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挺直腰板的話語

莫妮卡坐在牀上，將拉娜的信拿在手裏，一遍又一遍地閱讀着。

無論讀多少遍，還是什麼也想不起來，信中描述的場景，一個也沒有出現在莫妮卡的腦海中。

這簡直就像是，一個來自遙遠異國他鄉的幸福故事——這樣的事物，對莫妮卡來說似乎毫無現實感可言。

但是，這很棒。這麼想着。能擁有如此快樂回憶的故事，真的非常棒。

然後，爲了找回那些快樂的回憶，那個人——那個高大可怕，戴着眼罩的人，正在奔赴一個危險的場所。

信裏說，在這裏的人們，大家，都對莫妮卡擔心不已。

「……不良同伴。朋友。艾克。」

莫妮卡一邊嘟囔着，一邊拿起吊墜。果然還是和之前一樣什麼也想不起來了。

對於想不起來這件事心裏又覺得十分抱歉，開始變得悲傷起來。

拉娜、卡莉娜，和戴眼罩的那個男人，大家都對我那麼溫柔。

（這個家裏的東西，多看看的話，是不是，能想起些什麼呢……？）

莫妮卡緊緊抓住紙玫瑰，呼地從鼻子裏吐了口氣，把拉娜的信和吊墜放進口袋，然後從牀上起身。

本來也很想把爸爸的書一起帶走，無奈它太大了，只好先把它放在牀上藏在毯子下面。

右手握着的，是一道可以帶來勇氣的咒語。

口袋裏裝着的，是想要取回的記憶碎片，和想要幫助自己的朋友送的禮物。

莫妮卡呼、呼地從鼻子裏吐出幾口氣，首先把手伸向了房間裏的書架。

＊ ＊ ＊

「多半是，有意地把我們排除在作戰行動之外了。梅麗莎女士也是……那位大人也是！」

希利爾說出這話時，雖然並不完全是憤怒的喊叫，但聲音仍然足夠宏亮，以至於正在廚房準備晚餐的拉娜和卡莉娜，圍着圍裙就急匆匆跑來察看發生了什麼事。

拉娜似乎一眼就察覺到了，希利爾正怒火中燒，於是便向古蓮投去尋求解釋的眼神。

古蓮怯生生地向希利爾說道。

「就是字面意思。我們大概，不會被允許參加〈暴食之佐伊〉的奪回作戰了。就算趕過去，他們大概也會編個理由把我們趕走。」

「但是，魔法是可以使用的吧？」

這看起來像是撫摸臉的動作，但很可能是想表達敬禮的意思。到底，是從哪兒學來的這個。

與此同時，不知道希利爾所指的「那位大人」是誰的卡莉娜，猶猶豫豫地插話道。

對於古蓮的意見，希利爾立刻搖了搖頭。

對於希利爾的問題，古蓮只是搖了搖頭。

拉娜和希利爾一樣，臉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那個，然後呢，既然不能正大光明的參加作戰，那就偷偷地跟在後面參加，是這樣嗎？」

「作戰行動會在明天下午開始的說法，現在看來也很有可能也是個謊言。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可能是明天清晨，也可能是後天……不，肯定是明天清晨。」

一旦接到了命令，除了聽從之外不會有其它選擇，對於希利爾的性格確實是十分了解。

希利爾皺着眉頭，看向拉娜。

「……莫妮卡她，聽說是過去幾年份的記憶都被喫掉了。現在的莫妮卡究竟保留了到幾歲爲止的記憶，沒法正確的把握啊……關於魔法的知識也是，肯定應該假設也已經被喫掉了不少吧？」

現在，過剩吸收的多餘魔力都會全部轉移到圖雷身上，所以已經不再會散佈寒氣，但古蓮仍然像是覺得寒冷一樣搓着手臂。

他特意給被排除在作戰行動之外的希利爾，留下了「守護莫妮卡」這樣的，一個留守在家的理由。

希利爾仍然一臉疑惑，然後開口說道。

「那個，副會長……排除在作戰之外是……」

「〈暴食之佐伊〉正持續把陰影附着在人類身上吸取魔力。既然，暗精靈王召喚不知道具體何時就會發生的現在，作戰行動還是越早開始越好。考慮到等待王都援軍抵達的極限時間，明天清晨應該是最爲妥當的時間點。」

梅麗莎曾說大規模的增援恐怕指望不上了，但肯定還會多少有一些零星的增援過來。

就算七賢人大集合無法達成，但增加一名七賢人，或者哪怕只是魔法兵團的一個小部隊，都能大幅擴展可以行動的作戰範圍。

根本沒聽見古蓮在嘀咕什麼，更加證明此刻希利爾正怒火中燒。

「〈〈暴食之佐伊〉〉操控的黑影，在黑暗的夜色中察覺起來更加困難，危險性會陡增。特意選擇對敵人有利的時間點，去發動攻擊是很難想象的。」

「原、原來如此……」

憤怒會令思維的範圍變的狹隘，但同時憤怒也會增強專注于思考一件事的集中力。

「圖雷，皮克，你們也要注意魔法師協會的情況，一旦，有什麼作戰開始的跡象，一定要趕緊通知。」

希利爾交叉雙臂，說出了唯一的問題點所在。

古蓮只轉動眼珠移動目光，視線轉向樓上，並用平靜的語氣說道。

「讓莫妮卡自己把它剝離下來的話，這樣不行嗎？」

「今晚就行動的可能性呢，或許也有必要考慮一下。你看，祕密的作戰通常都是在晚上進行的。」

對〈暴食之佐伊〉的能力非常瞭解的她，肯定會這麼思考。

「怎麼會！」

一開始，對希利爾的憤怒感到很驚訝的古蓮，對於希利爾得出的結論，似乎顯得相當興奮和躍躍欲試。

「正是如此……要阻止我嗎？古蓮·達德利。」

兩隻鼬鼠，並沒有回答而是舉起右手捂住了臉。

「把西奧多轟飛，這可是我的任務！這件事，我纔不會讓給會長或副會長！」

他用手指揉着自己的太陽穴，罕見地像是在尋找措辭似的思考着。

話雖如此，現在的兩人能做的，也只有休養身體，恢復體力和魔力了。

「那位大人遇到危機時，沒有理由不衝上去幫忙！」

「唔嗯，怎麼說明纔好呢……我啊，曾經見過，因爲精神干涉魔法而喪失記憶的人。」

「現在的問題是，如何剝離附着在莫妮卡身上的黑影的辦法實在想不出來……」

「你在說什麼？莫妮卡她，已經失去記憶了……」

「冷、應該不冷的，但是，又總感覺有點冷……！」

「啊，說到那個的話。」

「……哈？」

希利爾驕傲地挺起胸膛，將手放在胸口上。

在因憤怒而格外清晰的思考下，希利爾努力回想着會議室裏的對話，揣摩着梅麗莎的思考。

通常情況下，會直接點頭並說「原來如此！」的古蓮，現在似乎另有想法。

古蓮和拉娜，臉上帶着「啊，果然」的表情，互相看了一眼。

「既然如此，那我們明天天亮之前就開始行動吧。現在在這個家裏，就趕緊把能做的事情都做完吧。」

希利爾·艾仕利有魔力過剩吸收的體質，過去每當他情緒激動時，就會向周圍散佈冷氣。

（……那句話的真正含義，現在終於明白了。）

「那還用說嘛。」

「副、副會長，你打算怎麼辦……」

希利爾敬愛的那位大人曾說過「請務必守護她」。

然後，藍色眼睛閃閃發光的他大聲宣告。

目送兩隻鼬跳出窗外的古蓮，開口問希利爾。

「……什麼？」

「那個人是一名醫生，雖然忘記了所又自己認識的人，但關於醫學的知識啊，如何治病的方法啊，這些他依然全部都記得。」

對記憶進行干涉的魔法，屬於準禁術。希利爾從未在現實生活中見過實際使用這種魔法的樣子，也從未想過要去研究它。

希利爾閉上眼睛片刻，反覆思考着古蓮話語的含義。

「這樣的話也就是說，對記憶進行干涉的魔法，對於『記憶』和『知識』，能夠在一定程度上分開來干涉，是這個意思嗎？」

「對，就是這樣！」

被這麼一說的話確實，干涉記憶的魔法屬於準禁術是沒錯，但封印犯罪者的記憶之時也會需要使用。這樣的話，能對與禁忌的知識或相關的記憶專門指定封印，也是合乎情理的。

然而，這一點連討厭學習的古蓮竟然都知道，這纔是最令希利爾驚訝的。

拉娜的眼睛亮了起來。

「太棒了，古蓮！竟然知道這麼多事情！」

「啊，已經是，一位獨當一面的魔法師了呢……」

後輩們的成長，令希利爾感慨頗深地抿了抿嘴。

然而，在受到褒獎的同時，古蓮卻顯得有些尷尬不安，眼神不知爲何四處遊移。

「不，不會，書，只是在書上讀到的……唔嗯……。而且，莫妮卡是否可以使用魔法還沒有確定呢，總之現在得先問本人詢問……」

就在這時，樓上傳來一聲巨響。是某種金屬製的，巨大的物體倒下的聲音。

此刻，在二樓上的，應該只有莫妮卡一個人。希利爾強忍着發出「發生什麼事了？」叫喊的衝動，快步向二樓奔去。古蓮、拉娜和卡莉娜跟在後面。

在二樓，除了莫妮卡的房間、書房、客房外，還有一間儲藏室，儲藏室的門半開着，這間房的內部傳來一陣動靜。

剛來到這個家時，所犯的錯誤不能再次犯下。

希利爾用盡量平靜的聲音說「進去吧。」，然後大步踏進了儲藏室。

太陽已經西沉，赤紅的餘燼光芒透過窗戶照進儲藏室。房間深處，散落着一些像是魔法道具的珠寶，以及幾本書和資料。

莫妮卡坐在法杖前，面無表情地注視着裏面的寶石。

他的視線左右彷徨了一陣，最後終於用一隻手捂住臉，低下了頭。所有的驕傲瞬間消散。

莫妮卡在自己的房間、書房和艾薩克的房間裏來回走動，收集資料。

他眉頭緊鎖，像是在生氣，又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強忍着不哭——複雜的，混亂的表情。

把白玫瑰拉近胸口，這次成功深呼吸了。

挺起胸膛帶着一臉傲慢的態度，希利爾放言宣告。

這真是，太有趣了。

「說得好。」

莫妮卡試圖深呼吸但卻失敗了，被嗆到了。

「有什麼，想要做的，事情嗎？」

面對幾乎是用無力的聲音嘟囔着的希利爾，古蓮和拉娜兩人，再也抑制不住自己，放聲大笑起來。

「真是的，古蓮。這麼笑不好啦……哈哈。」

希利爾輕聲呼喚後，莫妮卡發出一聲「噫呀」的奇怪叫聲，抬頭轉向這邊。

希利爾跪在莫妮卡面前，看着她的眼睛問道。

「真是好令人懷念啊，這種感覺！」

然後，七賢人的法杖也掉落在地上。大概，先前聽到的就是它掉落的聲音。

沃克先生。艾克。莫妮卡記憶中沒有的朋友——爲了取回莫妮卡的記憶，正奔赴一個危險場所的人。

美味的湯，鬆鬆軟軟的麪包，這些都是沃克先生做的，拉娜曾這麼說過。

對那個人，莫妮卡甚至連「謝謝」這句話，都還沒來得及說出口。

「啊、啊，對、不起……弄亂，對、不起，我、我……」

牙齒咔哧咔哧地打顫，眼淚也止不住地流。

現在的自己，肯定是一副難看得要命的樣子。接下來要做的事，也是難看的懇求。

只要開口說話，便是暴露自己的醜態，被人討厭好可怕。但是，這個人曾經這麼說過的。

莫妮卡睜開閉着的眼睛，把散落在地板上的資料撿起並舉了起來。

「好了，作戰會議要開始了，諾頓會計！」

卡莉娜像一隻無辜的貓一樣，歪着小小的頭問道。

「諾頓會計是什麼？」

（得好好說，得好好地，說出口纔行）

莫妮卡緊緊閉上眼睛，想起了口袋裏的吊墜。

透過窗戶照射進來的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把他那銀色的頭髮照亮得閃閃發光。而那閃耀的光芒，奪去了莫妮卡的目光。

「如果妳確實如此期望的話，我保證我會盡我所能全力以赴地幫助妳！」

希利爾站起身來，低頭看着莫妮卡。

「我、我……這個，能、明白。」

他的臉上，已經見不到剛纔那般狼狽的神情了。

莫妮卡嘴巴半張着，抬頭看了看低垂着頭的希利爾。

值得信賴的前輩，用堅定而清晰的聲音說道。

害怕看到對方的反應。然而，希利爾什麼也沒說。

對於莫妮卡來說，諾頓會計這話究竟是什麼意思並不清楚。但是，這些話似乎是對着自己說的這件事還是理解了。

——……一片寂靜的沉默充滿了整個小房間。

希利爾的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根。

她的臉因恐懼和焦慮而扭曲蒼白，牙齒開始咔哧咔哧打顫。

希利爾身後的古蓮和拉娜，都把嘴巴大張成「啊」字形僵住了。

「……搞、搞錯了啦。」

「我，想要幫助，那個人……我、我的記憶……全部，全部……唔，對我而言重要的事物，要拿回來，這樣！」

——絕對不會討厭你的。這樣。

「拉娜妳不也是笑得這麼歡樂嗎？」

莫妮卡帶着恐懼的心情試探性地睜開眼睛，看着希利爾。

細細的眉毛尖尖地揚起，臉上充滿着自信。

「莫妮卡」

是先前，希利爾贈送的，白色的紙玫瑰。

如同銀髮男人的那句話語，嘶嗵一聲牢牢地落入了心裏一樣，對於那些還有些輕飄飄的記憶，莫妮卡也想把它們全部都深深地落入心裏。

有了這個的話，便可以與〈暴食之佐伊〉戰鬥了。

希利爾突然注意到了。莫妮卡的右手緊緊握着什麼東西。

說完這些，莫妮卡閉上眼睛，低下頭。

上面記載着魔法名稱，是對〈暴食之佐伊〉用的，高級複合術式光屬性魔法〈星箭〉。

（爲什麼呢？……真不可思議呢，這感覺。）

被人以職位名稱稱呼時，就會讓人不由得感覺必須挺直腰板，莫妮卡以全新的視角認識到了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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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剝離陰影術式的理解度】

莫妮卡：「這是我製作的。」

路易斯：「那小姑娘，又做出了這麼不得了的東西啊……稍等一下，給我一天時間就能用上了。」

梅麗莎：「花了一天時間記住了魔術式，但實際使用起來才發現，真是種超級麻煩的魔法啊，我不喜歡用。這種事情，還是交給專家去做吧。」

布拉福：「理解它需要花上三天時間。不過三天後，我會比任何人都更好地使用它。」

塞拉斯：「抱歉，需要半年時間進行研究……」

雷：「我在術式開發裏參與過屬性干涉部分，但魔法方面的部分理解不了……爲什麼不會使用魔法的人能成爲七賢人啊大家都是這麼想的是吧？可惡、可惡、可惡。」

勞爾：「完全無法理解！」

雖然擅長的領域各有不同，但前四名大致上是這樣的感覺。

魔術式的理解力：莫妮卡〉路易斯≧梅麗莎〉布拉福

魔力操作技術：布拉福〉路易斯〉莫妮卡〉梅麗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