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庸才的挑戰

穿過禁止任何非授權人員進入的走廊盡頭後來到樓梯臺階下，便能見到一扇大鐵門位於前方。

那是一扇雙層鐵門，沒有像門把手之類的東西，而是在中央用金漆刻着一道魔術式。

第一封印——這個封印，可以用任何與這個魔術式相對應的鑰匙打開，而不僅僅是〈識守之鑰〉。

與第一封印相對應的鑰匙包括〈識守之鑰〉在內一共有四把，均由圖書館協會委員管理。

然而，要進一步進入禁書室，就會需要用到〈識守之鑰〉。

「終於輪到吾輩大顯身手了。」

當希利爾脫下皮手套時，他中指上的漆黑戒指閃爍着類似蛋白石的彩虹色，正興奮地發出聲音。

這枚戒指是利迪爾王國僅有的七件上古法器之一，是「識者家系」的海恩侯爵家族負責管理的〈識守之鑰索福克勒斯〉。

「呀，好久不見了。索福克勒斯。」

勞爾舉起一隻手，用跟老朋友打招呼般的聲音向〈識守之鑰〉呼喊，〈識守之鑰〉則用洪亮而莊嚴的聲音回應。

「唔姆，好久不見了呢。沒有胸部的〈荊棘魔女〉。」

「我鄭重要求你不要在別人的手指上發表粗俗的言論，說話請慎重一點。」

希利爾皺起了眉頭，但勞爾似乎並不特別在意，繼續用他平常一貫開朗的語氣對着戒指說話。

「索福克勒斯今天會帶領我們參觀禁書室，對吧？」

「唔姆，有了對這個這禁書室瞭如指掌的吾輩在，肯定讓你安心。嗯哼？對於如此可靠的吾輩，能再抱持更多一點敬意也可以哦？」

「既然如此說的話啊……」

勞爾抓着臉頰，自言自語道。

「如果索福克勒斯對禁書室瞭如指掌，那我們是不是就沒必要進去了啊？直接問索福克勒斯哪些書上寫的什麼就行了。」

這話也有道理。

但索福克勒斯閃爍着鮮豔的紅色反駁道。

「沒錯。艾仕利家的人和〈荊棘魔女〉同時到來了，所以他們也異常興奮。」

「〈識守之鑰索福克勒斯〉的契約者希利爾·艾仕利在此下令。命令你向我開示沉睡在書架中的知識。」

不能讓禁書中封印的怪物的低語擾亂自己的心智——但同時也不能捂住自己的耳朵。

「目錄——包括書名、作者、概要。而且禁書目錄的開示，是禁止由口頭直接透露的，唯一允許的方式是將情報直接傳遞給禁書室的契約者。」

「……謹防萬一確認一下，僅限第一禁書室的目錄對吧？」

——艾仕利家的人啊，你的恐懼，又會是什麼味道？

一股與皮克帶來的寒意完全不同的惡意之寒冷，彷彿從腳下爬出攀附了上來。

希利爾脫口而出，〈識守之鑰〉的光芒更加明亮。

——艾仕利家族的人類。我知道，我知道的，那種味道。

漂浮在空中的白色光輝收縮了一下，完美地貼合在了門上刻畫的咒語上。

「……醜話說在前面。現在還是先只開示第一禁書室目錄爲妙哦。」

這也就表明，禁書室中存放的書籍，如果使用不當就是如此的危險。

「哇……比平時熱鬧多了……」

希利爾轉動門把手，打開門，舉起左手的燈。

希利爾帶着緊張的表情，開口說道。

——讓我看看你的臉，讓我聽聽你的聲音。

「吾輩知道普通書架上的書都是些什麼，但禁書設有限制，就連吾輩也無法閱覽。不然的話，吾輩豈不是變成了一個能隨身攜帶的禁書室了。」

（不要驚慌。記住自己爲什麼來到這裏。）

多半，這意味着是一種將目錄知識直接傳遞到希利爾的腦海中的方式吧。

希利爾嚥了口唾沫，放下舉起的右手，握緊了拳頭。

但我已經習慣了，沐浴在惡意之中的前進方式。

希利爾皺起眉頭，搖了搖頭。

——可恨的，卻又可愛的，啊，〈荊棘魔女〉喲，請用你的那雙手觸摸我。

希利爾這樣告訴自己，然後向〈識守之鑰〉發出了命令。

「不，我想要一份所有禁書室的目錄。」

——來了，來了，是人類。

「進去吧。」

「這次，我們奉命調查到禁書室的最深處，所以請向我開示一份完整的目錄清單。」

肩膀上的兩隻鼬關切地看着希利爾。

——喫掉吧、喫掉吧。把尖牙刺進你那白皙的皮膚裏。

不過也就如此而已，並沒有能找到什麼有用的情報，所以這次纔有必要調查整個禁書室。

這枚戒指所表達的情感貌似相當豐富。

兩人剛一進去，鐵門就「砰」的一聲關上了，速度比打開時快了一倍不止。聽到關門聲，希利爾的肩膀微微顫抖了一下。

單是某本禁書被存放在阿斯卡多大圖書館這一事實，就足以證明其具備的情報價值。

握着〈識守之鑰〉的中指指尖浮現出白色的光芒，他在空中畫出一道魔術式。

說着，希利爾舉起了右手。

第一禁書屋是一個相當大的房間，光是燈的光芒，根本無法照亮整個房間。

「索福克勒斯，請你開示禁書目錄。」

希利爾感到一陣惡寒順着脊椎傳來，彷彿有一個巨大的、看不見的怪物的舌頭在舔他的臉頰。

——天哪，天哪，他真是個看起來十分美味的人。

在進入禁書室之前，〈識守之鑰〉曾說過，目錄不能口頭傳達，必須直接傳遞給我。

聽說八年前，〈暴食之佐伊〉被盜的時候，第一禁書室的書籍就被調查過了。

在依舊站立的希利爾身後，已經多次進出禁書室的勞爾喃喃自語道。

「有說過這話的嗎？」

當希利爾抓住門把手時，〈識守之鑰〉發出了微弱的光芒。

——偉大的魔女啊。讓你那毀滅和蹂躪的鮮血，灑落到我們身上吧。

有一瞬間，希利爾彷彿看到了一個幻象，有什麼東西從燈籠光線照不到的黑暗中爬出來，把他的頭整個吞了下去。

〈識守之鑰〉的聲音異常嚴肅。

手心都被緊張的冷汗浸溼了。

「笨蛋啊！如果吾輩能讀懂禁書的全部內容，那不是超厲害了嗎？如果能做到那種事，吾輩早就不會被稱爲最弱的上古法器了！」

門後是一條短走廊和另一扇大門，那扇門上有一個門把手。

因爲他們的低語也是留下來的知識的一部分。

「前面是第一禁書室，務必小心。」

首先注意到的是舊紙和墨水的味道。

「我明白了。那麼，當我進入禁書室的時候，請向我開示目錄。」

——啊，好開心啊……〈荊棘魔女〉也在這裏。

希利爾緩緩吸了一口氣，然後呼出，將全部力量都壓在腹部。

希利爾一邊嘟囔着，一邊走進了禁書室，勞爾則跟在後面。

幾乎就在希利爾好不容易勉強辨認出房內擺設的輪廓時，他聽到附近傳來一陣陣低聲的竊竊私語。

「那索福克勒斯，你對禁書室裏的內情具體把握到多少程度？」

原來如此，希利爾理解了狀況，然後問道。

——那人的血一定很甜美……

一陣「吱呀」的金屬摩擦聲響起，鐵門緩緩滑開。

等到眼睛逐漸適應了之後，就能看到寬敞的房間兩邊整齊排列着書架，最後面還有一扇大門。

爲此，我別無選擇，只能從目錄開始，瀏覽禁書室的所有內容。

希利爾固執地陳述了自己的觀點，〈識守之鑰〉則以嚴肅的聲音回應道。

「……遵命。」

〈識守之鑰〉閃耀着彩虹般的色彩。

皮克和圖雷的鬍子在這顯然與他們以前見過的全都不同的光亮下顫動。

「目錄開示！」

那一刻，希利爾的眼前一片空白。

白，白，白——白色的世界裏出現了文字。

如同成羣飛舞的昆蟲，白色的世界裏充滿了文字。

這世上有些人只需翻閱書頁就能迅速瞭解書裏的內容。

希利爾的頭腦，就在剛纔，被強行這麼做到了。

這是將文字和知識猛烈地灌輸給無法快速閱讀的人的大腦的行爲。

海量的知識瞬間湧入希利爾的腦海，根本無法一下子理解。

儘管感覺腦子裏的神經都快炸了，但情報的洪流還是接連向希利爾湧來。

「啊……啊……啊。」

希利爾還沒能反應過來，就已經扔下了燈，跪倒在地。

原本站在希利爾肩膀上的圖雷和皮克也趴在地上，用擔憂的目光抬頭看着希利爾。

勞爾跑過去搖了搖希利爾的肩膀。

「希利爾?! 你還好嗎，希利爾?! 」

「……啊、嗚……舊曆七大教典……菲艾利=梅爾古書、盧迪伽教典……龍虎齋典……黑龍讚歌……啊、嗚啊……精靈神典番錄……啊、啊啊、啊、作者不明作者不明作者不明……」

指甲開裂，滲出了血，但希利爾仍在繼續移動手指。

「……唔，要離開禁書室嗎？」

「索福克勒斯」

希利爾用食指在地板上寫字。這些字不會留存，但如果他反覆移動手指寫下來，手指就會用肌肉記憶幫助希利爾記住它們。

眼睛裏所透出的只有堅持到底的頑強意志。

不過，這間禁書室禁止攜帶羽毛筆和墨水，所以不可能通過書寫來記住事情。

皮克渾身散發着寒氣，圖雷則一臉擔憂地向〈識守之鑰〉問道。

勞爾、圖雷和皮克焦急地呼喚着希利爾。在他們身後，禁書室裏的怪物們正發出竊笑聲。

「……所以我早就跟你說過啦。」

希利爾無法通過只讀一遍就記住一本書的全部內容，所以他通常需要一遍又一遍地把它寫下來。

（我需要紙和筆。）

希利爾感覺頭腦快要崩潰，腦子要炸開了。

當〈識守之鑰〉向希利爾詢問舊圖書館法時，希利爾一時無法回答，〈識守之鑰〉一定非常失望。

如果是天才的克勞蒂亞的話，肯定只需嘗試一兩次就能全部理解這些信息。

勞爾淚流滿面地看着索福克勒斯。

「你對希利爾做了什麼？」

勞爾的聲音沒有傳到希利爾耳中，他跪在地上，雙手抱頭，眼神空洞地自言自語。

「〈識守之鑰〉的繼承者需要有足夠的意志力來對抗這間禁書室裏的怪物，以及足夠的智慧來理解吾輩傳遞給他的目錄中的海量信息。這傢伙缺乏後者啊。真是，完全不夠格呢。」

希利爾的藍色眼睛裏沒有恐懼、絕望或順從。

希利爾停下手上的動作，低頭看着右手中指上的戒指。

而自己卻做不到。

圖雷和皮克已經來到地面，抬頭看着〈識守之鑰〉。

「我已經記住了前十個，所以繼續吧。接下來我會記住二十個。」

希利爾咬緊牙關，用指甲摳着地板。

面對如此浩如煙海的情報，希利爾心中卻在某處理解了。

如果我連這一點都做不到，又怎麼可能準確接收如此龐大的海量目錄呢？

「不是。」

「索福克勒斯，這到底是什麼情況……?! 」

（可是，那又怎樣？）

「希利爾怎麼了？」

情報的洪流，仍在持續輸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