果是兄長或導師看到自己向其他國家的人抱怨，他們肯定會對自己皺眉。

＊ ＊ ＊

「公主、大人。」

塞西莉亞只能跪在米婭身邊哭泣。

「非常地非常地，讓人安心哦…………我在米涅瓦的時候，有一次拉着窗簾睡着了，結果被教授訓斥了…………」

「〈沉默魔女〉大人，十分抱歉…………我擅自先睡着了…………」

「啊，好的，我去叫侍女過來。」

（啊，我懂的…………如果妳得意忘形並用力過猛的話，咬到舌頭就太尷尬了……）

莫妮卡沒有穿着昨晚的禮服長袍，而是穿着七賢人的長袍，並將法杖抱在胸前。

當塞西莉亞張開雙眼，愣神地望着前方時，她面前的少女————〈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正膽怯地向她搭話。

但正因爲是面對來自外國的莫妮卡，塞西莉亞才得以吐露自己的脆弱。

一瞬間，死去女僕的身影與眼前的少女重疊在一起。

米婭因保護了聖女而感到自豪，準備啓程前往亡靈之地。

塞西莉亞在前一天晚上向莫妮卡傾訴了自己的心聲後，回到了自己入住的奧瑟霍恩宮，脫下禮服換上睡衣後，在臥室裏與莫妮卡稍微進行了各種各樣的交流。

「我也是，當我躲在窗簾後面時，就感覺很安全。」

但我方傷亡太大了。

…………這傷勢，已經沒有任何希望了。

米婭動了動沾滿鮮血的嘴脣。

莫妮卡臉頰緋紅，連連點頭，「好啊！」

塞西莉亞突然從牀上坐了起來。

「是、是的！請問有何吩咐？…………啊。」

比塞西莉亞還幼小的女僕，臉因爲痛苦而扭曲，但嘴角還是勉強揚起笑容。

塞西莉亞一邊自言自語，一邊露出一絲微笑。

「那個，〈沉默魔女〉大人。」

兩人間的談話從來不活躍或充滿活力；相反，兩人會一點一點小心翼翼地談論各自過去的小失敗，並互相笑着。僅此而已，就足以讓塞西莉亞感到高興。

在自己的國家被寄予厚望成爲聖女大人的塞西莉亞，一直以來都渴望有人能讓她吐露自己的脆弱。

「早上好。那個，塞西莉亞大人，您還好嗎？…………您剛纔好像做了個噩夢。」

幸虧及時趕來支援的騎士們，所有的刺客都被消滅了。

看到塞西莉亞踉蹌着走過去，負責照料米婭的守衛卻一臉悲傷地搖了搖頭。

車廂內外，到處都是血跡。有幾個人正在接受急救，其中包括保護了塞西莉亞的女僕米婭。

塞西莉亞今天最重要的計劃，就是與利迪爾王國第一王后威爾瑪王妃一起舉辦茶會。

「不會的，我是護衛，而且我擅長熬夜。」

「米婭……米婭……對不起……對不起……」

「〈沉默魔女〉大人，妳先去休息吧，我不會有事的…………」

（不是的…………那不是真的…………我是…………！）

「我一走進房間，就吸引住了周圍所有人的注意力…………啊，我只想用布蓋住頭。」

塞西莉亞立刻從背後叫道。

坐在桌邊的只有威爾瑪王妃、她的兒子萊歐尼爾王子以及塞西莉亞。

雖然只是一場極其小型的茶會，但正因如此，塞西莉亞纔不禁感到緊張。可以說，這是與威爾瑪王妃的第一次會面。

我全身都被汗水浸透，心臟怦怦跳動，很不舒服。

＊ ＊ ＊

「…………能夠守護聖女大人…………我感到很自豪。」

那之後一段時間的記憶，從塞西莉亞的腦海裏消失了。

莫妮卡低眉笑了，塞西莉亞抓着睡衣前襟，尷尬地笑了。

塞西莉亞深吸一口氣，將目光轉向腳步聲。

啊、啊啊，塞西莉亞用顫抖的雙手捂住了臉。

「塞西莉亞公主。前幾天的晚會玩得開心嗎？」

威爾瑪王妃面無表情地說道。

她說話直率，不苟言笑，並不是因爲討厭塞西莉亞，而是和平時對任何人說話一樣。這與總是面帶微笑的第三王后菲利斯王妃截然不同。

想到這裏，塞西莉亞笑了笑，給出了一個十分標準的答案。

「是的，承蒙招待，那真是一段美好的時光。謝謝你們爲我舉辦如此盛大的宴會。」

「這樣啊。」

威爾瑪王妃冷冷地回答道，然後喝了一口茶。

坐在塞西莉亞旁邊的萊歐尼爾沒有提及她的健康狀況。

大概是爲了不讓威爾瑪王妃知道塞西莉亞昨晚很累，所以早早就退席入睡了的情況。

（茶會結束後我得偷偷地感謝他一下…………）

塞西莉亞抿了一口茶，嚐了嚐。

一種在帝國普遍飲用的紅茶。很熟悉的味道。這使我可以給出一個安全的意見。

首先，我們應該再多聊聊昨晚的聚會，等聊完之後，我們應該談談茶…………當我正在思考該如何進行對話時，威爾瑪王妃將茶杯放回了茶碟上。

「我不喜歡揣摩別人的想法。所以塞西莉亞公主，我還是單刀直入地坦白問吧。」

當威爾瑪王妃銳利的目光落在塞西莉亞身上的瞬間，氣氛就變了。

溫和的春日午後，空氣中瀰漫着緊張的氣氛，沉重的恐懼感壓在塞西莉亞的肩上。

「妳準備好和我的兒子結婚並肩負起這個國家未來的重擔了嗎？」

塞西莉亞所設想的對話流程是一種安全且無爭議的流程。可威爾瑪王妃直接一刀就把它砍成了兩半。

威爾瑪王妃的聲音低沉而有力，雖然不算洪亮，但卻有着一種分量十足的威懾力，讓人心有餘悸。

那雙眼睛在質疑塞西莉亞的決心…………但她該如何回應呢？

直到最近，利迪爾王國中第一王子派系與第二王子派系一直處於衝突之中。

萊歐尼爾以大膽、堅定的聲音回應了威爾瑪王妃的責備之詞。

「我跟妳說實話吧。我還沒準備好當國王。我沒那個自信。我除了揮劍之外，什麼本事都沒有。說不定有人會希望菲利克斯或者亞伯特當國王呢。」

（…………我…………）

萊歐尼爾平靜地說道，並瞥了一眼塞西莉亞。

「我自己還沒準備好，就問塞西莉亞公主準備好了嗎，這太奇怪了。母后，能再給我一點時間，等我準備好了再告訴妳嗎？」

有一瞬間，塞西莉亞看到萊歐尼爾輕輕地笑了。

「這太殘酷了。在母后勒死我之前，我一定要下定決心。」

然而，還沒等威爾瑪王妃開口斥責，萊歐尼爾就繼續說道。

萊歐尼爾是一個陽光的男人。

「既然是茶會，如果不先嚐嘗紅茶的話，我會覺得對不起泡茶的人。對吧，母后？」

「國王經常需要快速做出決定。如果妳太慢，最終會把自己逼上絕路。」

萊歐尼爾笑了笑，露出潔白的牙齒，向僕人喊道。

「萊歐尼爾！」

塞西莉亞只是遵從兄長的命令，她本人其實並沒有要肩負起利迪爾王國未來重擔的意思。

「萊歐尼爾，我也想問你同樣的問題。你準備好肩負起這個國家未來的重擔了嗎？」

當威爾瑪王妃挑起眉毛，怒視着他，彷彿在責備他的無禮時，萊歐尼爾哈哈大笑着說道。

威爾瑪王妃一定也知道萊歐尼爾的意圖。

…………所以我才忍不住低下頭。

（…………不是這樣的）

其強勢的氣場，甚至讓人覺得她剛纔對塞西莉亞的態度都有些過於溫和了。看到威爾瑪王妃渾身散發出這種情緒，萊歐尼爾面不改色地繼續說道。

儘管如此，他依然說他還沒有做好準備，以便轉移威爾瑪王妃對於態度遲疑的塞西莉亞的憤怒。

然而最近，二王子派系的首腦克拉克福特公爵失勢，二王子也放棄了王位的繼承權。

塞西莉亞用顫抖的雙手捂住腹部，感覺腹部像是被緊緊地勒住一樣。

決定與利迪爾王國聯姻的是她的兄長。

突然，旁邊傳來一陣吞嚥的聲音。萊歐尼爾一口氣喝完了茶。

塞西莉亞沉默不語，低着頭，我不知道時間已經過去了多久。

（我實在是配不上他啊。）

（…………我沒有資格成爲人質…………）

「不好意思，能再給我一杯茶嗎？請轉告泡茶的人，這茶真的很好喝。」

看着萊歐尼爾嚴肅的側影，塞西莉亞心中湧起各種情緒。

「但我愛這個國家。所以我會盡我所能，讓這個國家變得更好。這個答案能夠讓妳滿意嗎？」

聽了萊歐尼爾的話，塞西莉亞也確信了。

威爾瑪王妃瞪着萊歐尼爾的眼神，如同猛禽一般銳利。

她被帝國的上古法器〈柏廬之鏡〉選爲聖女，嫁入利迪爾王國併成爲人質。

（…………但是…………我…………）

塞西莉亞所能做的就只是遵循這個決定罷了。

與兄長大人那如同焚燒一切的黑色太陽不同，他是溫柔地照射着新生芽苗的春日暖陽。

如果在這種情況下萊歐尼爾拒絕成爲國王，國家貴族的意志將再次分裂，並形成大規模衝突和對立。

而且，塞西莉亞還對周圍的人隱瞞了一些事情。

塞西莉亞心中充滿了感激和敬佩。

但是，威爾瑪王妃肯定不會允許自己用含糊其辭的話語欺騙她。

威爾瑪王妃的臉上明顯流露出憤怒和不悅。

她用猛禽般的目光輪流看着萊歐尼爾和塞西莉亞，然後張開了嘴。

（他真是一個十分耀眼的人物……）

萊歐尼爾不可能不明白這一點。

萊歐尼爾嘆了口氣，把杯子放回碟子上。

我不得不同意威爾瑪王妃的話。雖然這麼想，但我的舌頭卻顫抖着，動彈不得。

她嫁給萊歐尼爾是她兄長的決定。

（這個人早就立志要當國王了。）

「抱歉，我剛纔口渴了。這茶真好喝。是我的女僕安妮瑪麗泡的。」

我可以想到許多安全詞來掩飾這種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