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羅蕾萊的YH

〈識守之鑰索福克勒斯〉記錄了禁書室裏所有書籍的全部目錄，並且知道哪些書在哪個書架上。

如果問到年代或者作者的名字的話，倒是可以報上相應的書名，不過和一般的圖書室不同，禁書室裏還是有不少禁忌和限制的。

〈識守之鑰〉只能向自身的契約者、也就是能直接收到開示並可以準確解讀目錄的人，開示搜索結果。

換句話說，如果希利爾看不懂目錄，他就無法找到要找的書。

（真是個笨蛋。特別是，本來想從第一禁書室開始，按順序向他開示目錄的……真的是太愚直了。）

「索福克勒斯，再來一遍。」

希利爾跪在地上，活動着右手，努力回想湧入腦海的大量情報。

〈識守之鑰〉再次開示了禁書室的目錄，顯然這已經重複無數次了。

對於普通人來說，這只是一項痛苦且令人精神崩潰的重複任務。

當滔滔不絕的話語直接衝擊他的腦海裏時，希利爾的臉因痛苦而扭曲。

「再來一遍。」

他指尖的皮膚因地板上的污垢而變黑，並開始脫落。

但希利爾的手卻沒有停止移動，他一邊活動着手指，一邊喃喃自語着自己得到的信息。

＊ ＊ ＊

——不成熟，不成熟。

——咯呵呵呵呵，咯呵呵呵呵，咯呵呵呵呵！

——真是不像樣到可悲的繼任者。

沉睡在書本中的怪物們的笑聲如同漣漪一般在整個室內擴散開來，不斷重疊在一起，禁書室裏的惡意也愈發濃烈。

書架的影子以和燈光搖曳不同的速度閃爍、膨脹。

這是一個奇怪的景象。

唯一的光源就是希利爾和勞爾提着的燈，但書架裏滲出的陰影卻比禁書室裏的書架還要多。

這間禁書室裏的書名流淌而出。

希利爾的腦海裏目前所擁有的仍然是一個不完整且漏洞百出的目錄。

——是精靈。那個不成熟之人使役的精靈。

一隻金鼬和一隻白鼬站在了希利爾面前，喉嚨裏發出嘶嘶的威嚇聲。

希利爾哼了一聲，又回到繼續記目錄的工作中去了。

希利爾將自己所解讀到的知識整理起來，內化吸收，然後對着戴在右手中指上的〈識守之鑰〉發出了指令。

當他接收到〈識守之鑰〉開示的大量目錄時，一開始只能辨識到幾個字，但重複接收兩三次之後，他就能解讀出越來越多的情報了。

勞爾伸出了插在口袋裏的右手。

怪物們的聲音裏充滿了喜悅。

十道影子從同一個書架上浮現，在地板上閃爍交疊，形成一個更深的陰影。隨後，陰影變得越來越濃密，範圍也逐漸擴大。

——那是什麼東西？

作爲一介凡人的希利爾，還是做不到像克勞蒂亞那樣，所以會時常發生一旦記住一件事，就忘記兩件事的情況。

就結論而言，希利爾仍然是無法完美地記住所有目錄。

——那個女人又回來了。

——請踐踏我們吧。魔女大人！魔女大人！

儘管如此，他還是儘可能優先記住了那些或許包含與〈暴食之佐伊〉有關時代地點的內容的書籍。

自從勞爾展現了身爲〈荊棘魔女〉的一面後，怪物們似乎變得更加興奮了。

——現在，你的心神崩潰到了什麼程度呢，就讓我好好瞧瞧吧。

他的手掌中，有一顆玫瑰種子。隨着勞爾的詠唱，種子開始發芽，並以驚人的速度生長。

希利爾用略帶血絲的藍眼睛怒視着書架。

——是那個女人的後代。

當然，最終總有一天會要完美地記住整個目錄的，但目前的首要任務是解讀它然後找到與〈暴食之佐伊〉有關的書籍。

不知不覺間，禁書室之中，已經瀰漫着一股異常熱烈的氣氛。

——是那個女人。

——很相似。嘿嘿，很相似。嘿嘿嘿嘿。

——精靈？這麼夢幻的生物，一口氣喫掉就行了。

「喫掉皮克什麼的，這可不太好。」

勞爾用一隻手捂住臉，沮喪地嘟囔道。

當希利爾跪在地板上，默默地移動手指時，一個影子慢慢地向他靠近。

原本搖曳侵襲的影子，突然靜止了下來。

——用那聲音，引領我們向前進吧，殘忍的大人。

「真是太噁心了……先祖大人，您究竟對那些怪物做了什麼啊……」

剛剛陷入一片死寂的沉默的怪物們，再次開始竊竊私語。

——又、回來了。

但即使不能完美地記住目錄，所被灌輸的知識也絕不會浪費。

——是〈荊棘魔女〉。

——〈荊棘魔女〉喲！邪惡又殘忍的魔女喲！

——魔女，魔女，請呼喚我的名字！

——還會再閱讀我們的故事嗎？太開心了，太開心了。

怪物們的低語聲戛然而止了。

——給我，給我，快給老夫。老夫的生前，吞噬了無數精靈。

——妳所帶來的慘劇，比這世間的任何故事都美麗！

（不要搞錯了目的。重要的並不是要記住全部目錄。）

重複了一百多次之後，希利爾停了下來，閉上眼睛，在腦海裏回顧他所記住的內容。

已知情報和未知情報對大腦造成的負擔是不同的。解讀得越多，記住得越多，那麼之後大腦承受的壓力也就越小。

「明明已經失去了肉體，區區一個半死不活的魔物存在……還真是囂張。」

腦袋很痛，像要被磨碎一樣，可還不算無法忍受。

這樣便可以完全解讀。

——他說過會閱讀我們的。

這個在賽蓮蒂亞學院時嗓音最優美而響亮，被很多人（主要是艾利歐特）說成是浪費了一副好嗓子的男人，用憤怒的聲音讓整個禁書室都顫抖起來。

＊ ＊ ＊

聽到最後這句話，勞爾毫無表情的臉龐崩潰了。

「管你們生前原本是怪物還是什麼東西，但現在的你們都不過只是一堆書本而已，對吧！既然如此，就給我乖乖待著耐心等着我去讀你們吧！全員聽好了，在讀到你們之前給我乖乖排好隊等着！」

即使一時之間忘記了，可一旦接受過這些東西，那之後便仍然可以通過再次閱讀回憶起來。

——請用那蹂躪一切的玫瑰堡壘，將我等填滿吧！

——來吧，請踐踏我們，把我們當成椅子吧！

當勞爾發出一聲悽慘的悲鳴時，一直用手指撫摸着地板的希利爾突然抬起了頭。

「遵命。」

「我的朋友正在拼命努力。可別妨礙他。」

勞爾用玫瑰藤將希利爾從陰影中隔開，面無表情的說道。

不過這和剛纔那些惡意的竊竊私語有些不同。

皮克和圖雷都汗毛倒豎了起來。

「索福克勒斯，給我看一下目錄。」

「閉嘴！吵死了！我記不住目錄了！」

當他們進入警戒狀態時，勞爾就站在他們旁邊。

（……漸漸地，我開始能解讀了。）

怪物們爲了希利爾而壓低了聲音，但語氣中卻依然帶着一絲難以掩飾的好奇。

「先祖大人啊……」

希利爾搖搖晃晃地挺直腰板，轉身面對勞爾。

「……讓您久等了，羅斯堡魔法伯。現在開始我將帶領您瀏覽禁書室了。」

通常情況下，勞爾會回答「叫我名字就好」，但此刻勞爾也一定意識到希利爾的正式態度是出於他作爲圖書館協會代理委員的責任感。

勞爾清了清嗓子，也用正式的語氣回答。

「好的，就請您擔任我的嚮導了，『識者家系』的希利爾·艾仕利閣下。」

〈識者家系〉──聽到這個詞，希利爾的嘴角自然而然地揚了起來。

雖然可能還是個新人，但我仍然已是「識者家系」的一員。我是一個不斷學習的人。

因此，我必須盡我所能，以不辜負我這個頭銜的方式完成我的工作職責。

「那麼，我們應該從哪本書開始呢？」

「有關〈暴食之佐伊〉的傳說，主要來自利迪爾王國南部的扎加爾地區。」

到達這裏時，希利爾已經對〈暴食之佐伊〉進行了儘可能多地研究。

扎加爾地區如今已是利迪爾王國的一部分，但它曾經是法爾弗利亞王國的一部分。

準確的說，那是在法爾弗利亞王國建立之前，一個叫法爾王國的國家的領土。

法爾弗利亞王國最初是由兩個獨立的國家組成的，即法爾王國和弗利亞王國，後來成爲一個統一的聯合王國，並隨着時間的推移演變成我們今天所知的法爾弗利亞王國。

「所以，我想從出現了〈暴食之佐伊〉的名字的舊曆600年前後，與法爾王國相關的書籍那裏開始研究。這間禁書室裏符合描述的書籍是……《哈佩爾=阿格尼》、《七靈聖典》、《瑪茲羅瓦手記》和《妖精標本》。……另外雖然年代有些稍晚，但我也想看看裏面有着上古法器相關記載的《精靈樹海文書》和《克拉拉·斯特拉的月狼》。」

「唔姆唔姆。那樣的話，就從第二禁書室開始吧……」

〈識守之鑰〉剛要發出指示，原本安靜的怪物們一下子就嘈雜了起來。

——讀我，讀我！

——佐伊，佐伊，我聽說過。八年前也來這裏調查過這件事。

「發、發生什麼事了?! 」

——擊落『斷頸谷的鳥身人妖』的，難道不也是上古法器嗎？

——過來，過來，到我這裏來。過來，過來，現在就過來。

勞爾低聲詢問〈識守之鑰〉。

皮克和圖雷警惕地豎起了尾巴。

——讀我，讀我！

「如果您知道什麼，請告訴我，羅蕾萊女士。」

作爲嚮導，是應該仔細調查這裏？還是應該去聆聽那最深處怪物的聲音？

希利爾嚥了口唾沫，張開了嘴。

本來希利爾已經降低了對這本書的優先級，因爲它似乎與〈暴食之佐伊〉沒有太大關係。

（……音樂？不，這是聲音。）

「禁書室裏的怪物們，毫無疑問都希望被關注。希利爾，看來它們對你多少都有點好感。」

希利爾不太明白，但似乎發生了一些異常的事情，讓曾多次進出禁書室的勞爾和〈識守之鑰〉都感到困惑。

希利爾環視書架，驚呼道。

門的另一邊再次響起了美妙的聲音。

怪物們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又開始竊竊私語。

書架上傳來的聲音太大了，震得人耳朵疼。

希利爾轉身直面書架，提高了聲音大喊。

「最深層禁書室的怪物一般都很危險……再說，最深層禁書室的怪物，竟然會把聲音傳達到這第一層禁書室裏來，這不是相當非同尋常嗎？」

——要說暴食的話，那我生前也被這樣稱呼過。暴食的怪物。

（……不能被怪物們的話語所左右。但也不能充耳不聞。怪物們的話語，也是被遺留下來的知識。）

「……『海爾巴赫的羅蕾萊』？」

果然，這第一禁書室裏，似乎並沒有什麼特別有關的書籍。

既然連〈識守之鑰〉都無法辨識聲音的內容，那便意味着這是一個觸及禁書內容的話題。

——不不不，那個不是〈紡星者〉嗎？

〈識守之鑰〉無奈地低聲說道。

——我會告訴你的。我會爲你歌唱的。犯下了禁忌，一個暴食的少年王的故事……

「那是來自禁書室最深層的書……難道她是聽到這動靜就醒了……?! 」

「啊——啊——啊——，搞——砸了——呀。所以才說了啊，做着後宮夢的男人都會變成這樣……總有一天你這傢伙會被人從背後捅刀子的。」

「暴食的……少年王？這個，跟〈暴食之佐伊〉有關係嗎？」

《海爾巴赫的羅蕾萊》是一部短篇小說，講述了與帝國怪物羅蕾萊有關的一段故事。

希利爾直起身子，朝門外喊道。

〈識守之鑰〉在希利爾的手中發出懷疑的語氣。

旁邊，希利爾也在一旁大喊大叫，勞爾則用手捂住耳朵說道。

希利爾剛抬起右手，正準備再次查看目錄，卻突然聽到門後傳來了音樂聲。

「難道，那是一個非常危險的怪物？」

「我們去禁書室最深層吧。」

——誒嘿嘿，如果說是上古法器的話，那一定是〈巴洛克之書〉吧？

希利爾根據記憶複述了一遍。

暴食。希利爾驚訝地抬起頭。

希利爾一開始誤認爲這個聲音是音樂，是因爲多個聲音重疊在一起，就像鋼琴上同時敲擊多個琴鍵一樣。

——過來，過來，現在，過來吧。

「過來」這個詞重疊了三次或更多次以上，聽起來像是有很多個「過來」的聲音，但很可能都是由一個音源發出的。

大家都在等待希利爾的話——等待嚮導的話。

「命令書本自報家門什麼的，這麼下指令的引導人，吾輩還真是第一次見到啊……」

「我要找的是關於上古法器，〈暴食之佐伊〉的書！符合條件的請上前！其他的，請安靜稍後！」

此時〈識守之鑰〉在希利爾的手中提高了音調說道。

「你在說些什麼啊?! 」

希利爾依次看了看勞爾、圖雷、皮克，然後又看了看〈識守之鑰〉。

——羅蕾萊女士正在唱歌。

怪物們都希望能先讀它們自己，或者更確切地說，他們正大聲主張着應該先讀我。

「什麼？剛纔說了什麼嗎？吾輩沒聽清啊。」

的確，那聲音肯定不是從這一層禁書室內傳來的，而是從門後的另一側傳來的。然而，此刻希利爾才意識到，這聲音聽起來是如此的清晰，現在想想這實在很奇怪。

——是《海爾巴赫的羅蕾萊》呢。

在那門後的更深處。禁書室的最深處裏，怪物伸出一隻不存在的手，歌唱着。

——來吧，跪倒在我面前吧，人類之子。我將讓你嚐嚐禁忌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