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畢竟，我並不溫柔

希利爾·艾仕利是一位走路時總是挺直腰板、目不轉睛地注視前方、昂首挺胸的男人。

但現在，他卻弓着背，一臉垂死的表情，在城堡西棟的走廊裏來回徘徊。這已經是第三個來回了。

就像他的雙腳在走廊裏繞了一圈又一圈一樣，他的思緒也在一遍又一遍地重複思考着同一件事。

佔據他腦海的，是之前遇到的那個身穿女僕裝的女性——「疾風之琳」的話語。

（我愛上莫妮卡了嗎？聽她的那個說法，簡直就像……）

——就像戀愛一樣。

每次思考到這個結論時，希利爾就會感覺全身血氣盡失。

（不行啊。這樣是，不行的。）

童年的記憶湧上心頭。

每次看到父親對母親破口大罵，我都會想，爲什麼他不能對母親溫柔一點呢？

夫婦關係、情侶關係、戀愛關係難道不就是要彼此互相表達出溫柔和善意嗎。

然而……

（我，對莫妮卡完全不溫柔。）

我越反思自己的行爲，就越意識到這一點。

想來，從初次見面開始的我就非常可怕。那時我對她大喊大叫，並用冰鐐將他帶走。

回想從那以後，我嘴裏對她說出來的全都是責罵和嘮叨。

當莫妮卡鼓起勇氣揭露自己的真實身份時，她哭了。她哭着對我說很抱歉欺騙了我。

但結果希利爾依然找不到任何溫柔親切或充滿善意的話語來安慰莫妮卡。

我脫口而出的是，學生會幹部怎麼可以這個樣子？這種嚴厲的斥責。

繞着走廊走了四圈後，希利爾放慢了腳步，回想起沙贊多爾那時的事情，以及那時莫妮卡以微弱的聲音懇求的話語。

「好的，搞定了！嗯，不愧是我，很有見地。呵呵呵。」

在走廊裏走了五圈之後，希利爾得出了這個結論，然後向社交聚會的場地走去。雖然現在離開始時間還有點早，但先進去應該沒有任何問題。

希利爾只能重複他所聽到的內容。

「看你剛纔在走廊上徘徊的時候，是右手和右腳同時向前的呢。」

「……啊？」

「色氣，是嗎……？」

簡而言之就是說，三王子的母親菲麗絲王妃，在大王子派系中不受待見，在二王子派系中也不受待見；她最終發現自己處於一個不上不下的尷尬中立位置。

我想解開它，但既然柯蒂斯兄弟費盡心思地繫了起來，我想我還是考慮一下吧，所以當我剛放下手去拿髮帶時，就聽到身後傳來一聲輕笑。

這位黑髮青年名叫柯蒂斯·艾仕利，有着與克勞蒂亞相似的黑色直髮和冷峻的眼神。他是希利爾的表兄。

＊ ＊ ＊

「呀，呀，希利爾君。」

（不愧是柯蒂斯兄長，這種問候方式我可做不到。）

感到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我轉過身，看到一個黑髮的青年正開心地微笑着。

三王子的母親菲利斯王妃致力於保護藝術產業和文化遺產，目前與圖書館協會關係友好。今天聯誼會的目的之一，就是爲了招待菲利斯王妃，這位給圖書館協會提供了大量資金支持的大金主。

大多數人都不會認同這種觀念。

柯蒂斯像是想到了什麼似的咧嘴一笑，然後走到希利爾的身後，解開了他的髮帶。

——請不要……討厭我……。

當希利爾剛被艾仕利家收養時，由於他對貴族社會並不熟悉，是柯蒂斯教會了他上流社會的各種規則。

雖然也有人支持三王子，但是由於三王子年紀尚輕，而且菲麗絲王妃的父親艾因茲華茲侯爵的政治基礎薄弱，所以支持者並不多。

柯蒂斯和克勞蒂亞一樣，是一位天生就非常英俊的男人。

這就是爲什麼她如此渴望鞏固自己在王宮中的地位。

她正是這場社交聚會的主角，三王子的母親菲麗絲王妃。

（可是，這樣的我，怎麼能妄稱自己對她懷有好意呢？）

（既然如此，還是繼續維持前輩和後輩的關係，這樣的話不就好了？）

當我轉過身時，一位穿着淡藍色連衣裙的女士站在那裏。她是一位身材嬌小、有着漂亮金髮的女人，看上去既像二十多歲又像三十多歲。

事實上，柯蒂斯·艾仕利是一個大大咧咧、毫無責任感的男人，但他的社交人脈卻非常廣泛。

因此，希利爾對柯蒂斯懷有感激之情，並將他視爲可靠的兄長。

如果把頭髮扎得比平時高一些，後頸就會感到寒冷，而且頭髮不斷被拉扯的感覺真的很令人不舒服。

現在想想，這些話一定是因爲我總是對她生氣，完全不溫柔，才逼得她這麼說的。

希利爾一直認爲，智慧和性感可能與他無關。

「嘿嘿，說得也是。我平時不怎麼參加正式的會議，所以確實好久沒見面了。我討厭嚴肅的會議，不過我喜歡社交會和聯誼會！」

柯蒂斯瀟灑地撩開劉海，然後眨眨眼。

柯蒂斯似乎很滿意，但希利爾卻焦躁不安。

如果是長輩和晚輩的關係，鼓勵和責罵或許都是可以的。

曾經，利迪爾王國的貴族們分成了兩派，第一王子派和第二王子派，並且互相沖突。

「呵呵呵，菲麗絲王妃今天會出席，也難怪你會覺得緊張。」

然而，隨着〈沉默魔女〉證明了二王子的清白，克拉克福特公爵的權威被削弱，而大王子派系最終獲得了勝利……過去的事情有着這樣的經緯。

希利爾尊敬地看着柯蒂斯，他居然能如此輕鬆地說出這麼一大串讚美的話。

希利爾也對菲麗絲王妃抱以由衷的敬意。

柯蒂斯的話讓希利爾想起了這一點，他不禁緊張起來。

但希利爾對他這位表兄總是深信不疑，便暗自得出結論認爲這種不拘小節的態度正是他受到周圍人喜愛的祕訣。

「唔姆，別擔心全部就交給我吧。」

如此奢華的裝扮之所以不會讓人覺得不舒服，大概是因爲他清俊的容貌與親切的氣質完美地融爲一體吧。

母親被父親責罵後哭泣的畫面與莫妮卡抽泣的畫面在腦海中重疊在了一起。

「親愛的，親愛的菲利斯王妃。今天的妳看起來真的很美。看到妳的那一刻，我就想起了春日晴空的美麗，我想這都是因爲妳那溫暖的笑容，今天看起來格外漂亮。」

圖書館協會的聯誼會的舉辦場地，充滿了寬敞沙龍般的氛圍。

「玩玩……」

「柯、柯蒂斯兄長？」

「你們倆關係很不錯嘛。」

「柯蒂斯兄長！好久不見了。」

「既然你都留起了長髮，那怎麼能不稍微玩玩呢。」

但如果要說是戀愛關係的話，我覺得自己對莫妮卡實在太過不溫柔了。

距離聯誼會開始還有近30分鐘，但幾名協會館員已經在房間裏聊天了。

當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因陷入假冒風波而被捕時，他的祖父克拉克福特公爵便支持起了第三王子，那時一度有人認爲第三王子派系將會崛起。

希利爾原本以爲業務彙報會的氛圍會比較輕鬆隨意，但是房間裏並沒有會議桌，只是排列着幾張沙發，供大家休息聊天，茶几上還準備了茶水和小喫。

當我回想起和莫妮卡在一起的那段時光時，感覺我的心被緊緊地揪着。

「剪裁還不錯，但還不夠時尚啊，希利爾君。再穿得色氣一點吧。」

柯蒂斯把希利爾的頭髮扎得比平時高一點——紮在耳朵的高度，而不是扎到脖子後面。並且，他從衣服上取下一條裝飾絲帶，系在髮帶上。

「唔嗯唔嗯，現在你前進的時候右手和右腳是分開邁的呢。」

柯蒂斯也是圖書館協會的一名館員，但我們已經很久沒見面了。

（圖書館協會的高層們，包括我的養父大人，一開始的立場大多是中立的……菲利斯王妃可能是希望得到更多中立者的支持。）

深藍色的夾克邊緣和釦眼處有華麗的刺繡，袖口處可見蕾絲和褶邊。圍巾扣非常華麗，上面鑲有一顆大顆綠寶石和鑽石。

當希利爾告訴自己必須振作起來，不要被捲入其中時，柯蒂斯仔細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撅起嘴脣表示同意。

「你看到了啊。抱歉讓你看到了不雅的場面……」

「菲麗絲王妃，能與您相見，我深感榮幸。我謹代表我的父親海恩侯爵向您問好。」

「好了，別這麼正經啦。畢竟今天是聯誼會嘛。」

菲麗絲王妃笑容滿面，手握花扇，散發着一種讓人想要保護的可愛氣息。

然而，她是一位了不起的女性，成功重建了家庭的衰敗，並嫁給了國王。如果有必要的話，想必她也具備與克拉克福特公爵聯手的勇氣。

「你們是表兄弟吧？經常一起出去玩嗎？」

一起出去玩的標準是什麼？希利爾非常認真地思考。

一年只有幾次在茶會或晚會上見面能算「經常一起出去玩」嗎？

面對一臉爲難的希利爾的提問，柯蒂斯毫不猶豫地流暢回答道。

「我們經常在艾仕利家族聚會上見面。比起打獵，我更喜歡藝術欣賞，正好前幾天剛去看了場歌劇。」

柯蒂斯說道，並向希利爾眨了眨眼示意。這是讓希利爾更容易理解談話內容接上話的暗示。

真不愧是柯蒂斯兄長。明明去看歌劇已經是一年半以前的事情了呢，希利爾在內心向他的表兄暗暗道謝。

「是的，柯蒂斯兄長一直對我關照有加。」

「呵呵，那麼下次我辦的茶會，你們也來參加吧？玫瑰盛開的季節快到了，我打算在遊園會之前，先和家人辦個茶會。」

玫瑰盛開的季節，城堡花園裏會舉辦大型遊園會。遊園會是標誌着上流社會社交季節開始的重要活動。

不過，菲利斯王妃打算在此之前先與家人舉行茶會。

（我答應邀請去參加家庭茶會合適嗎？還是說我應該把它當作一種社交辭令嗎？）

就在希利爾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的時候，菲麗絲王妃溫和一笑，說道。

「我有幾個關係不錯的堂姐妹，其中有幾人年紀跟你們差不多，你們肯定能相處得很好。」

嗯？希利爾楞了一下，一時不知如何回應。

（難道這是……？）

雖然我不斷告訴自己要保持冷靜，但我仍然感覺到越來越緊張激動，血氣仍在不斷上升。我的臉現在是不是變得通紅了呢？

莫妮卡走到人少的地方，停下腳步，然後回頭看着希利爾。

（冷靜，冷靜，希利爾·韋恩。保持冷靜，表現出前輩的堅定態度……）

一瞬間，我腦海中浮現出那個後輩揉着手指，無奈地苦笑着的畫面。

凝視着那雙閃閃發光的綠眼睛，我的後腦勺一陣發熱。

當我轉身時，發現身穿七賢人長袍的莫妮卡正站在那裏。

「失禮了。」

「看來是被安排去相親了呢。哎呀，如果男人受歡迎是一種罪過，那我真是一個嚴重的罪人。」

在內心念錯自己的名字時，就已經能證明自己完全無法保持冷靜了，但希利爾卻沒有意識到。

聽到從入口傳來的聲音，我的心猛地一跳。

莫妮卡那張雖稚嫩卻毫無表情的臉突然扭曲了。她抬頭看着希利爾，眼裏含着淚水。希利爾的心跳突然異常加快。

莫妮卡站得端正，目光直視着希利爾。

說着，希利爾朝莫妮卡走去。

「希利爾大人，大事不好了！圖雷，圖雷在哪裏?! 」

「…………」

「希利爾·艾仕利大人，我有要事需要即刻傳達給你。能佔用你一點時間嗎？」

「…………」

儘管如此，現在的希利爾還實在無法想象自己與任何人訂婚。

希利爾瞬間冷靜了下來。

提議的另一方是王妃。如果直白地拒絕這個提議，恐怕會引起王妃的反感。

柯蒂斯低聲對臉色僵硬的希利爾說道。

莫妮卡在王妃面前，一臉威嚴地說道。

希利爾走到莫妮卡身後，隔着衣服捂住了自己怦怦跳動的心臟。

這不是我慣常聽到的那個軟弱、脆弱的說話方式。我剛在萊恩菲爾德的祭典上聽到過這種響亮而莊重的聲音。

（不，這與莫妮卡無關。這是我自己的問題……）

希利爾看了一眼菲麗絲王妃和柯蒂斯，然後低下了頭。

或許是在這裏討論有些困難的事情，莫妮卡示意希利爾前往走廊，「請這邊走。」

「……菲麗絲王妃和柯蒂斯大人，不好意思，我稍微失陪一下。」

她那雙淺棕色的眼睛通常低垂着，但有時會在陽光的反射下會呈現出翠綠色。現在正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