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去除茶漬的天才說:「用鹽擦就行。」
《Silent Witch 沉默魔女的祕密(外傳)》 · 依空まつり · 4282 字
龍騎士團第七調查隊的隊長丹寧,是一位五十多歲、面色陰沉的男子,一頭向後梳的黑髮略帶灰白。
他身材矮小、苗條,看起來很聰明,與他的眼鏡很相配。
莫妮卡暗想,這位更適合在講臺上授課,而不是加入龍騎士團。
「歡迎二位遠道而來,〈沉默魔女〉大人、〈屠龍魔術師〉大人。」
丹寧在駐屯所的接待室裏面無表情地這麼說着,陰沉的聲音與陰沉的表情很相配。
莫妮卡和塞拉斯被帶到的房間被稱爲接待室,但實際上它是一個更像是一個稍大一點的、簡樸的辦公室。
她被邀請坐下的椅子堅硬而粗糙,很可能是爲大個子男人設計的,身材嬌小的莫妮卡發現她的腳無法碰到地板。
坐在椅子上雙腳懸空時,莫妮卡就很想擺動雙腿,但現在她坐直了身子,端正姿勢面對着丹寧。
作爲七賢人之一,也作爲塞拉斯的前輩,來到這裏,還是得表現出一點威嚴纔行。
「能告訴我調查的進展情況嗎?」
「是的。達爾斯莫爾的紅龍首次被目擊到,是在大約一個月前。從那時起,在山腳附近——人類的領地附近——也多次有收到目擊情報。應該是一隻大型的雌性。」
丹寧展開地圖,指出了每個發現紅龍的地方。
達爾斯莫爾是一片廣闊的山區,其中一條山谷是龍族領地與人類領地的分界線。
而連續出現紅龍目擊事件的地區,都是人類的領土,以及山谷附近的森林地區。
紅龍的目擊事件非常零散,似乎在山腳和山谷附近來回徘徊。
塞拉斯皺起眉頭,喃喃自語。
「目擊事件間隔好遠啊……我得確認一下,應該不是有兩隻紅龍存在吧?上位龍種雖然不羣居,但也有可能是兩隻龍碰巧同時來到人類地盤。」
「身體的長度、尾巴的長度、鱗片的顏色等等細微的特徵都吻合,所以我覺得這個可能性不大……當然,我們也會參考閣下的意見,這樣才能更穩妥地屠殺那條龍。」
丹寧的話讓莫妮卡暗自倒吸一口涼氣。
一定要屠殺惡龍——丹寧說話時眼中的殺意是真切的。
他們都在評估着我們,同時也在期待着我們。
莫妮卡低聲說道。
「趁下雨之前,我們回旅店吧。」
莫妮卡開始懷疑這個人是否真的嘗試過對話。
「啊,好的。」
莫妮卡認爲事情還需要仔細調查。
上位龍種可以聽懂人類的語言,但是用龍的身體發聲卻很困難。
但丹寧搖了搖頭。
塞拉斯見過許多人被這樣的龍追趕,最終遭遇悲慘的命運。
塞拉斯一邊說着,一邊從口袋中掏出了一件類似於懷錶的魔法道具,丹寧則是瞪大了眼睛。
龍騎士團的調查員裏應該有人能懂精靈語。至少莫妮卡是能聽懂。
(不要畏懼。你不是已經決定接受〈屠龍〉成爲自己的別名了嗎。你不是已經決定成爲一個可以殺死任何龍的強大魔法師了嗎。)
低頭看着旁邊的小女孩,她的表情僵硬而緊張。她肯定也能感受到周圍人對她的期望。當然,不可能沒有感受到。雖然她是個天才魔女,但同時她也比塞拉斯更小。
但現在,塞拉斯已經是七賢人之一,衆人對他的期望也變得相對沉重。
該死,我的步幅不對,塞拉斯意識到了這一點,於是他放慢了速度。
「這次的工作,算是獵龍工作裏最困難的那種了。所以他們叫來七賢人也是有道理的。」
但丹寧陰沉的臉上露出不滿的表情,他搖了搖頭。
(在比我小的小女孩面前,我這是在做什麼?我需要趕緊振作起來啊。)
我們明天開始調查的達爾斯莫爾紅龍雖然比黑龍和咒龍要弱一些,但它仍然是一個危險種。
「是,是的。」
仍然很難相信這樣的小女孩能夠打敗沃崗的黑龍並殺死廉布魯格的咒龍。
「對方似乎沒有對話的意思。它只是反覆地出現又消失。龍有時會爲了好玩而殺人。最好趁此機會把它徹底處理掉以絕後患。」
「……那個」
直到最近,塞拉斯還只是一名沒有任何歸屬的自由魔法師,所以他不必揹負任何期望。
所以,一般情況下,上位龍種是不會無緣無故出現在人類面前的。
莫妮卡被那憎惡的氣勢嚇到,沉默不語,丹寧用指尖按住眼鏡,彷彿在抑制自己的憤怒。
在調查龍時,他們通常會陪同一位熟悉龍的生物學的魔法生物學家,並且大多數魔法生物學家都會嘗試與龍進行交流。
「沒有必要考慮那些傢伙。魔法生物學者都是一羣只會空談理想主義、看不到現實的蠢貨。我纔不想被那些傢伙拖累。」
稱號的重量就是期望的重量。
有着〈屠龍〉別名的塞拉斯和打敗了兩大惡龍的〈沉默魔女〉將對紅龍採取行動。
駐屯所裏可以看到幾名龍騎兵團的成員,他們正瞥向塞拉斯和莫妮卡。
「姐姐,我走前面,妳跟着我就好。」
* * *
「你有沒有紅龍的鱗片?龍血或者龍皮都可以。有了這些,我就能用我的魔法道具精準地找到它了。」
「……你們和紅龍接觸過了嗎?對話過了嗎?」
「姐姐,聽說這頭紅龍體型很大。龍的體型和魔力量成正比。就算瞄準它眉眼之間的弱點,也至少得用三重強化魔法才能打倒。它可不是好對付的對手。」
莫妮卡臉色一僵,塞拉斯則低聲問道。
(之前說的,丹寧團長是儘速討伐派,是真的呢……)
從駐屯所步行到旅店很方便,不用特意叫馬車。
說不定結果事情就只是像某條大意的黑龍一樣,喉嚨裏卡了一根鳥骨,只想找人把它取出來。
彷彿感覺到了莫妮卡的動搖,丹寧盯着她,眼睛在眼鏡後面轉動。
「而且,還有那難以捉摸的行爲模式。看那樣,很可能是那種會嘲笑人類的龍……以我的經驗來看,那種龍狩獵人類就像玩遊戲一樣。」
在結束與丹寧的會面並與莫妮卡一起離開房間後,塞拉斯試圖深深吐出一口氣,結果卻把氣吞嚥了回去。
再看她,還是個小女孩,聽說是十九歲,但看上去只有十五六歲。
因此,大多數上位龍種都會使用精靈的語言。
這個男人正在評估莫妮卡——不僅是評估她作爲〈沉默魔女〉的魔法師力量,也有她對龍種的態度。
莫妮卡打斷了丹寧的話,他臉上的喜悅消失了,恢復了陰沉的表情。
「啊,鱗片我這兒有……這真是太棒了。我更喜歡確定與安全……有了你們在旁邊輔助,我相信我們一定能徹底解決那隻紅龍。」
不論是上位種還是下位種,有些龍就是有享受這種狩獵的性情。
(原來這就是,成爲七賢人之一所代表的意義啊。)
就像人類害怕報復,不願意不加區別地獵殺上位龍種一樣,上位龍種也知道人類報復的恐怖。
我能做到不辜負這些期望嗎?我能否抬頭挺胸地說出:「全部都交給我吧,我會解決一切的。」呢?
丹寧的聲音中明顯帶着憎惡和沮喪。
「怎麼了,〈沉默魔女〉大人?」
太陽已經落山,窗外一片漆黑,空氣中瀰漫着一股淡淡的潮溼氣息。正如丹寧所說,很快就要下雨了。
作爲七賢人中最年輕的一位,莫妮卡常常被地位較高的人以鄙視或者評估的眼光看待。丹寧屬於後者。
一開始,塞拉斯以爲他們是在看不起自己這個新任七賢人,以及看不起長相明顯孩子氣的莫妮卡,但他很快意識到事實並非如此。
塞拉斯咬緊牙關,不讓內心湧起的苦澀情緒從嘴裏噴湧而出。
莫妮卡小心翼翼地插話道。
「預計今晚會下雨到天亮。那樣的話,紅龍就飛不起來,因爲它怕水……明天一早我們就進山吧。我很期待能見識你們二位的精彩表現。」
如果出現在人類聚居地附近的上位龍種有某種特定的目的或理由的話,應該可以與其交涉,讓它和平離開。
塞拉斯一邊這樣想着,一邊向龍騎士團借了一盞燈。
他陰沉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一絲欣喜。
「……魔法生物學者們,對此有什麼看法?」
塞拉斯走在前面,莫妮卡小跑着跟在他後面。
(……可惡。)
塞拉斯一邊說話,一邊思考。
——這簡直就像,在爲失敗找藉口。
(我這是,在害怕嗎?所以才,一一列出做不到的所有理由嗎?面對這樣的小女孩……)
「讓我們,做點什麼吧。」
莫妮卡說道,打斷了塞拉斯的思緒。
圓圓的眼睛抬頭看着我,反射的燈光中,眼神裏閃爍着翠綠的光芒。
「因爲,我們是七賢人。」
年輕的臉上顯得有些默然,無機質。
塞拉斯倒吸一口氣,對她毫無表情的臉感受到一股奇秒的壓迫感,而莫妮卡的眉眼則忽然放鬆了下來。
然後,她露出一如既往的無奈表情,皺着眉頭,一邊揉捏着手指,一邊害羞地說道。
「雖然我不太可靠,但作爲你的前輩,我會支援你的……那個,那個,好吧,至少我,可以瞄準射中龍的眉眼之間的!」
我覺得她最後好像隨口說了些令人震驚的話。
塞拉斯不知道該做出什麼表情,是該笑,還是該震驚,只好有些尷尬的說道。
「如果需要使用三重強化魔法的話,那麼擊中它將非常困難,妳知道嗎?」
「多做些計算就沒問題了。比水龍那時候簡單多了……」
多重強化魔法雖然能提升魔法威力,但同時也會使詠唱時間變得更長、魔術式更難維持,準確率也會大幅下降。
莫妮卡說:「多做些計算就好了。」但是塞拉斯不知道自己需要做多少計算才能確保三重強化魔法能夠刺穿紅龍的眉心。
因此,塞拉斯通常都不使用攻擊魔法,而是使用一把附着多層雷電魔法的長矛,直接刺穿巨龍的眉眼之間。
「姐姐,難道說妳連,三重強化魔法都能無詠唱……」
「是的,我可以。」
我不知道這是否只是我的小前輩爲了活躍氣氛而開的玩笑。
「這麼小的年紀,就有弟子了,真是夠厲害的啊。」
「姐姐,妳雖然年紀比我小,但是膽子卻比我大啊。」
「……哦、噢?」
「最、最開始每個人都會這麼想……唔嗚,其實我,現在也還是這麼想……」
莫妮卡用鼻子呼氣,眼睛亮了起來。
「我開始擔心自己是否有資格成爲七賢人之一了。」
「那個,魔法,魔法也很厲害啊!」
這可能嗎?塞拉斯默默地顫抖着。
塞拉斯輕笑一聲,嘴角揚起。
莫妮卡說道,她年輕的臉上閃耀着堅定的光芒。
這句話讓塞拉斯大喫一驚。
「有一天,茶杯被擦拭得非常乾淨。」
「我的弟子真的是去除茶漬的天才!」
「姐姐,那是,僕人……」
「要屠龍的話,十分簡單。但不簡單的……從來都是人類。」
「但現在,我只想盡力去做我能做到的事。」
塞拉斯小心翼翼地選擇措辭,緩緩道出自己此刻的真實想法。
「…………」
小手又開始動來動去。
小前輩一邊毫無意義地拍着手,一邊強調着這一點。
現在走在我身邊的小女孩,確實是一個真正的天才。
不過,因爲最初印象的衝擊力太強,塞拉斯腦海裏浮現的弟子形象,是一個十分擅長清除茶漬的天才的同時也十分擅長做家務的漂亮大姐姐。
曾經一瞬間擊落二十多隻翼龍的魔女苦笑着說道。
在返回旅館的一路上,莫妮卡都在激動地談論着她的弟子有多麼優秀。
「我最近收了一位新弟子,所以我總想着我必須盡力而爲,你看……」
(沒錯,無論我怎麼想……我現在都必須盡力而爲。)
莫妮卡聽到這真誠的讚揚,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尷尬地臉紅了。
原本揉捏着她手指的小手此刻也緊緊握住了。
塞拉斯一時語塞。
她的語氣讓塞拉斯明白了,這只是在陳述事實而已。
塞拉斯發現這個結論雖然簡單但奇怪地非常具有說服力。
「還有,做飯!能讓什麼食材都能變好喫!酸梅子可以做成好喫的蛋糕,魚塊少的魚可以做成美味的湯。對了,我不喜歡喫羊肉,不過弟子做的羊肉湯我都喫光了!」
「不是我厲害,是我的弟子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