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罪人所渴望之事

艾薩克的身體，向着黑暗深處，不停墜落下去——不，與其說是墜落，不如說是沉入更爲準確。

畢竟，並沒有感受到墜落時特有的風壓的衝擊，反而更像是慢慢沉入一片沼澤的底部。

雖然並未感到呼吸困難，但是自己現在，是否真的在呼吸，甚至於說這具身體是否還活着都十分存疑。努力甩掉腦海中閃過的疑問和不安後，艾薩克眯起了眼睛。

不知不覺中，纏繞着全身的黑影，開始慢慢剝落掉下，手腳也能夠稍微活動起來了。

周圍一片漆黑，沒有一絲光亮。

然而在艾薩克的眼中，卻能清晰地看到，就在自己稍微下方一點的地方，正在往黑暗深處沉入的西奧多的身姿。

仰面躺着往下沉入的西奧多，臉上露出發自內心滿足的表情，甚至還透着一絲天真。

（……啊，原來如此）

希利爾稱西奧多很愚蠢時，臉上看起來很悲傷。

他肯定已經意識到了。西奧多的本來目的。

曾在禁書室收集情報的希利爾，作爲圖書館協會的委員，提出瞭如下進言。

〈暴食之佐伊〉的能力，是打開暗精靈王召喚的大門。這道大門，與冥府之門具有相同的性質，與冥府緊密相連……

……到這裏爲止，都是正確的。

（要爲此，責怪希利爾的話就有點過分了。因爲，直到不久前，他纔剛得知西奧多是一條龍。）

希利爾一直以爲盜走〈暴食之佐伊〉的西奧多是人類。

因此，他只從人類的角度思考了西奧多的動機。

將冥府之門打開，一定有想要讓其復活的人存在，這樣的。

（果然，〈暴食之佐伊〉並沒有令死者蘇生的力量。〈暴食之佐伊〉所能做到的，就只是打開大門而已……）

而對於黑龍西奧多來說，這樣就足夠了。

「你的目的，是要穿過冥府之門嗎？」

這件上古法器也希望像人類一樣死去的理由，艾薩克不知道。

無論如何，確實很愚蠢……而且，還很可悲。

如果想和西奧多在一起的話，那麼西奧多的世界——家人和朋友、他的立場等等也都必須考慮進去。

就像一個被帶往了一直想去的地方的，天真而興奮的孩童。

幾乎已經，沒有了人形的殘破不堪的身軀，被某人扶住了。

「西奧多！西奧多！西奧多啊……！」

想永遠在一起，這樣。

一臉天真無邪地，彷彿說着理所當然一般地，西奧多點了點頭。

「對啊，所以，絕對要一起前往，這麼約好了的。」

黑龍所擁有的僅有西奧多一人，但是西奧多的身邊，除了黑龍之外還有很多重要的事物。

——那麼，一起被冥府的女王大人罵吧，然後一起，去說對不起道歉吧。

在艾薩克的手中，〈暴食之佐伊〉如同一個天真的孩童般，發出了興奮的叫聲。

「唔嗯」

這句話，重重砸在年幼黑龍的心頭。

「嗯」

不知道自己是否還在繼續下沉呢，還是說已經到達了黑暗的最底部呢。

（曾經的契約者，是讓其想要從後追隨而去的非常親近的人類？又或者是，那件上古法器本身……）

就這麼相擁着一邊笑着一邊哭泣的一人和一匹，就這麼逐漸被溫柔的黑暗包覆吞噬。

逐漸沉入的西奧多的身姿，已經有一半以上被黑影侵蝕了。

——但是，對龍而言卻並不是這樣的。

──終於！終於……！

「……那段時光，一定如同寶物。」

對於艾薩克的問題，西奧多微笑着回答。

「對不起，對不起啊，西奧多……」

「唔嗯。對我而言比起龍種的神明大人所在之處，還是更想去和西奧多同樣的地方。」

然而，黑龍卻沒有考慮西奧多的這些，只是繼續許着天真的願望。

自己將西奧多可能珍視的事物一腳踢開，並將其踐踏在腳下。

雖然引起了如此大規模的騷動，但是這條黑龍和這件上古法器的目的，從一開始就是想要自殺。

由黑影構成的醜陋的手，被人類的手握住了。

爲此，將與冥府之門具有相同性質的，暗精靈王召喚的大門打開，通過其中就是必須的做法了。

艾薩克，無意識地握緊了拳頭。

＊ ＊ ＊

「『龍死後會去哪裏？』，以前，我曾這麼問過西奧多。西奧多是這麼說的，肯定，龍種裏也有龍種的神明大人，會守護死亡的龍種吧。」

年幼的黑龍明白了。

這種不成熟令人悲傷，而且，令人憤怒。

但是，能猜想到一些假設。

「……對你而言，西奧多·麥斯威爾，一定非常重要。」

不管怎樣，在西奧多的身邊，一定還有很多很多這類重要的事物。

（然後，我，把它們全都破壞了。）

一直、一直，想要見到的，那個人。

然而，露出的嘴角部分，卻帶着溫柔而悲傷的微笑。

艾薩克憤怒地喊道。

對了，西奧多的妹妹卡萊，不正是如此嗎。西奧多一定非常珍視自己的妹妹。

——真是愚蠢呢，你這傢伙。

那可以是其他人類，可以是閃亮的石頭，可以是美麗的葉子，或者也可以是某些看不見的事物。人類往往對於，地位、榮譽、角色等等這類的，看不見的事物十分重視。

心中湧起的憤怒，是針對這頭年幼愚昧的黑龍，但同時也是針對曾經的自己。

「唔嗯……嗯！。」

——但是，我也，十分愚蠢。最初先犯下錯誤的，是我纔對。

因爲僅憑這樣，人類就可以前往冥府。

「對不起啊……對不起啊……」

然而，自己對卡萊做了什麼？

（啊，這樣啊。）

而且，不僅僅是死亡。而是一種像其他人類一樣步入冥府的死亡。

龍抬頭看去。那是個臉上帶着困擾笑容的男人。

「……你，無法接受這樣嗎？」

「那麼爲什麼，重要的人，所珍惜的那些重要事物……全部、全部，爲何不好好珍惜！」

「〈暴食之佐伊〉，也和你想去的地方一樣嗎？」

就在這時，一道聲音響起。聽起來像是感到惱怒又困擾——但最終，仍然是原諒了黑龍，溫柔的聲音。

如果是想要與死者見面，或者是想從後面追隨死者的腳步之時，作爲人類來講，就會選擇立刻結束自己的生命。

＊ ＊ ＊

那條化形成人類的龍的身姿，很快就被黑暗所包覆然後再也看不見蹤影。

簡直就像，被周圍漂浮着的黑暗所吞噬了一般——就這麼思考着的時候，艾薩克的眼皮漸漸變得沉重起來。

指尖的知覺開始消失，意識也開始逐漸遠去。看來終於，能感覺到自己正從身體邊緣的四肢開始慢慢走向死亡。

儘管如此，艾薩克還是用盡全力，將〈暴食之佐伊〉抱在了胸前。

（還沒完）

還沒完，艾薩克·沃克絕不會放棄哪怕任何一個希望。

（要回去。絕對要。）

不知何時，墜落停止了，艾薩克發現自己正臉朝下伏倒着。或許，打從一開始就根本就沒墜落下去過。在清一色的黑暗之中，一切都看不清楚。

艾薩克仍然把〈暴食之佐伊〉抱在胸前站了起來。〈暴食之佐伊〉一直很安靜。將耳朵貼在盒子上，卻什麼也沒聽到。

突然，感覺到臉上有些違和感。

（……眼罩不見了。是不是把它掉在哪兒了呢。）

多次睜開又閉上眼睛，卻發現右眼完全沒有感到疼痛。或許是因爲在黑暗中，沒有任何刺眼的光線吧。

（可在沒有任何光源的狀況下，卻能清晰地看到自己的手和鞋尖，這是什麼原理呢？）

於是艾薩克，便用鞋尖踢了踢地面。然而一點回音都沒有。說到底甚至連一點腳步聲都沒聽到。

地面的觸感相當奇怪。既不是踩上去會陷下去那般柔軟，但也不是多堅固的地面。

蹲下身子用手指觸摸地面時的觸感，既不覺得溫熱也不覺得寒冷。說到底，觸摸地面的觸感很曖昧，或許是因爲艾薩克的四肢正在逐漸失去知覺的緣故。

猛地用拳頭砸了地面好幾次，然而判斷不出來這觸感究竟是軟是硬。也沒有一點聲音。手也完全沒有疼痛。

試着測量了一下自己手腕上的脈搏，還是搞不明白。脈搏感覺好像有，又好像沒有。一切的感覺都很曖昧。

（不要停止思考。）

豎起耳朵仔細聆聽，依然什麼也沒聽到。

（這種程度，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至少完全不覺得腳痛，也感覺不到喉嚨乾渴或者空腹感。

一開始，這聲音像是幻聽。

數步數的同時，也要持續思考。

（就這麼依賴下去，怎麼可以允許？）

＊ ＊ ＊

在黑暗的深處，有某個人在。

就是如此突然地，沒有任何徵兆地，響起的一個聲音。

在長大成人前便已去世的，柔弱而溫柔的王子大人。

——請一定不要原諒我。

風的流向。完全感覺不到。

（或許，與其說是沒有疲勞，不如說是身體的感官已經遲鈍到根本認識不到自己的疲勞了。）

從感覺已經忘記如何呼吸的喉嚨中，漏出了刺耳的嗚咽和哭喊。

（推測經過的時間，有十小時左右）

感覺到頭漸漸變得沉重起來，不只是指尖，就連膝蓋以下的腿部知覺也開始變遲鈍起來。

溫度。不冷不熱。

「艾克」

六萬八千五百七十六步，這是在黑暗中前進的步數。

七萬步了。周圍的景色依舊沒有任何改變。

「艾克」

不安、恐怖、絕望，正慢慢地侵蝕着理性。

或許，這正是冥府女神降下的懲罰吧。或許自己是完全浪費時間做了無用功吧。或許本就不存在出口——這些想法依次在腦海中閃過。

「所以，那又如何？」

儘管如此，艾薩克·沃克仍堅持邁步前行。

艾薩克開始以穩定的步伐，一邊數着自己的腳步，一邊邁開步前進。

「艾、克……」

大聲喊出來後，艾薩克咬緊牙關。

在什麼也沒有的黑暗中獨自一人，持續地邁步行走，不僅是身體而且精神也會被磨損得疲憊不堪。

但在這裏，擔心別人的臉色什麼的完全沒必要。而且，不就是十個小時而已嘛。

伸出的雙手，癱軟地垂在身體兩側。

艾薩克停下來，用感覺已經麻木的手揉了揉眼睛。

一邊考察一邊前進着，十萬步了。

將五感張開到最大，尋找聲音、光線、氣味和風的流動。

噫、艾薩克從喉嚨裏發出一聲緊張尖銳的抽氣聲。

一個身材嬌小、穿着奢華的少年。有着金色的頭髮，以及正向這邊看過來的，美麗的水色眼睛。

驅動着感覺已經麻木的四肢，艾薩克開始狂奔。

自從找回艾薩克·沃克的那時起，就已經下定決心無論如何都要掙扎到底了。

（這裏真的是冥府嗎？說到底，有關冥府的傳說創作出來的居多大都缺乏可信度。在所有傳說中的共同點是，冥府之門，冥府的守門人。其次頻繁出現的是與現實世界相連的螺旋樓梯。迷路後誤闖冥府的人類，爬上螺旋樓梯後返回現實世界的故事，有好幾個版本都有講到……）

「啊……啊啊……啊、啊啊……！！」

在焚燒那具亡骸時，自己就已如此期望。

艾薩克有意識地吸了口氣，然後又呼出來。依然可以深呼吸——這具身體，依然還能呼吸。

在艾薩克面前站立的少年之名爲，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

「啊……啊啊……」

十年也好，二十年也罷，都會前進的。會一直邁步前進的。

自從更換了外貌那時起，就一直謹小慎微地觀察着周圍人的顏色，修飾、磨損、切割、放棄——這將近十年都是這麼活過來的。

如果，我們能在冥府之底再次相遇的話……

清一色黑暗的世界，沒有任何變化。

儘管如此，艾薩克仍邁步繼續前行。

在黑暗中持續邁步的這具身體，不可思議地完全感覺不到疲勞。

還有三步。在似乎伸出手便能夠到的地方，艾薩克停了下來，跪倒在地。

（盡全力而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