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神眼

在塞西莉亞公主訪問利迪爾王國一個月前的某個陽光明媚的日子裏，卡莉娜·巴爾造訪了赫爾姆弗裏德·珂勒惠支的工房，卻驚訝地發現工房的主人正在面無表情的跳舞。

雖然不知道這種高拳頭舉向天空、交替踏步跺腳的動作能不能稱之爲舞蹈，但在卡莉娜看來，這確實是在跳舞，而事實上，珂勒惠支是在用整個身體來表達着純粹的喜悅。

珂勒惠支是一位四十多歲的高瘦男子。

他那鋼灰色的頭髮鬆鬆地扎着垂到背後，臉上戴着的一副圓形眼鏡更襯托着他那張看起來就很神經質的臉。

他穿着窄袖的工作服，身上到處都是棉絨。顯然直到剛纔他肯定都一直在埋頭努力解決工作。

珂勒惠支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面潔白如雪的蕾絲花邊。仔細觀察就會發現，這些美麗、精緻的花卉圖案都蘊含着神奇的魔法術式。

「哇啊！難道說、你又織好了一條新蕾絲？讓我看看，讓我看看！」

當卡莉娜一臉天真地走近桌子時，原本興奮地手舞足蹈的珂勒惠支突然瞪大了眼睛，大聲叫了起來。

「別用你的髒手碰我的〈阿德爾海特〉！」

卡莉娜像受了驚嚇的貓一樣顫抖着身體，迅速舉起雙臂。

「我不碰它啦，只是看看而已嘛。這麼說，珂勒惠支先生，您又給您的作品起了名字嗎？」

「給自己一心一意傾注靈魂誕生的女兒起個名字有什麼問題嗎？」

珂勒惠支是一位天才工匠，在蕾絲和刺繡領域帝國內堪稱無人能及，但他卻總是對自己所創作的作品愛不釋手，如同溺愛自己女兒的老父親一樣。

他非常喜愛自己製作的蕾絲，以至於不願意將它們傳給其他人，如果有人對待它們稍有不慎，他就會一直用惡毒的語言詛咒謾罵，直到那些人精神崩潰。

當前任皇帝的寵妃粗暴地對待珂勒惠支的蕾絲時，珂勒惠支勃然大怒，直接闖入對方寢宮中當她面前情緒激憤地謾罵羞辱了她一頓。

最終，他因此惹怒了前任皇帝，被捕下獄，身陷囹圄，他的經歷成了一段相當不得了的歷史。

雖然從事的是不相同的領域，但卡莉娜也是一名工匠。然而卡莉娜卻對於自己所創造的東西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溺愛和眷戀。

簡單來說，我對於我創造的東西是如何被使用的並不是特別感興趣。當然，如果它能被小心謹慎使用，精心保養照顧的話我自然是會更加高興。

這是我和珂勒惠支難以相互理解的一個領域。

「這個〈阿德爾海特〉是要送給利迪爾王國的紀念禮物嗎？」

黑獅皇帝臉上掛着一種兇狠中夾雜着一絲玩味的微笑，他的目光不是看向珂勒惠支，而是看向卡莉娜。

「這名號很好，一聽就很強。動作也很利落。不過，那個姿勢本來是假設你們四個人一起的吧？只有兩個人的話，平衡性稍微有點不協調。」

與此同時，珂勒惠支雙臂交叉抱於身前。

「非常感謝您的恩典，臣誠惶誠恐感激涕零，陛下。」

正如黑獅皇帝所說，卡莉娜已經完成了〈柏廬之境〉的複製品製作，現在正一邊沉迷在自己的木雕愛好中，一邊等待着下一份工作。

「我編織打造的〈弗吉尼亞〉是爲了在塞西莉亞大人的婚禮上使用，所以它不僅凸顯了新娘的純潔之美，同時還編織了我能想象到的最高級別的防禦結界術式，這樣即使有惡人試圖接近塞西莉亞大人，它也能化解。不僅如此，它還具有抗熱抗寒的特性，即使在烈日炎炎的夏季或寒風肆虐的冬季，也能令塞西莉亞公主舒適地完成婚禮。這是一件以新娘的幸福和舒適爲最優先考量的非凡之物。」

卡莉娜·巴爾在被招收爲『帝國魔導十字炎天四魔匠』之一之前，曾在帝國的某工坊擔任贗品工匠。

卡莉娜一見到他，就趕緊向珂勒惠支眨了眨眼。現在是時候展示我們刻苦練習的「那個」成果了。

聽到黑獅子皇帝的這番指摘，珂勒惠支一臉嚴肅地低下了頭。

「————我們是！帝國魔導十字炎天四魔匠！」

「〈神眼〉巴爾！」

珂勒惠支的一名弟子碰巧來這裏收垃圾，他趕緊悄悄地從房間旁邊溜過，臉上的表情彷彿看到了不該看到的東西。

男子衣着樸素，彷彿一般平民，但其渾身散發出的凌厲霸氣卻絲毫無法掩蓋。他正是黑獅子皇帝，萊昂哈特陛下。

「不行，我們倆手臂長短相差太大，所以不協調，那樣不太好看。要不，我們利用身高差，做一個我在上面，卡莉娜在下面的上下縱長排布？」

「〈妖精之指〉珂勒惠支！」

我聽到身後傳來低語聲，雖然聽起來像是在自言自語，但聲音卻很清晰宏亮。

卡莉娜按照委託要求製作了各種各樣的物品。裝飾品、藝術品、雕塑————卡莉娜從未想過它們的用途。

「哦呀，仔細一看的話，這花瓣的形狀就像仙女的翅膀。真是巧奪天工呢。是應該要褒獎。」

只要能創作出讓自己滿意的作品，卡莉娜就心滿意足了。她對於自己製作的東西會被如何使用並不怎麼感興趣。

卡莉娜最近最喜歡的消遣就是在薄木雕的側面刻上微小的魔法術式。

工房長明知卡莉娜是女性，卻仍允許她在工房工作，對於卡莉娜而言工房長是她的恩人。卡莉娜對於能得到這份工作覺得十分幸運和感激，所以，無論工房長要求她製作什麼，她都無條件照做。

前任皇帝統治期間被囚禁的珂勒惠支深受黑獅子皇的喜愛，黑獅子皇釋放了他，並授予了他擔任皇帝直屬技術工匠的榮譽。

珂勒惠支有很多弟子，他必須監修弟子們的工作。即使是離開這個國家幾周也是很困難的事。

原來如此，我，被騙了啊。心裏是這麼想的，但是對工房長卻沒有任何的憤怒。

「請千萬別把它掉到我腳上。」

上門的顧客中有一些看起來像國內政要，還有一些則像是來自外國的人。

珂勒惠支對蕾絲的熱愛由來已久，他將贈送自己製作的蕾絲的行爲描述爲「結婚」。

「唔姆，確實你親自去當然最好，但是…………這邊的交貨日期可以嗎？朕確實記得你還有另一份工作要做吧。」

這幾年間，卡莉娜可以在工房自由地創作任何她想要的作品，直到她滿意爲止。僅此一點就讓她感到幸福和感恩。

卡莉娜覺得，用最高等級的防禦結界術式編織而成新娘面紗是一件相當令人費解的事情，但技術工匠們往往會表現出一般人類無法理解的神祕執念。

順便一提，『帝國魔導十字炎天四魔匠』除了卡莉娜和珂勒惠支之外，還有另外兩名成員。

卡莉娜只是按照工房長的要求製作了所需物品，然後全都由工房長負責銷售。然而，所有罪行都被誣陷爲卡莉娜一人所爲。

「高舉赤紅熔爐於天際！銘刻技術精髓之巨匠！」

「關於這件事，陛下，我願意擔任運送專員陪同〈弗吉尼亞〉一起前去，中途親自負責保養和維護的管理工作。如果有哪個蠢貨膽敢粗暴地對待我的女兒，我會毫不猶豫地絞死那傢伙。」

「〈神眼〉卡莉娜·巴爾。朕以黑獅子之名，命令妳。以珂勒惠支蕾絲運送保養員的身份，進入利迪爾王國的寶庫…………用妳的那雙眼親自目睹利迪爾王國的至寶，並將它們複製再現吧！」

「對了，珂勒惠支啊，你打造的〈弗吉尼亞〉真是一個傑作。朕會對你進行褒獎。」

大家都很疑惑，爲什麼要把技術工匠和追求強大聯繫在一起，但卡莉娜卻非常滿足，說道：「這太帥氣了！」

「我有一些鑿子！如果我能拿幾個夾在手指間，那一定很酷，對吧？」

「這個想法很棒，我們馬上開始挑選小道具吧。」

「不，〈弗吉尼亞〉早已經完成交付了。〈阿德爾海特〉將用作塞西莉亞大人的披肩。」

「卡莉娜，妳現在，手頭有空對吧？」

站在卡莉娜身後的珂勒惠支也將右手放在眼鏡上，左手伸向一側，提高了音量跟着呼喊。

「確實，這和塞西莉亞小姐十分相稱呢。哇！好可愛啊！」

「照亮帝國未來的赤色四星！」

最後，兩人異口同聲地報出了自己的名號。

然而幾年後的一天，卡莉娜因製作和販賣假貨而被捕了。

珂勒惠支凝視着桌上的蕾絲花邊————〈阿德爾海特〉————發出一聲陶醉的嘆息。

另外，關於出場時的口頭禪和姿勢，黑獅子皇命令她「準備與之相稱的合適演出吧」，這對於說着「這很酷，不是嗎！」的卡莉娜來說也是非常令人興奮。

「吶、吶，珂勒惠支先生。如果我把手伸到右邊，而不是伸到上方，是不是看起來更對稱、更協調？」

「這個國家，沒有哪個女人比塞西莉亞大人更適合這蕾絲了。這纖細、嬌柔、可愛的〈阿德爾海特〉，和心地善良、純潔、清澈的銀月公主，簡直是絕配。我相信〈阿德爾海特〉一定會非常高興能嫁入塞西莉亞大人肩下的。」

就在卡莉娜總算反應過來挺直腰板的時候，黑獅皇帝清脆地說道。

珂勒惠支在這方面倒是出奇的配合，所以他會全力以赴地按照命令的演出要求擺姿勢，但其他兩個人卻不太願意接受這種演出要求。

聽到珂勒惠支的請求，黑獅皇帝撇了撇嘴，皺起了眉頭。

卡莉娜舉起左手，放在眼睛上，透過指縫望去。

這樣的他同時也是塞西莉亞公主的忠實粉絲。無論如何，觀察那位公主大人總能讓他不斷產生新的蕾絲設計靈感。

說完，卡莉娜將雙腿分開，略寬於肩，將右手舉向天花板，高聲呼喊。

卡莉娜如同受驚的貓一般轉過身去，站在她身後的黑髮男子抱着雙臂咧嘴一笑。

「還有，還有，小道具！到目前爲止，還有很多人好奇『帝國魔導十字炎天四魔匠』到底是什麼。爲了表明我們是一個技術工匠集團，如果我們帶着工具和線軸，那看起來不就更一目瞭然嗎？」

＊ ＊ ＊

「那個的話…………」

不過黑獅子皇卻是一邊嘴裏念着「唔姆」一邊連連點頭，似乎打從心底裏感到滿意。

在這種情況下，最安全的做法是讓珂勒惠支最信任的弟子之一代替他同行。就在卡莉娜暗自思考這些的時候，黑獅皇卻是像突然想到了什麼似的，輕笑了一聲。

帝國魔導十字炎天四魔匠。雖然這聽起來是一個非常剛猛大膽的稱號，但實際上這指的是一羣直接隸屬於皇帝的技術工匠集團。

「唔姆，這麼好的東西，就這麼送給利迪爾王國也實在太可惜了。」

最重要的是，塞西莉亞大人會非常細心地呵護保養珂勒惠支蕾絲。這更是讓珂勒惠支欣喜不已。

「很抱歉，陛下。我們會考慮如何改進成與人數相當的出場動作。」

確認珂勒惠支輕輕點頭回應後，卡莉娜趕緊站到了他面前。

這個名字聽起來和技術工匠好像格格不入，黑獅子皇的幕僚們之間本來還有些爭論，但最終黑獅皇只用一句話就決定了，「一聽就很強，所以很不錯！」

「製作這個的，是妳這傢伙對吧？」

一名年輕男子突然出現在審訊現場，並扔給卡莉娜一枚紅寶石胸針。

他的穿着打扮十分氣派，一眼就能看出他是一位貴族。

卡莉娜舒服地坐在審訊室的椅子上，雙腿懸空，看着遞給她的胸針，點了點頭。

「嗯，沒錯，就是我做的這個。」

「真是做得相當精妙啊。我沒想到妳竟然能把如此不起眼處的細微劃痕都完美重現。」

「哇哦，你注意到了嗎？就是說啊，爲了還原這陳舊的傷痕可費了我好大勁呢！」

在場的士兵一臉震驚地試圖讓卡莉娜安靜下來，但年輕人揮了揮手阻止了他。

「無妨。」

「但是…………」

「囉嗦。都說了無妨。」

那人讓士兵安靜下來，然後將注意力轉向卡莉娜。

他有一雙堅定而有力的眼睛，讓人無法將目光從他身上移開。

「卡莉娜·巴爾，贗品工匠。根據調取的審訊筆錄記載，妳說妳只需看過一次就能準確地複製再現大多數物品？」

「是啊，我呢，通常不會忘記看過一次的圖案、顏色或形狀。但是，我經常忘記別人告訴我的事情。我都記不清有多少次因爲忘記截止日期而被工房長訓斥了…………」

男人默默地聽着卡莉娜喋喋不休。他的表情裏甚至還帶着一絲愉悅。

「對了，卡莉娜·巴爾，妳知道這枚胸針是什麼來頭嗎？」

「不，不知道。沒興趣。」

卡莉娜對胸針的顏色形狀、紋樣設計和工藝技法很感興趣。

但她對物品的起源或者物品的貨幣價值卻基本不感興趣。

據說，利迪爾王國有一羣被稱爲七賢人的非常厲害的魔法師。

黑獅子皇曾經對卡莉娜說過，「妳就是我們國家廢物天才少女的代表。」

「這個是，在先帝時期被賣掉了的克萊文的寶藏之一。這道劃痕是朕小時候惡作劇造成的。」

〈陽光之寶劍阿特拉斯〉雖然外表顯得粗糙，但卻無疑是一件貨真價實的上古法器。

〈陽光之寶劍阿特拉斯〉的外觀與其名字截然相反，是一把出奇的粗糙、樸素的劍。然而，看着它卻能感受到一種史詩感，能讓人聯想到歷史的厚重。

＊ ＊ ＊

不過，我很好奇在其他國家是否也存在「廢物天才少女」這種生物。如果有的話，我很樂意跟她交個朋友。

卡莉娜因爲濃重的違和感皺起了眉頭。

…………他是這麼說的來着。

然而…………

（…………啊咧？）

幸好，寶庫管理人和隨行的士兵們並沒有對興奮地四處張望的卡莉娜厲聲呵斥，而是用溫柔慈祥的目光注視着她。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黑獅子皇的人選可以說是正確的。

（但我想看更多。我想看，我想看，我想看，我想看）

巴掌大小的漆黑盒子上鑲嵌着各種寶石。

（爲什麼〈暴食之佐伊〉不是真物？）

根據已知情報，利迪爾王國中現存的上古法器共有七件。其中兩件目前正珍藏於寶物庫。

「嗯，好了，完美。然後是，我需要檢查這個箱子的存在是否會干擾到附近的其他魔法道具。」

另一個上古法器，暴食之佐伊，是一個珠寶盒。

所刻的魔法式果然是得靠得很近才能看清楚的，不過卡莉娜還是把它們深深地記在了心裏，希望至少能看出一點設計思路。

卡莉娜把目光轉向了珂勒惠支蕾絲展櫃對面的展櫃，看到那裏陳列的物品，她的眼睛亮了起來。

（那個，是叫什麼來着…………靜默？沉默？的魔女？我完全沒在這地方見到她，所以我想那只是陛下多慮了吧。）

即，〈陽光之寶劍阿特拉斯〉和〈暴食之佐伊〉。

劍柄上鑲嵌着一顆鑽石。其內刻有複雜的魔法術式，這是現代魔法無法複製的。卡莉娜感到很失望，心裏想着如果能夠仔細看看就好了，但此時她的注意力卻轉向了旁邊的箱子。

聽到卡莉娜直截了當的回答，男人輕笑一聲。

「卡莉娜·巴爾，朕授予妳〈神眼〉的稱號。妳的神眼和妙手，就爲了這隻黑獅子物盡其用吧。」

這是黑獅子皇特意警告我要小心的人。

卡莉娜小心翼翼地將珂勒惠支蕾絲鋪在玻璃展示櫃上，再次檢查刻在它上面的魔法術式。

如果要製作贗品，首先得確實觀察背面和內部，但那有點奢侈。

克萊文。這是一個連不太懂世事的卡莉娜都知道的家族姓氏。

（哇啊，好棒好棒，太————棒————了————！）

當卡莉娜在利迪爾王國的寶庫中設置展示珂勒惠支蕾絲的玻璃展示櫃時，她的雙眼閃爍着興奮的光芒。

（陛下雖然說過，因爲我很廢物，所以就該閉嘴別說多餘的話，平時假扮成女僕，這樣就不會太顯眼，但不過到目前爲止任務進展都還算順利吧？唔嗯唔嗯。）

這是親眼目睹這個寶物庫祕寶的最後機會了。

卡莉娜·巴爾是一名頂尖的技術工匠，但她也是個天生爛好人，心地善良單純，容易被矇騙，更重要的是，她的行事經常十分脫線。

（這、這可是上古法器啊！厲害厲害厲害！）

記得是這麼說的。

卡莉娜一邊說着，一邊仔細的打量着旁邊擺放的魔法道具。

更爲重要的是，在整個帝國中，只有一個人能稱自己爲「朕」。

卡莉娜在一個周圍全是技術工匠的環境中長大，因此她沒有多少機會與同齡女孩交朋友。

昏暗的展廳裏陳列的都是這個國家的祕寶。

「我已經讓他們把其中那個最爲精明狡猾的〈結界魔術師〉從警備工作中排除掉了，特意指名安排了看起來不太擅長謀略的人來守護塞西莉亞。即便如此，也還得慎重。安全起見，妳還是儘量別靠近七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