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將那日所見春天的花朵紮成一束
《Silent Witch 沉默魔女的祕密(外傳)》 · 依空まつり · 3318 字
慶典儀式前一天的上午,第三代〈深淵咒術師〉雷·歐布萊特,在王立魔法研究所的一間房間前佇立着,像雕像一樣一動不動。
從紫色劉海下探出來的粉色眼睛,正目不轉睛地專注盯着的,是面前的門扉。
雷的未婚妻,芙麗達·布蘭克,就在門後另一側的房間內,現在,正在進行復蘇處置。
將處於假死狀態的人復甦的魔法,難度非常高。尤其是,侵蝕全身的黑影的量越多難度就越大,術者需要消耗的魔力量也越多。
然後,在王都的受害者中,受黑影侵蝕最嚴重的人,不是別人,正是芙麗達。
大多數被黑影侵蝕之人,都會當場失去意識,立即陷入假死狀態。而一旦陷入假死狀態,黑影就不會再更進一步侵蝕了。
然而,芙麗達哪怕大半身體都遭到黑影侵蝕,也仍然全力奮戰守護雷和艾德琳,結果,全身近七成都被黑影侵蝕了。
這當然,會導致剝離黑影的難度飛躍性地變高。
因此,芙麗達的復甦處置,正是由〈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全力擔當的。
莫妮卡是這個術式開發的核心人物,而且,也已經在沙贊多爾對許多人實際進行過復甦處置了。在這個領域完全可以說是的權威人物。
即便有莫妮卡這樣的人物參與,芙麗達的復甦處置,仍然持續了一到兩天的時間後才結束。
騎在塞拉斯背上,從沙贊多爾來到王都的莫妮卡,確認了芙麗達的狀況後,以嚴肅的神色開口道。
「剝離黑影的術式,會在受術者的身體內積蓄魔力,所以……爲了防止芙麗達大人姐陷入魔力中毒,分成數次進行黑影剝離,並分階段進行復蘇處置是非常必要的。」
以莫妮卡的手段,要將侵蝕芙麗達全身的黑影一次性剝離當然也能做到。但是,這樣的處置會讓芙麗達陷入魔力中毒,那便毫無意義了。
爲了在不給芙麗達的身體造成負擔的情況下,仍能完全剝離黑影,將具體作業分成四次進行是必須的。
然後,今天則是那個第四次——如果一切順利,今天的處置就會將黑影全部剝離,並實行徹底的復甦處置。
莫妮卡向雷示意,邀請他進入屋內,但雷做出了一直待在走廊裏直到處置結束爲止的選擇。完完全全,不想對莫妮卡的注意力產生一絲一毫干擾。
雷正緊盯着門扉,祈禱着芙麗達平安無事時,聽到向這邊走來的腳步聲。
拄着柺杖沿着走廊走來的,是一位身材豐腴的白髮老婆婆——雷的祖母艾德琳。背後還站着一位抱着木椅子的僕人。
「……婆婆大人」
進來吧,邊說着莫妮卡邊把門打開。雷顫抖着雙腿,小心翼翼地走進房間。
「從〈沉默魔女〉大人那裏,已經聽說了各種事情。」
不過,當芙麗達看到雷手裏的髮飾時,還是輕輕地發出讚賞的嘆息。
——正是因爲成了我的未婚妻,芙麗達才被迫遭遇這一切。
閃着希望的粉色眼睛正緊緊盯着那扇門時,門終於從內側打開了。
雷全身都在顫抖,緊張得汗流浹背。是個雖然有些笨拙但十分真摯的親吻。
儘管如此芙麗達還是努力從牀上抬起上半身,緊緊擁抱了雷的身體。
傳達到啦。她明白啦。
「我,我……我是……唔,唔嗚……」
因爲這,是對說出要爲了幫助家人而來,並保護了雷和艾德琳的芙麗達的侮辱。
「那個,芙麗達大人她,已經甦醒了。」
說完,雷便爲了讓芙麗達能看見把髮飾遞了過去。
特意系在上面的紫色絲帶,便是用來把花束捆在一起的。
「雷,差不多該結束啦。」
「春天的色彩……想起了遠行那天看到的,那一大片花田。」
這樣子的艾德琳堅持拄着柺杖,一路走來這裏,是因爲她也十分擔心,芙麗達的事。
僕人把椅子放在雷旁邊,艾德琳橫着腰重重坐下來,長舒了一口氣。
門後出現的,是身穿長袍的〈沉默魔女〉。
拉娜的解說,不善言辭的雷無法很好地說明。
但即便如此,現在從雷的內心流淌出來的,只有透明的淚水與純粹的愛。
「與未婚妻大人的髮色相稱的紫色,個人覺得非常的適合。而且,在我就讀學院那時候,贈送與收禮人的頭髮和眼睛顏色相契合的花飾的做法便已成風俗。」
雷抽抽搭搭地吸了吸鼻子,從長袍口袋裏掏出一個手掌大小的袋子。
「你似乎總認爲,不能將『我愛你』說出口,不然會演變成很糟糕的事態,但就算不說出口,我依然認爲能有很多方法可以向別人傳達你的心意。」
「這、這是……給、芙麗達……」
艾德琳比較早就接受了復甦處置,在黑影襲來的那時,由於發動咒術暴走的緣故,被後遺症弄得臥牀不起了一段時間。
自從芙麗達倒下的那天起,雷就無數次這麼想過。即便這樣,雷也並不打算將這種自貶的卑屈想法說出口。
芙麗達躺在牀上,微微歪着頭看着雷。雖然面容憔悴,但眼神中卻充滿力量。
這個淺紅色的可愛小袋子裏,裝的是弗蘭克斯商會生產的髮飾。
然而,艾德琳現在,卻在真心擔憂着芙麗達。看來芙麗達就是如此地贏得了艾德琳的信任。
聽到看着設計圖案的雷的喃喃自語,拉娜露出可愛的微笑,自信滿滿地說。
對咒術師來說,「我愛你」是一句會將對方束縛住的詛咒之語。
展示設計圖案時,拉娜曾這麼說。
「十分感謝你,雷。你送的東西,總是,那麼的用心,那麼的溫柔。」
拉娜設計的髮飾,鑲嵌着複數的寶石做裝飾,並帶了閃亮的紫色絲帶。
明明已經下定決心,要把滿滿的感謝全都說出口,可當看到芙麗達的臉的一瞬間各種各樣的思緒便紛紛湧上心頭,取代話語的只有淚水奪眶而出後的嗚咽聲。
艾德琳選擇芙麗達成爲未婚妻的理由,雷並不知道。但是,既然是祖母做的,那大概是會讓某人感到厭惡的事情,必然如此。
「芙麗達……會不會,討厭紫色呢。」
一直看着雷和芙麗達親密互動,坐在椅子上的艾德琳此時開口喊話。
狼一般的灰色眼睛微微眯起,芙麗達露出微笑。
即使現在,也只是能稍微來回走幾步而已,一天中仍然有一半時間都要在牀上度過。
「啊,我,唔……一直,都想說聲,十分感謝,呃……唔,嗚,嗚……」
從弗蘭克斯商會訂購的髮飾,沒能趕上雷返回王都的日子。不過,之後才從沙贊多爾出發離開的莫妮卡從拉娜那裏取到之後,將其帶給了雷。
似乎是發動咒術暴走那時,體內積累的大部分詛咒都吹飛散去了。
雷的心中,充滿了愛。
這個告白的話語非常有芙麗達的風格那般洪亮有力,聽得雷十分欣喜。
於是雷沒有開口說話,取而代之的是握住了芙麗達的手。
以不同色調和強度的粉色爲主,巧妙地點綴以淡紫色和黃綠色寶石的裝飾,令人聯想到春天的花朵一般柔和而優雅的氣質。
這個以魔法研究所來說小巧整潔的房間裏設置了牀鋪,乾淨的白色枕頭上,幾縷暗淡的金髮正散開着。
「救我一命的術式,是你參與開發的。」
與芙麗達二人遠行途中所見的,那片美麗的花田。那正是雷想讓芙麗達看到的光景。
「裝飾部分所用的石頭,特意在大小和顏色上有所不同,營造出將春天的花朵紮成一束的意象。」
「我也愛你哦,雷!」
真想立馬跑到牀邊,緊緊地抱住芙麗達。但是,腳卻像被纏住了似的完全動彈不得。
(所以,當芙麗達醒來時……要把滿滿的感謝,全都說出口。)
說完,芙麗達將雷的手牽向嘴邊,輕輕吻了一下。
雷踉蹌着用不穩的腳步向前走去,一邊還緊緊抓住牀沿。
回憶起來的,是第一次見到芙麗達那時的事情。
以前和雷一樣的,一頭鮮豔的紫發,現如今卻已變成了暗淡的白髮。
咒術師不能讓感情的波動起伏失去控制。由於內心深處有着深淵,詛咒會從那裏滿溢而出——明明從小,就一直是被這樣教育的。
「哎呀哎呀,只走了這麼點路,就這麼辛苦了呢。」
「就像這樣,如何。」
像是勾起那天的回憶,雷也立馬在芙麗達的手背上輕輕吻了一下。
「呃,還,還想再,多說幾句話……」
看着露出一臉寂寞表情的雷,艾德琳那雙粉色的眼睛瞪了過來。
這是與芙麗達的目光相比,另外一種意義上的有力目光。
「別說蠢話了。倒在病牀上的姿態讓男人看着,怎麼可能會高興。」
「倒也是呢。就算沒法洗澡,至少也想清潔一下身體。」
芙麗達表示同意後,雷的臉變得通紅,開始無意義地胡亂揮舞着雙手。
「啊巴,啊巴巴,對、對對對、對不起,這就出去……啊,可是,好寂寞啊……」
「一定會盡快好起來,然後趕緊回去那個,有你在的家裏的。」
看到芙麗達以強有力的笑容如此宣告,雷只能頂着漲得通紅的臉拼命地點着頭。
一直看着雷等人交流,默默呆在房間角落裏的〈沉默魔女〉,低頭露出了嚴肅的表情。
莫妮卡,終於對此前自己一直沒有意識的問題,引起了注意。
(對啊,我之前……完全沒有,哪怕一丁點地,考慮過這個問題。)
這個是,回到沙贊多爾後,必須要面對的問題。
……爲了自己的弟子,今後的未來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