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喫掉了

在莫妮卡的面前，一個女孩正在哭泣。

莫妮卡原本沉浸在數字世界中飄忽不定的意識，突然微微上浮起來。

那個孩子是誰？爲什麼她在哭泣呢？

一個打扮得像公主一樣穿着美麗衣服的女孩子，好像完全不在乎她的妝容被毀掉一般，像個小孩子一樣在哇哇大哭。

一開始莫妮卡以爲這與自己無關，但那個女孩子多次提到莫妮卡的名字。

一直在通過將聽入耳中的語言轉換成數字來保護自己的莫妮卡，此刻微微傾聽到了那個女孩子哭泣時所說的內容。

不再將語言轉換成數字，而是直接認識到這些語言之後，莫妮卡終於理解了。

那個女孩子正爲了莫妮卡的事情感到憤怒，所以才爲了莫妮卡而哭泣。

（……爲什麼？）

產生這個想法的一瞬間，世界稍微變得廣闊了一點。

一個哭泣的女孩，一個黑髮盤成糰子頭的女孩，還有一個高大可怕的人。

那個高大可怕的人，一直盯着莫妮卡。

（高大的人，非常可怕。）

如果一個高大的人開口說話，自己和父親就會被羞辱。

如果一個高大的人手裏有東西，他就會把那東西砸在自己身上。

（好可怕，救救我，爸爸）

俯下身來避開可怕的東西，也低頭試圖將目光從可怕的東西上移開，就這樣不知道過了多久。

突然注意到，兩個女孩子正在房間裏，準備着一些東西。

一個黑髮糰子頭的女孩子在莫妮卡的牀前鋪了一塊地毯，並端來了碗碟和食物。

一位有着亞麻色頭髮的時尚女孩，舉起一碗湯，遞給莫妮卡。

盤子沒有從工作臺上掉下來，但壓在盤子上的銀壺卻搖晃起來。

幾乎就在卡莉娜開口說話的同時，艾薩克動了。

「學生時代的時候也曾經逃課，去搞過室內野餐呢……那時候莫妮卡也一起去了來着？」

就算是喫了一碗熱騰騰的美味的湯，也沒有人對莫妮卡生氣。

之前端食物的時候拉娜也試圖幫忙，但她端着托盤的手法實在不太穩當，所以艾薩克幫她端了一半路程，然後進房間之後，就由卡莉娜就全部代勞端進來了。

她們兩個一直和莫妮卡在一起喫飯，並同時不停地聊着一些瑣事。

（所以說肯定，他不會是一個壞人。）

「這湯也太好喝了吧！真想每天都喝啊！麪包也好軟乎乎的。新鮮出爐的麪包最棒了！」

亞麻色頭髮的女孩子，在莫妮卡的手裏塞進一把勺子。

「怎麼說呢這種事，就像野餐一樣，感覺好好玩啊。哇哈哈，在家裏野餐，感覺相當特別啊！」

「完全不遜色於我們那裏的廚師呢……沃克先生他……唔呃，這個不能深究了，我……」

莫妮卡一邊心不在焉地聽着這些話，一邊喝完了一碗湯，喫了一塊圓圓的軟麪包。

廚房裏那位自稱艾薩克·沃克的戴眼罩的男子，正在準備餐後飲品。作業臺上，擺放着造型奇特的銀色的壺。

「……啊，……啊。」

艾薩克那張尖銳而嚴厲的臉微微扭曲了一下。

卡莉娜對於拉娜是一位真正的千金大小姐這件事十分理解，所以她並不介意。這種時候就是講究一個適才適所。

但現在，莫妮卡看起來就像一個真正的人類，和其他普通的女孩子並無兩樣。

該怎麼辦？怎麼做纔是正確答案，不知道。如何才能避免被罵，也不知道。

「沃克先生，你、你還好嗎？那個看起來好燙的樣子啊？趕緊冷卻下！冷水，冷水……」

「那個啊，她喫了一塊麪包和一碗湯！」

「那麼，我就把餐盤還回去啦。」

「……太好了。」

他抬起右手，抓住右眼上方的劉海。

喫完飯的莫妮卡表情有些恍惚，但很快臉上就恢復了血色，不再嘟囔數字。

用了不少海鮮和蔬菜精心燉煮，是需要花費很多功夫製作的美味的湯。

拉娜抱歉地抬頭看着卡莉娜。

他毫不猶豫地伸出右手，接住了傾斜的銀壺。咖啡從壺口噴湧而出，沾溼了他的右手。

＊ ＊ ＊

艾薩克並沒有看向浸滿咖啡的右手，而是仔細地盯着銀壺。

如果喫了這個肯定會惹麻煩，莫妮卡正僵硬地這麼想着，這時亞麻色頭髮的女孩說着「真是的！」撅起了嘴，然後她撕下一塊麪包，在湯裏蘸了蘸，用勺子舀起來，送到莫妮卡的嘴邊。

莫妮卡笨拙地移動勺子，舀起一些湯送到嘴邊。

他的臉上看起來，好像是憤怒好像又不是，好像是不安好像也不是。

艾薩克停下整理杯子的動作，眯起了眼睛。

「危險！」

（……爲什麼，製作這個很費功夫，自己會很明白？明明應該從來沒有做過纔對。）

「莫妮卡，坐這兒啦！」

亞麻色頭髮的女孩和扎着糰子頭的女孩，攙扶着莫妮卡，幫助她從牀上下來，並讓她坐在地毯上。

畢竟，好喫的東西通常都是不屬於莫妮卡的，能喫到的都只有一些用水沖淡的鍋底稀湯、殘羹剩飯和一些硬麪包。

莫妮卡嚥下了麪包和湯，呼出一口氣，眼前的女孩露出一副就像是又哭又笑的表情。

勺子戳到疑惑着的莫妮卡嘴邊，催促着她喝下去。

「啊、啊嗚、啊……」

「啊——！」

艾薩克放下舉起的右手——那個右手肘碰上了卡莉娜拿過來的空盤子。由於右眼戴着眼罩，所以他右側的視野有限。

在被黑獅子皇帝稱爲〈神眼〉的卡莉娜的眼中，眼神空洞地念叨着數字的莫妮卡，就宛如一個編織着數字的魔法道具。

「沃克先生，我來還餐盤了！味道真是太好了，多謝你的款待！」

扎着糰子頭的女孩，在莫妮卡面前迅速地將餐具擺好。

「那個啊那個啊，有商會長在這裏，莫妮卡醬，也顯得有精神些了，所以說，商會長就這樣也無妨。儘管陪在她身邊就好。」

按照指示半張開嘴脣後，勺子便塞進了她的嘴裏。

啊，這個人是真的非常擔心莫妮卡呢。

湯內熱氣騰騰、香氣撲鼻，只不過，這應該不是給自己的，莫妮卡如此猜想。

「……太好了。能喫下去……吶，妳能自己拿着勺子喫嗎？」

低聲傾吐的話語聲裏，包含着因真正的解脫而顫抖的感情。

「空出來的餐盤，直接留在走廊裏就可以了。話說回來，莫妮卡她……」

「那個……對不起，讓妳幫忙，做了那麼多事……」

——那究竟還能算是人類嗎？這樣。

卡莉娜在地毯上喫完飯後，迅速把空盤子堆放好，然後站了起來。

卡莉娜靈巧地端着疊好的餐具，走向廚房。

麪包軟軟地吸收着湯汁，湯的香味在口中蔓延開來。

永遠不會告訴任何人的是，當第一次走進這個房間時，卡莉娜看着牀上的莫妮卡，心想：

拉娜露出一副震驚的表情，看向莫妮卡。

莫妮卡的眼珠骨碌骨碌地轉動，目光在眼前的女孩，和她的湯之間來回移動。

然後，當仔細檢查完壺底沒有任何劃傷後，才安心地鬆了一口氣。至於自己已經紅腫的右手，那是一眼都沒看。

「沃克先生！右手！燒傷了！冷卻一下！」

「……嗯？……啊啊。」

直到這時候，艾薩克似乎纔剛對自己的右手是紅腫的這件事有所發覺。

他把咖啡壺放在工作臺後面，並將右手伸進一桶水中。

「不好意思了，咖啡沒濺到妳吧？」

「我是沒任何問題啊……」

啊，這樣，可不好啊。卡莉娜心想。

這個咖啡壺對於艾薩克來說一定非常重要，但他過於重視它卻忽視了自己。

當卡莉娜全神貫注於製作魔法道具時，有時也會忘記自己的疼痛和疲勞。

但艾薩克的情況不同。現在的狀況下，他根本沒法好好照顧自己。

卡莉娜下定決心，開口說道。

「沃克先生，那個啊，我啊，是一名工匠。」

「啊，可雷特小姐的商會的……」

「所以說呢，即使壺破了也可以修好它……但莫妮卡的心啊、或是沃克先生的傷啊，我就無法治療了啊？」

盯着裝滿水的水桶的艾薩克微微睜大了眼睛，看向卡莉娜。

他小心翼翼地選擇用詞，猶豫着有些尷尬地開口說話。

「據說在帝國，用作治療用途的肉體操控魔法研究，相關禁令已經解除了。但在我們國家，則是醫療用魔法道具方面……」

「使用魔法或者魔法道具進行治療的研究，目前仍然處於起步階段。而且，這種東西，只有一部分非常富有的人才能使用。我呢，見過安巴德工房的醫療用魔法道具。確實技術方面已經有了很大的進步，但即使如此，目前的技術仍然難以完全癒合大面積的傷口。」

聽到身爲工匠的卡莉娜的話，艾薩克一時感到無語。

如果不刻意深呼吸的話，胸口就會感覺堵得慌。看來，自己已經要比自己能意識到的還要更加走投無路了呢。

「沃克先生，這個呢，是我從哥哥那裏直傳的。」

「放聲大笑出來的時候，就會感覺精神一點。就像『哇哈哈！』這樣」

「喫掉了。」

萬一再這樣下去莫妮卡衰弱致死了該如何是好，艾薩克的心裏一直充滿着如此不安而擔憂着。

然後她停下腳步，轉向艾薩克說道，

艾薩克笑了，這是一個讓人難以判斷，像是苦笑，又像是輕蔑的曖昧笑容。

尼洛被派去偵察街道上的情況。

拉娜和卡莉娜，會暫時留下來照顧莫妮卡一段時間。在把客房提供給她們之前，最好先打掃一下房間。

艾薩克默默地抱起尼洛，用左手牢牢地按住貓的身體，然後不經尼洛的允許，就將右手直接塞進了尼洛的嘴裏。

「喂趕緊住手啦，別把手指放進別人嘴裏……」

收拾空盤子的時候，艾薩克暗自鬆了一口氣。

——以及艾薩克託付給他的，能夠使對龍用索敵魔法道具無效化的寶石，也沒有。

梅麗莎表示，在王都的援軍抵達之前暫時不會打算發動攻勢，看來這很可能會演變成一場持久戰。

調整了洗澡水的溫度之後，也準備好了第二天的早餐，然後再次，整理了一下收集到的材料。

（外出用的長袍裏或錢包裏，也都沒有找到類似的鑰匙……今天穿的那件衣服的口袋裏貌似也沒有。）

艾薩克把手從水桶裏拿開。

但願是前者就好了，這麼想着的卡莉娜朝莫妮卡的房間走去。

看樣子，和我從梅麗莎那裏打聽到的狀況幾乎沒什麼不同。

卡莉娜被這個造型奇特的咖啡壺奪取了心神。這似乎是一個能利用蒸汽在短時間內萃取咖啡的器具。

艾薩克將三個咖啡杯放在托盤上，並加入方糖和一小罐牛奶。

「還有，剛纔在窗外看到莫妮卡的身影了，正在好好地喫飯呢。幹得不錯嘛，拉娜。」

看來，他是爲了卡莉娜之後可能的需要而預先準備的。這種時候就能看出他還是個體貼入微的人。

莫妮卡留在家裏的大部分資料基本都查看過了，只有一處地方，目前還無法確認。

＊ ＊ ＊

「…………」

尼洛尾巴上的毛都豎了起來，發出悲鳴大叫。

「不行，夠不着……你能暫時變成人形嗎？我要試着按一下胸骨下面的部位。」

「怎麼說呢，沃克先生，總感覺，就像會突然死去一樣，這太可怕了。」

「唔嗯？」

「歡迎回來，尼洛。街上的樣子如何？」

「不用了，第一次喝的時候，想要不加任何東西的。」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可以合理地假設它在莫妮卡的房間的某個地方。

「妳，需要糖和奶嗎？」

「這是給莫妮卡她們的。還有就是，浴室很快就準備好了，等讓莫妮卡平靜下來之後妳們能幫她洗個澡嗎？」

「好——的。」

但卡莉娜抬頭直視着艾薩克，目光沒有移開。

「確實是呢。話說回來……」

和拉娜談談，讓她也幫忙找找鑰匙或許是個比較好的辦法。

他洗了洗咖啡壺，又重新煮了咖啡，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

手臂稍微有些紅，但燒傷似乎並不嚴重。

艾薩克有備用鑰匙，但他不知道莫妮卡房間書桌上抽屜的鑰匙在哪裏。

「……我交給你的魔具哪兒去了？」

正在爲了鑰匙究竟在哪裏，艾薩克埋頭冥思苦想之時，後門吱呀一聲打開，從黑暗中化形成一隻黑貓的尼洛溜了進來。

卡莉娜端着咖啡托盤轉身離開。

——另外，我想找的東西還有一件。

雖然看上去那是用金屬製造的，但其實是要用明火加熱的。他毫不猶豫地徒手抓住壺的樣子，讓卡莉娜覺得看上去極其危險。

黑貓的模樣和往常一樣，沒有穿什麼特別的衣服，身上也什麼也沒有。

他肯定以爲，只要給她講一些複雜的話題，就能將卡莉娜搪塞過去。

「這樣啊。」

艾薩克專注地看着尼洛。

「城門那裏到處都是瓦礫和磚塊，要處理它們還得花些時間。水龍羣在港口湧動，不過不出所料，它們目前還沒登陸。好像還只是在港口周圍繞圈遊動。」

不過多虧了拉娜，莫妮卡剛纔已經能喫下點東西了——光就只是這一點，就能讓艾薩克感到差點哭了出來般的如釋重負與安心十足。至少現在的莫妮卡，仍然在努力地活下去。

〈暴食之佐伊〉的對策相關的哪怕是一丁點的情報都十分急需的當下，如果可以的話我還是想打開抽屜，強行撬開這種事情實在是不想幹。

（可雷特小姐和其他人能來幫忙，真是太好了。）

儘管普通的打掃也會進來房間，但作爲男性的艾薩克在她的個人房間裏四處探尋，可能會讓莫妮卡十分不高興。

艾薩克爲他們三人煮了咖啡，並給其中一人的咖啡加了額外的糖和奶。

莫妮卡將她的研究資料和魔法書籍存放在一樓或書房裏，並且通常將它們鎖起來。

莫妮卡房間書桌上一個上鎖的抽屜，目前還沒找到它的鑰匙。

「……還不會死的哦。至少拿回被奪走的事物之前。」

「爲什麼要這樣啊？我都按照你說的去做了，還一直把它貼身保管！」

「人類啊，纔不會把重要的物品喫下，與貼身保管重要的物品說成是一回事的。」

「反正我又沒有把它嚼碎，所以沒問題！」

於是，在艾薩克那份非常忙碌的待辦事項清單上，又多了一項：「在被龍吞噬的場合下，驗證這件魔法道具是否還能正常發揮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