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就這樣，重新開始呼吸

艾薩克脫下背心，在襯衫外面繫上固定武器的腰帶。

沒什麼特別的，這就是無詠唱儲存魔法的真面目。

將其稱爲特殊技能是否正確無從得知，但艾薩克從小時候開始，就十分擅長把東西藏在衣服裏。

就是這樣欺騙了那些大人們，把菲利克斯王子想要讀的書帶了進去的。

艾薩克將兩把匕首，固定在腰後。

其實本來更擅長使用的是長劍，但預想到要在巷道狹窄的城市街道里戰鬥時，長劍就顯得不太合適了。更何況，不是騎士卻帶着長劍到處走動的話，也會顯得很矚目。

將投擲用的細飛刀放入靴子和外套的隱藏口袋中，將手槍放入外套內袋中後，艾薩克輕輕地掀開眼罩。

果然，右眼遇到光還是會有點刺痛，儘管莫妮卡已經把附着在上面的黑影剝離掉了，眼睛也恢復了原本的藍色，不過視力好像還沒恢復。

（獵槍的話……還是不用了吧）

如果練習次數足夠多，或許也能熟練到只用一隻眼睛就勉強可以狙擊，但現在完全沒有訓練的餘裕。

抬起眼罩，閉上右眼，艾薩克盯着牆上的鏡子。

右眼上方一直延伸到顴骨的是一道深深的傷疤。鏡子裏是一副笑得很勉強的，冷峻的面容。

鏡子裏沒有善良的王子大人。

在這裏的，就只有即將以難看的方式掙扎的男子。

（這就是，我。）

艾薩克用眼罩遮住了右眼和舊傷，隱藏的武器都被妥善隱藏好這點逐一確認過之後，爬上樓梯來到二樓。

一步一步，爬上樓梯時，以前，某商會的性格惡劣的眼鏡祕書曾說過的話浮現在腦海中。

——沃克的忠誠心，充滿着上癮般的依賴感，着實令人噁心。

——畢竟，宣誓效忠並付出一切，就會讓你獲得安心感。那如果這都不是依賴，還能是什麼呢？

可恨的是，我無言以對。

莫妮卡想起來自己房裏提包上，掛着一隻木雕貓。那似乎是卡莉娜的作品。

「誒……啊……呃。」

因此，莫妮卡不再敢要東西。也不再敢把計算結果寫在紙上，而是在頭腦中全部轉化成直接記憶。

克里福德的那些指摘，早已是多年來一直存在的惡習罷了。如果能簡單改掉的話早就不會如此辛苦了。

用顫抖的雙手，一頁一頁翻動着書頁。

父親留下的記錄，沒有一張被抹去，沒有一頁被撕毀，全部都在這裏。

這是被處刑的父親留下的書。可是，爲什麼這個人會有這本書？

最初只是個大概圓形的輪廓，但不知不覺就變成了一隻貓的形狀。雖然木材質地很硬，但有着柔和曲線的貓的身體，卻令人產生摸起來一定會很柔軟的錯覺。

每當叔父拿着尖銳的物體時，感覺他隨時都會拿來砍自己，莫妮卡對此隨時都很害怕。

梳着糰子頭的女孩子，卡莉娜她十分活潑。總是面帶微笑，啪嗒啪嗒地蹦躂着四處忙活。

（難道說，現在，看到的這些，全部都是一場夢嗎。）

＊ ＊ ＊

問到喜歡什麼的話首先會想到回答完全數字，但如果問喜歡什麼圖案，就有點不知所措了。

「……貓」

「沃克先生，發生什麼事了？」

畢竟肩膀和背都不痛，而且這裏的每個人都很友善。

黃金螺旋。是指從長寬比爲黃金比例的矩形中反覆去除最大的正方形，然後連接正方形的各個角，從而生成的螺旋線圖案。貓和黃金螺旋。多麼無敵的組合啊，莫妮卡的心都怦怦亂跳了。

只記得曾想要紙、筆和墨水，這麼開口後，是不是想模仿妳那愚蠢的父親，被叔父一邊這麼咒罵一邊狠狠地暴打了一頓。

「莫妮卡醬啊，喜歡什麼樣的圖案呢？花啊、鳥啊、動物之類的。」

「要稍微，出去一下。在那之前，想把這個交給莫妮卡……」

但是，卡莉娜絕不會用那把刀來砍自己，莫妮卡此時卻有這樣不可思議的確信。

那個高大而可怕的人，沒戴眼罩的左眼眼角微微下垂，這個角度的數字莫妮卡還記得。但這些數字代表什麼意義，卻不知道。

高大而可怕的人，果然還是高大而可怕的，但也許其實一點也不可怕。確實聽到了「喵」。

就在呆呆的莫妮卡茫然地想着這些事情的時候，已經把椅子角磨好了的卡莉娜，向莫妮卡問道。

正當莫妮卡回味着胸中湧起的溫暖感覺時，門上傳來一陣叩叩的敲門聲。

而莫妮卡忘記了自己之時，便感到自己的立足之處正從腳下崩落。

打扮時尚的女孩子，拉娜她時而哭泣時而憤怒忙得團團轉，但對莫妮卡很關心這點是可以感覺到的。梳理莫妮卡頭髮的手，動作十分溫柔。

熊熊燃燒的火焰中，被扔進去的那本書。

敬愛的師傅大人、善良的鄰居、有點難搞的熟人們、一起喫飯的人們。

「我啊，現在，跟莫妮卡認識，時間還不長，所以還沒機會，一起外出玩個夠的。所以，等事情解決了之後，我還想多外出走走玩個痛快，也叫上商會長一起！商會長她，知道很多超級時尚的店鋪。每家店都很時尚，簡直就是個時尚達人！」

哪怕是在說話的時候，卡莉娜手部的動作也很流暢。

卡莉娜從掛在腰間的小袋裏，取出了刃片大小不一的雕刻刀，用它們在椅背上雕刻起來。

只要向菲利克斯王子、或者莫妮卡宣誓竭盡忠誠，自己就能允許自己生存下去，艾薩克便能爲此感到安心地活着。但這只是，給自己所愛之人強加上自己活下去的理由罷了。

莫妮卡抱膝坐在牀上，看着卡莉娜的作業。

你不需要理由，去幫助你那些重要的人們。

「……啊，……啊啊，啊……啊……」

不要啊，不要啊，在無人理會的叫喊聲中，莫妮卡能做的，只有將飛散火星中的殘缺數字烙入眼底。

「妳喜歡貓啊？哇——哈哈！好開心啊！我也是，喜歡貓！那麼，就把這個大一點的部分雕刻成一隻貓，並在邊角上刻上黃金螺旋的圖案！」

那到底是爲了什麼呢？

房間裏的椅子靠背有缺口，所以想作爲工匠進行修理的卡莉娜，特意來到莫妮卡那裏確認。

「啊……唔呃……啊……爸爸、爸、爸……爸爸、啊……」

（刀子，很可怕。）

爲了不讓淚水打溼書頁，莫妮卡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但眼淚還是止不住地流。

所以，鏡子中的菲利克斯消失之時，便感到無比的絕望。

（不要看錯。不要搞錯。）

（……真是個幸福的夢啊。）

《解讀自遺傳性狀之魔力本質 作者：韋內迪克特·雷因》

「我啊，對於自己製造的東西會被怎麼使用，從來都沒有真正在意過。接單的時候，顧客對於商品的詳細講述和要求是必須聽從的，所以那時我會在場，但商品的銷售現場卻從來不允許我參與。」

莫妮卡能被允許持有的個人物品，曾經少得可憐。

這個問題的答案，很久以前，莫妮卡就告訴過我了。

卡莉娜的話題，聽起來溫柔又愉快。

那是一本書。那本書的書名，將莫妮卡的目光吸引住了。

不知爲何，原本以爲進來的會是拉娜，結果開門的人卻是那個高大而可怕的人。平時只穿着襯衫和背心，現在卻穿着一件外出用的外套。

他把一些東西放在莫妮卡面前，莫妮卡僵硬地躺在牀上，抱着膝蓋。

莫妮卡很喜歡觀察別人作業的樣子。一邊看着卡莉娜那幹練的雙手不停舞動，一邊聽着木頭被雕刻時發出的清脆有節奏的聲音。

木雕刻的貓，就像被注入了生命一般。

然而，很難得的是腦海裏立刻就浮現出了答案。昨天晚上，看到的那隻動物。

——你不需要理由去幫助你的朋友，艾克！

爲什麼要向莫妮卡確認不太懂，但從卡莉娜所說的來看，這個家是莫妮卡的家，這個家裏的所有東西都是莫妮卡的東西。

即便如此，從此刻開始艾薩克將要奔赴戰場，並不是爲了贖罪，也不是爲了在付出一切之後尋求安心。

卡莉娜停止雕刻，看着他穿着外出用外套的樣子。

「我啊，能夠做出自己想做的東西就很開心了，這樣就足夠了，本是這麼想的。可後來啊，把木雕貓作爲禮物送出去的那時候，莫妮卡不是非常的開心嘛……看上去是真的十分開心呢。」

對於莫妮卡來說的「外出」，是一件十分可怕的事情，但是卡莉娜談論的「外出」，聽起來卻像是一件美妙的事情。

卡莉娜是一位真正的工匠，所以她不會把雕刻刀對人揮下。絕對不會。

卡莉娜的手握起雕刻刀，開始在椅背上雕刻出精緻的線條，莫妮卡則茫然地看着這一切。

這真是，聽起來像很棒的夢話一般，莫妮卡心想。

「現在開始，要將全部的事物都奪回來。」

全部奪回來，是指的什麼？

對於正感到困惑的莫妮卡，他稍微彎下腰遞出一些東西。

這是一條細鏈吊墜，末端懸掛着一顆小小的橄欖石。

隨着一聲輕微的沙沙聲，吊墜落到了莫妮卡的手中。

「拜託了，真心祈求妳能記得我的事情。和你一起夜遊的朋友……不良同伴艾克。」

莫妮卡沒有回答，只有那個高大而可怕的人——艾克那略微下垂的眉毛、眼角和嘴角的角度所構成的這些數字，從莫妮卡口中喃喃而出。

夜遊、不良同伴、艾克……明明對這些事情完全沒有記憶，可爲什麼構成他的臉的數字，卻那麼鮮明地記得一清二楚呢？

望着正在喃喃自語着數字的莫妮卡，他只是簡短地宣告了一句「我出發了」，然後離開了房間。

望着他背影的莫妮卡注意到了一些事情。

（啊，黃金比例。）

在仍有些毫無現實感的腦海中，這麼想着。

＊ ＊ ＊

當艾薩克走向玄關時，「沃克先生」的呼聲從背後傳來。是拉娜。

停下來轉過身後，拉娜盯着艾薩克的外出用外套，臉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我要稍微出去一下。請記得關好門窗。」

聽到艾薩克的話，拉娜點了點頭，直視着他說道。

「請一定要，平安地回來。」

「當然」

說出口之後，再一次在心裏細細咀嚼。

一定會回來的。當然，絕對，必定。

「把我給忘了呢。」

曾經的艾薩克希望，能像夜空中閃耀的星辰那樣，讓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的名字永載史冊。只要是爲了這個人，自己可以放棄其他的一切。

「我是水精靈，所以擅長渡海。」

這就像尼洛生氣時會化成貓形卡在架子之間一樣。看來非人類生物在生氣的時候往往會想躲進狹小的空間。

契約精靈和艾薩克之間有着一條無形的線相連，只要艾薩克集中意識，就能感知威爾迪安奴的大致所在。

尤其是，自從〈暴食之佐伊〉奪走了菲利克斯的臉以來，一直都完全沒有餘裕。

原來如此，並不是走陸路，而是從艾琳公爵領的海域北上，一路游到了沙贊多爾。

被黑影侵蝕的期間，艾薩克的魔力被〈暴食之佐伊〉持續吞噬。這樣的話，肯定也對威爾迪安奴造成了一些影響。

「終於，感覺自己又能重新呼吸了。」

現在的艾薩克，還沒有任何能夠幫助自己一舉扭轉局勢，搞定任何狀況的絕對王牌。

然而，艾薩克本以爲威爾迪安奴一直化爲人形待在領地裏，並沒有集中意識感知過他。

「真虧你，能一個人過來這裏呢？」

恐怕是，因爲艾薩克遭到了〈暴食之佐伊〉的襲擊。

然後，艾薩克用眼角的餘光瞥了一眼肩上的搭檔。

「我啊，沒理由不將我的力量借給您的。您有什麼期望嗎，我的主人？」

「那些對於艾薩克·沃克來說十分重要的人們，我想要幫助他們。」

高傲得意的尼洛，雖然有着人類的形態，但是看上去卻更像一直炫耀着自己成就向主人搖尾巴的貓一樣。

所擁有的，就只有拼上性命收集到的情報。

「十分抱歉，我不太明白您話裏的意思……」

「…………」

「……難道說，生氣了？」

離開莫妮卡家，還沒走出幾步，前方便見到一個高大黑髮的男人站在道旁，正是化形成人類的尼洛。

看到威爾迪安奴一臉疑惑的樣子，艾薩克有些得意地揚起了嘴角。

「有你在一起，感覺自己更像艾薩克·沃克了，不是嗎？」

看着開始邁起輕快的步伐前進的艾薩克，威爾迪安奴用溫柔的聲音進言。

就像是一隻發現了老鼠的貓呢，正當心裏這麼想時，尼洛卻將插在長袍口袋裏的右手伸了過來。

站在此處的，不是一個妄執的亡靈，而是確實重新呼吸過來的艾薩克·沃克。

白色的蜥蜴——不是本應在艾琳公爵領的府邸內留守的，艾薩克的契約精靈威爾迪安奴嗎？

「嗯？」

威爾迪安奴仍舊保持沉默，艾薩克則拍了拍他的口袋頂部。

艾薩克沉默不語，白色蜥蜴則以爬行動物特有的面無表情，重複着同樣單調的話語。

白色的蜥蜴，噗沓噗沓地拍打着短短的四肢爬上艾薩克的手臂，然後就這樣順勢鑽進了他的外套口袋。

尼洛在哪怕這種時候，也依然呆呆的傻笑着。

「喲，閃亮亮的。發現好東西了哦，要不要看看。」

「違背了您的命令，十分抱歉。因爲察覺到了主人的魔力有些異變……這模樣，看來是確實有發生什麼呢。」

「抱歉，你過來了這裏沒注意到……」

「主人，請讓我提出一個進言如何？」

「自從和我簽訂契約的那時起，一直以來，您都是艾薩克·沃克。」

「威爾，爲什麼會在這裏……？」

但依然會希望，會貪婪地渴望。

艾薩克從口袋裏掏出威爾迪安奴，把他放在自己的左肩上。

「謝謝你，威爾。」

「你能過來這裏真是太好了。多虧了你現在能做到的事情又增加了，更重要的是……」

一隻白色的蜥蜴從口袋裏探出頭來，抬頭看着艾薩克。

「我有一個願望想要實現。」

「把我給忘了呢。」

「這傢伙，在港口附近巡邏時發現了他正倒在地上，就撿回來了。本大爺真偉大對吧。讚美我吧。」

撲通一聲倒在手裏的威爾迪安奴，抬起小腦袋看着艾薩克。

當看到尼洛指尖呼啦呼啦搖晃着的東西時，艾薩克大喫一驚。

目前十分需要更多戰力。哪怕儘可能多一點點都好。

但是現在的他，已經無法只爲了一個人一件事獻上自己的全部了。

「如您所願。」

「抱歉了，威爾。威爾迪安奴啊，請將你的力量借給我。」

懸在尼洛指尖呼啦呼啦搖晃着的威爾迪安奴下方，艾薩克伸出手掌捧成一個碗狀。

說話的聲音很無力的威爾迪安奴，看起來有些虛弱。

艾薩克哈哈大笑起來，看向站在自己身後的尼洛。

「尼洛，我的契約精靈，是最棒的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