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永遠在一起

魔法生物學者西奧多·麥斯威爾，對於自己不適合作爲人類生活非常清楚。

笨手笨腳，想不出什麼巧妙的表達，很容易惹人生氣。不懂人情世故，看不懂氣氛也跟不上週圍人的節奏。

他時常覺得自己並不算一個合格的人類。

所以他，纔會這樣夢想。

「好想成爲一條龍。」

西奧多喜歡龍。

被鱗片覆蓋的巨大身體、鋒利的爪子和尖牙、冰冷的眼神、在空中威嚴翱翔的翅膀——這些全部都十分喜愛。

如果自己是一條龍的話，是不是就能夠活得更好些呢。

多半，哪怕是作爲一條龍而活的西奧多，也會是無法融入羣體的一個笨拙生物。

但是，如果無論如何都不能活得很好，那至少還是更希望生來就是一個自己喜愛的生物，西奧多是這麼想的。

對於正看着圖畫書發呆的西奧多，攤開地圖的妹妹卡萊投來無奈的目光。

「都老大不小的人了，究竟是在說些什麼鬼呢？」

「我覺得，我不適合做人類。」

「大哥你不適合做的，不是人類而是學者纔對吧。」

卡萊拿用指尖夾住叼着的香菸，吐出一口氣，往西奧多身邊堆放的論文看了一眼。

無論哪個，都是遭到了「它們缺乏證據」、「它們只是有趣的小說」這類學術界嚴厲批評的論文。

「大哥你學過精靈語，頭腦也不笨，眼光敏銳，對研究對象也充滿熱情。可是，把自己的觀點表達出來的能力真的很差啊……說到底你自己心裏，大概就是覺得『就算表達不出來也沒關係』吧。」

「是這樣嗎？」

「對啊。所以才，最終你自己的想法全都變成自我消化了。」

卡萊把香菸放回嘴裏輕輕地吸了一口，小聲自嘲道。

達爾斯莫爾的土壤，是粘性很高的紅褐色土壤。雨後的泥土，染紅了黑龍的鱗片。

抱頭苦惱着的西奧多，被渾身是泥的幼龍蹭着腦袋，啾咿啾咿地鳴叫。

「……嘛，不過我也實在沒資格說你什麼就是了。」

西奧多嘗試交替使用人類語和精靈語，希望能勸說幼龍，但幼龍卻沒有絲毫向大山深處回去的跡象。

聽別人說話時，要看着他們的臉——從這種細微的動作中，能感受到下位龍種所沒有的智慧。

「學者先生，你知道它的種類嗎？知道的話就能決定應該把它送回哪裏。」

「那就另當別論了……嘛，不良少年嘛……會打架，會搶東西，會做虧心事……總之，因爲很可怕，所以最好離遠點……」

年幼的龍用精靈語說着。

火炎囊周圍的硬度，以及日後會變成角的腫塊的位置和數量，都和紅龍的有所不同。

＊ ＊ ＊

妹妹卡萊是個天才。終有一天，肯定會被選爲七賢人之一吧，大家都這麼認爲。

「嗯？啊，你指的是名字嗎？人類的話，數量那麼多，所以每個個體都有名字。而姓氏，則可以代表身份地位或者職業。」

籠子裏的幼龍鱗片呈褐色，但硬化的鱗片底部大部分是黑色的。

已成爲半傳說般的存在。傳說中能將一切燒成灰燼，噴吐着黑色火焰的巨龍。

以前，卡萊曾說過的話，自己不適合當學者完全是對的。

於是幼龍啾……地發出一聲寂寞的悲鳴，然後像是想到了什麼似的猛地抬起頭，突然在地上翻滾起來。

幼龍和西奧多，聊了非常多，非常多的話題。

在地上滾了一圈後把鱗片弄得髒兮兮的幼龍，一臉得意地看着西奧多。雖然沒說話，但閃閃發光的眼睛，彷彿在訴說着「這樣如何」。

——明明西奧多，也是人類啊？

但無論如何，西奧多依然只對龍感興趣。

——那麼，西奧多也過來龍的地盤，不就好了。

「我的話，是十分喜愛你的，但不是所有人類都這樣……」

這種，對他人的冷漠，大概正是難以持續在團體中生活的理由，西奧多隱約能夠理解到。

初次見面時，還可以用雙手握住的幼龍，如今已經長到在玩耍時會把西奧多撞倒的大小。

＊ ＊ ＊

就這樣一直沒能說服幼龍，時間一天天的過去。

兩個月前，還是茶褐色的鱗片，現在近一半都已經長回成深黑色的鱗片了。角和翅膀也隨之長得相當大，很快就很難把它誤認爲是其他種類的龍了。

所以，他看了看黑龍幼崽，開口說道。

生活在人類集團中會感到窒息和內疚，無法對任何人產生興趣就這麼活下去——但在這種情況下，還有龍作爲自己感興趣的對象，自己已經很幸福了。

……一直，這麼認爲。

幼龍睜大金色的眼睛，抬頭看着西奧多。

對於才華橫溢的妹妹，西奧多也只是想着「好厲害呢」，並不特別嫉妒或羨慕。

正因如此，西奧多索性屈膝在幼龍面前，與祂平視地說話。

「做不到，龍的地盤魔力濃度太高，人類根本無法生存。就算不是那樣，我也會被下位龍種喫掉吧。」

如果，老老實實地告訴他們眼前這條龍是黑龍，那麼作爲一級危險物種的黑龍，一定會不容分說地被處死。

（那種事情，實在無法忍受啊。）

將那樣的存在現在，就在眼前的興奮感動之情極力地掩飾住之後，西奧多拼命思考着。

如果就繼續這樣，一直在人類的地盤上徘徊的話，遲早會被人類目擊到的。

在因爲調查另一件事而造訪達爾斯莫爾的西奧多面前，那條幼龍出現了。

西奧多喜歡龍。愛着龍。比起人類，更加愛。

「我是西奧多·麥斯威爾。我妹妹卡萊，也叫卡萊·麥斯威爾。同一個家族的人姓氏都一樣。」

被邀請到魔法師培育機構米涅瓦學院，並被問及幼龍的種類時，西奧多的內心十分矛盾和糾葛。

——那麼，不良少年呢？教授爺爺呢？那個也都是名字嗎？

「人類害怕龍。所以說，如果自己家附近有龍的話，他們就會把它趕走，或者把它殺死。……如果是龍的地盤，人類就不會來所以很安全。」

說到底，他們是非常相似的兄妹。

「這是一條上位種的紅龍。你看，證據就是它的喉嚨上長着火炎嚢。」

——這大概是一條黑龍吧。

肯定將來一直都是，自己還是會繼續保持這樣。

——姓氏是？

讓黑幼龍逃到達爾斯莫爾兩個月後，西奧多·麥斯威爾的陷入了困境。

（明明能夠理解語言但是卻……）

——西奧多，爲什麼，是西奧多呢？

「原來如此，這樣就能僞裝鱗片的顏色了。你真聰明……不對啊啊啊，就算不是黑龍，呆在人類的地盤也是不行的！」

更不如說，一旦西奧多和他說話，反而會讓他更加高興，一直在西奧多的腳邊走來走去。

可無論怎麼勸說，幼龍都不打算回去大山深處龍的地盤。

與幼龍一起被泥土覆蓋時，西奧多意識到了，與這隻幼龍分別已經變得越來越困難。

「……真是的。已經說過很多次了吧。正因爲你是黑龍，一旦被人類發現就是格殺勿論的，明白嗎？」

西奧多·麥斯威爾犯下了謊報龍的種類，這種作爲魔法生物學者完全不該有的罪行。

果然，龍是聰明的生物。比起人類的智力發展速度來說要快多了。這隻幼龍，已經能理解大部分的話語了。

——不良少年，是很可怕的，要離他們遠點。

「不對，說到底，就你的場合來看，甚至和人類接近都不應該吧？」

——人死後會去哪裏？

「人類的話，死亡的時候會穿過冥府之門，前往女神那裏。」

——那麼，龍呢？

「唔嗯，會如何呢。肯定，龍種裏也有龍種的神明大人，會守護死亡的龍種吧。對了對了，冥府的女神大人和暗精靈王是同一個人物這種說法也是有的呢……」

——西奧多。快看快看。我發現了一片美麗的葉子。來給你。

「你要送給我？哇，謝謝你。我會當寶物珍惜的。」

──寶物？

「非常重要的事物，是這個意思哦。對了，今天我們來聊聊人類的寶物吧。城堡裏啊，有宏偉氣派的寶物庫，裏面還有閃閃發光的寶物哦。比如蘊含不可思議力量的寶劍，或者能實現任何願望的珠寶盒……」

——葉子，不是閃閃發光的……

「即使它並不閃閃發光，也並不具有任何不可思議的力量，但如果是你爲了我而特意找出來的話，那這片葉子對我來說就是寶物。」

就這樣歲月流轉經年累月後的某一天，幼龍一副十分興奮的樣子對西奧多說：

——快看，快看，西奧多。快看，快看。

幼龍的身體化作一團黑色的霧氣，然後緊緊地壓縮變形。

最終霧氣化成了一隻展翅的鳥的形狀，霧氣完全散去後，出現了一隻黑翼金眼的烏鴉。

「快看，快看，會，說話，的哦。」

西奧多大喫一驚，這隻烏鴉，就是那隻幼龍。

這隻幼龍化形成一隻烏鴉，驕傲地拍打着翅膀，繞着西奧多飛翔。

「你、你是怎麼做到的……」

「喫掉了！這傢伙！就能變了！」

對興奮的幼龍，西奧多焦急地說道。

幼龍完整地吞下什麼東西，這並不是第一次，但將吞下的東西吸收進去，然後轉化成某種東西這卻是第一次。

如果能將其解明，並在學會里發表的話肯定會被譽爲一項了不起的發現——但是，西奧多對這些事情，根本不感興趣。

「魔法生物學者西奧多·麥斯威爾。你這傢伙的說辭，我一句也不打算聽。」

溫柔的時間，並沒能永遠持續下去。

啊，想見到他的樣子呢。想聽到他的聲音呢……彷彿回應着西奧多的願望一般，那聲音在夜色的黑暗中微弱地迴盪。

現在，佔據腦海的事情，全都是對這條幼龍的擔心。

丹寧根本完全沒有打算和西奧多對話，甚至，還打算逮捕住西奧多，作爲誘餌引出那條喜歡上他的龍。

「我啊，最喜歡的還是平時的你。」

「對於本不需要擬態的強大龍種來說，化形成其他生物的話，肯定會伴隨着相應的代價。難道說，魔法的耐性降低了？具體會受到吸收對象多大的影響……龍種的特性還能殘留到什麼程度……」

安心的同時，他卻忍不住思索起來。

但他也明白，這是一個可怕、殘忍、自私的願望。

口中充滿了血和泥土的味道，全身疼痛難忍，幾乎無法呼吸。

——西奧多！西奧多！

「這樣的話，西奧多，一起生活，就可以了！」

（即使如此，我也……還是想和你在一起。）

（我，就要死了呢。）

儘管傷口仍在發熱，但卻能透過指尖感覺到身體正在變冷。

（啊，不可以的。來這裏是不可以的。龍騎士團會找到你的。）

總結一下這條幼龍笨拙的話語，似乎是把瀕死的烏鴉整個吞了下去，並接收了它的情報。

＊ ＊ ＊

「……爲什麼，就是不明白呢？」

西奧多拼上性命地逃跑。跑啊，跑啊，跑啊，直到他的腳在泥地上滑了一下，摔下了懸崖。

西奧多拼命地勸說龍騎士團。

「不可以嗎？」

肯定是折斷的骨頭損傷了某個內臟器官，西奧多有些冷靜地如此思考。

自己會把那條龍送回去龍的地盤，請再給一些時間。

溫柔的幼龍肯定會緊緊抱住自己的屍體，不肯離開這裏的吧。

聽到這樣的說法，幼龍迅速恢復了原本龍的姿態。見到那個姿態，西奧多心中暗自鬆了口氣。

西奧多在達爾斯莫爾度過了四年後的某一天，龍騎士團來了。

上位龍種有時可以化形成別的生物，這確實在文獻中讀到過，但其背後的原理尚未得到完全解明。

（那樣的話，也就是說……）

「你這傢伙擅自藏匿了一條龍，這已經是知道的事實了。這種事情，無異於對國家的公然謀反。」

西奧多聽着幼龍說出的話，用上作爲一名魔法生物學者的自己所有的知識，思考着眼前發生的現象。

——古老的文獻中也記載着，可以化爲人類的龍。

看到低聲嘀咕着什麼的西奧多，金眼烏鴉一臉不安地注視着。

「等下，等下，先趕緊變回去啊！」

魔法生物學者西奧多，對於龍的恐怖瞭然於心。龍騎士團，每年在執行任務時有很多殉職者也全都知道。多半，丹寧肯定目睹過比任何人都多的龍害犧牲者。

那個想法，並不算是觸及禁忌或是異端邪說。

那樣的話……啊啊，龍騎士團一定會找到他，然後殺死他。

某種不是血的溼熱的東西，將臉頰沾溼了。

對於大聲叫嚷着要殺死惡龍的丹寧，西奧多絲毫沒有責怪的意思。

由於平時都用紅褐色的泥土覆蓋全身，所以龍騎士團似乎把這隻幼龍誤認爲是紅龍，不過照這樣下去，遲早有一天會被發現是黑龍的。

然而，龍騎兵團中一位名叫丹寧的男人，卻把西奧多的訴求冷冷地駁了回去。

犯下錯誤的，是西奧多自己。如果西奧多當初，能夠強行把那隻幼龍趕進龍的地盤的話，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

那樣的話，到時候必然會在全國範圍內組織大規模討伐隊來進行討伐是可以預見的。

腦海裏一閃而過的念頭，西奧多趕緊甩開。

在以往，心裏總想着「就算互相不理解也沒關係」的西奧多，這一刻用盡了自己所能組織起來的所有語言。

——別死啊，西奧多，別死啊，要做什麼都好，只要別死啊。

聽到那個聲音時，西奧多忽然想起來了。

很久以前自己的願望。

一個可怕、殘忍、自私的願望

（果然，我啊，作爲學者是失格的。）

不僅謊報了龍種，還將一級危險物種藏匿進了人類的世界中。

不僅如此，自己還正試圖跨越禁忌的障壁。

「那，拜託了……」

西奧多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動了動沾滿鮮血和泥土的嘴脣。

「……把我，喫掉吧……那樣一來……我們就，永遠在一起……永遠的……」

這是爲了，完成昔日「好想成爲一條龍」的願望嗎。

又或許是，因爲想永遠和幼龍在一起呢。

還是說，這隻爲讓纏住自己的幼龍逃離的權宜之計呢。

已經不知道，究竟哪一句，纔是自己真實的心情了。或許，每一句都多少有些真實。

（對不起，對不起啊，對溫柔的你，拜託了這樣的事情……）

龍的慟哭停止了，龍的爪子輕輕地、慎重地抬起了西奧多的身體。

（謝謝你……溫柔的，好孩子。）

西奧多輕輕一笑，放開了自己的意識。

就這樣，西奧多·麥斯威爾的願望實現了。

以一種十分扭曲，極其殘酷的方式。

＊ ＊ ＊

（那傢伙來了，那傢伙來了，趕緊逃跑，趕緊逃跑……）

「……不對啊，西奧多。這根本……就不是『永遠在一起』啊……」

映照在那裏的，是他最喜愛的西奧多的臉——但是，這並不是他最喜愛的西奧多·麥斯威爾。

有着凌亂的紅褐色頭髮和金色眼眸，面容呆滯的男子——正是喫了西奧多·麥斯威爾之後，化形成他模樣的黑龍。

黎明前的達爾斯莫爾森林裏，一名男子正在笨手笨腳地狂奔。

龍並沒有打算恢復原形，用黑色火焰將龍騎士團燒成灰燼。

負責指揮龍騎兵團的，是一個身材魁梧、戴着眼鏡的男人。好像是叫做丹寧。如果被那個男的發現了，自己肯定會被殺死的。

於是只好連夜逃跑，再逃跑，直到早晨太陽昇起時，龍終於走出了森林來到了湖邊。

西奧多·麥斯威爾已經死了，去往了冥府女神那裏。

然後，自己已經是孤身一人了。

因此，殺死與西奧多同樣的人類，龍並沒有考慮過。

龍，終於明白了。

龍將西奧多的臉皺成一團，低下了頭。

就像人類會對殺死其他人類感到躊躇一樣，人類養大的龍自然也會對殺死人類感到躊躇。

畢竟，丹寧是人類。人類是和西奧多一樣的生物。

踉踉蹌蹌地走到湖邊後，龍凝視着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