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於是我決定握住這隻手

白龍的口腔內，冰冷刺骨。莫妮卡翻過黏糊糊的舌頭，往內部深處墜落下去。

周圍一片漆黑，我什麼也看不見。我應該施展火焰魔法並檢查周圍環境嗎？然而這樣做可能會以不恰當的方式刺激白龍，讓希利爾陷入危險，那樣的後果可能會很可怕。

墜落很快就結束了，莫妮卡的屁股落在了一個軟趴趴的東西上。

莫妮卡傻乎乎地「唔呃」了一聲，環顧四周。

如果沒看錯的話，這應該是白龍的胃袋內。然而，這裏的景象卻和莫妮卡想象中的截然不同。

空間實在稱不上寬敞，四周佈滿了散發着淡淡白光的絲狀物體，縱橫交錯。

腳下的地面同樣佈滿了線，莫妮卡因此被絆倒在地上。

散發着淡淡光芒的絲線，看上去像是蜘蛛絲，但是觸摸起來卻像絲綢一樣光滑，沒有任何粘性。

我嘗試用手指把它撿起來，但它似乎並不能簡單的拉扯下來。

（……這是以絲線形式存在的魔力嗎？）

莫妮卡以前見過下位龍種的解剖圖，但白龍的身體結構卻完全不同。

（和下位龍種不同，上位龍種的身體大部分是由魔力構成的吧？或許這更接近精靈…………）

薇羅妮卡曾說過。 「它（白龍圖雷）可以吸收它所吞噬物體的狀態、情報、信息。」

那樣的話，再這麼下去，我可能也會被吸收進去。

我知道自己必須抓緊了，我撥開視野中的線頭，開始到處尋找希利爾。

由於空間狹小，所以很容易就找到了希利爾。

希利爾在我身後稍遠的地方沉睡着，被掛在白色線牆上。他的身體大約有一半已經被白色的絲線覆蓋。

「希利爾大人。」

莫妮卡跑過去，想把纏在希利爾身上的線拔掉，但是線卻緊緊地粘在希利爾身上，怎麼也拔不下來。

「爲、爲什麼？」

「那個，冰精靈爲了救助虛弱的白龍，就綁架了希利爾大人，並把你餵給了白龍。」

「太好了…………唔呃，嘿嘿…………」

所以，如果那個女孩向他伸出手尋求幫助…………他便已決定要牢牢握住她的手。

「抱歉，妳能再說一遍嗎？」

希利爾聽過這個哭泣聲。

不管怎樣，他確信自己應該是身在沙贊多爾。但爲什麼自己會在白龍的肚子裏？還有，白龍？那難道不是傳說中的生物嗎？

感覺我們握在一起的手又恢復了一點溫度，也許只是僅僅將我手上的熱量傳遞到了他的手上而已。

這一定值得驗證。

就在希利爾觀察魔石的時候，腳下的地面開始劇烈的震動起來。與此同時，上方傳來一聲「嗚哦…………」的大叫。這是白龍的咆哮嗎？

希利爾最後的記憶是在沙贊多爾的那個晚上，他追着莫妮卡進了一家破舊的店，並在一個包廂客房裏斥責了她。好像還聽到了勞爾的聲音說「看我的！」，但這可能並不重要。

莫妮卡握緊了拳頭。希利爾的手指現在已經失去力量，完全無法動彈。

然而，現在希利爾已經被這個生物吸收了一些，如果在這個魔法生物的體內使用強大的魔法，希利爾會變得怎樣就不得而知了。如果可能的話，我希望這是最後的手段。

針對這種情況最無腦、最迅速的解決辦法就是從白龍體內發起暴力攻擊，強行撕開它的肚子然後逃跑。

「在白龍的肚子裏。希利爾大人，你已經被喫掉了…………」

莫妮卡抬起左臂，擦去滿臉的淚水，抬起頭望向上方。

溫暖的魔力，開始逐漸融化那層冰冷的魔力。

希利爾也曾是一個不擅長依賴別人的孩子。

莫妮卡一臉爲難地回答了一臉困惑的希利爾。

莫妮卡的左手發出淡橙色的光芒，那光芒通過他們握在一起的手流入希利爾的體內。

「…………？莫妮……。」

線沒有粘在莫妮卡的手上，但卻不會從希利爾的身體上掉下來。

當我試圖喚醒處於假死狀態的希利爾時，冰精靈薇羅妮卡妨礙了我，那時她說道：

他害怕給別人惹麻煩，害怕讓別人失望，害怕別人對他不再抱有期待————所以他甚至不敢說出「幫幫我」這句話，結果他對自己要求太高，最終患上了魔法過度吸收綜合症。

「請…………請不要…………討厭我。」

「所以說，我絕對不會討厭妳的…………」

淚水從她的眼眶裏湧出，打溼了希利爾的臉頰。

「在白龍的肚子裏。」

＊ ＊ ＊

莫妮卡粗略的解釋，其實並沒有能讓自己理解爲何會變成這樣，但是冰精靈這幾個字，卻引起了希利爾的注意。

莫妮卡的臉色一片狼藉，根本分不清是哭還是笑。

她的右手緊握着一根玫瑰藤蔓，因此手套上有些地方已經被荊棘染成了紅色。

自己無法說出「幫幫我」這句話，而只是低着頭，獨自揹負一切垂頭喪氣的模樣————說實話，希利爾覺得自己非常能理解，稍微想象一下腦海裏就能輕易浮現出畫面。

莫妮卡一時間驚慌失措，但隨後便抱着必死的決心努力冷靜思考。

他剛撐起上半身，線就自然地落到了腳邊。這到底是什麼玩意兒？而且這究竟是在哪兒？

希利爾感覺到指尖傳來一絲淡淡的溫暖，立刻握緊了她的手。

（…………有人，在哭。）

這些線可能起到吸收吞嚥的東西並讀取其中包含的信息的作用。

「求求你…………求求你，一定要有效…………」

現在，有意識的莫妮卡並沒有被吸收，只有無意識的希利爾正在被吸收。

莫妮卡試圖伸出右手去觸摸希利爾半埋在線裏的手，但立馬又縮了回去。

「希利爾大人…………呃…………啊嗚嗚…………哇啊啊啊啊…………」

就在這時，希利爾意識到了一些事情。莫妮卡的右臂上纏着一塊白布，一根綠色的藤蔓從她的手掌延伸到上方。

「這裏是？我們到底在哪兒？」

莫妮卡決定從空着的左手上脫下手套，用左手與希利爾握手。

希利爾抬起了左手，感覺有些奇怪。我的手腕上戴着一隻不認識的銀手鐲。

通常，莫妮卡會沉浸在這種令她狂喜的世界中，但是現在她控制住了自己，慎重而冷靜地拼湊着————喚醒因薇羅妮卡的力量而陷入假死狀態的希利爾所必要的魔術式。

手鐲略寬，形似手銬，中央鑲嵌着一顆紫色的寶石。這塊石頭是用來與精靈締結契約的魔石。

當他正想這麼說時，他驚訝地發現自己的聲音變得如此嘶啞。就好像他已經忘記了如何說話很多年了。

更深一點、更深一點、再更深處一點————那裏是一個美麗的、寬廣的魔術式世界。

希利爾等莫妮卡平靜下來後才叫她。

「拜託醒來吧…………希利爾大人…………」

當我試圖牽她的手時自己卻忘乎所以，最終直接把她拉向我擁抱起來時，我真想爲自己所做的事痛毆自己一頓…………

我知道這是一個膽小的少女拼盡全力能做到的最好事情了，但這還是令人焦躁。

「這可不行啊。他醒了的話，圖雷就吸收不了他了。」

而且更何況，儘管我之前一時情緒失控，但殺死這條被〈海拉人〉崇拜的巨龍在政治上並不是一件好事————當然了，莫妮卡的最優先事項依舊是拯救希利爾。

然後閉上眼睛，集中注意力。

那是強忍住哭泣，喉嚨顫抖着發出「噫呀，嗚呃」的聲音。低着頭，傷心地、低沉的哭泣着的，一個女孩的聲音。

（既然把希利爾大人整個吞了下去，那大概就意味着它只能吸收活着的生物的情報了吧…………雖然可能無法吸收完全死去的人的情報，但或許在假死狀態的話就可以毫無問題地吸收麼…………還有什麼條件？肯定還有其他條件…………）

少女仍然在哭。

他反覆地輕輕清了清嗓子，抬起沉重的眼皮，看到一雙圓圓的眼睛正盯着自己。

莫妮卡默默地製造出微小的風刃，試圖切斷希利爾周圍的絲線…………但絲線依然紋絲不動，它纏繞得非常堅固。

這個女孩害羞、膽怯，最重要的是，不擅長依賴別人。

（爲什麼？爲什麼這個絲線只和希利爾大人如此緊貼，卻不會黏在我身上？）

現在想想，感覺那時候在搖晃的馬車上，好像有誰在跟我說話來着。

緊接着，希利爾終於注意到，自己身上覆蓋着一層類似白線的東西。

希利爾僵住了大約三秒鐘，用手指輕輕按在太陽穴上。

（…………難道說，如果他有意識的話，白龍就無法吸收他了？）

少女羞怯地說着，抓住了裙子的下襬。

當莫妮卡審視薇羅妮卡的每一句話和每一個動作時，想起了她在祭壇前的對話。

「希利爾大人，醒醒，嗚，嗚啊，哇啊…………啊啊，唔，嗚呃。」

莫妮卡戴着手套的右手緊緊抓住那根藤蔓。

「…………？那些藤蔓是…………？」

「啊，是的，那是救命繩。我們趕緊逃吧。那個，我…………失禮了。」

說着，莫妮卡便擁抱了希利爾…………或者說，是緊緊抱住了希利爾。

這時我纔看清，莫妮卡說的生命線是一根荊棘藤蔓。如果仔細觀察，就會發現它上面佈滿了細小的刺。莫妮卡將它纏在手臂上並緊緊握住。

莫妮卡環在希利爾身上的右臂上纏着一塊白色的布。意識到那上面的一抹鮮紅意味着什麼時，希利爾立刻開口說道。

「等等，那個是…………」

「我們，出發吧。」

莫妮卡用右手拉動藤蔓，藤蔓立馬就繃緊了。看樣子正有人從外面拉扯這些藤蔓。

莫妮卡啓動飛行魔法，輕輕踢了一下週圍的地面。兩人立即如離弦之箭般向上空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