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給妳不會融化的冰

那一定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一百年，兩百年，甚至可能更爲久遠。

誕生時間不長的冰精靈孤身一人棲息在山間。

這裏有許多力量較弱的下位精靈，但它是唯一一個擁有意識的上位精靈。

於是冰精靈在孤獨的雪原上製造了許多朋友。

狐狸、貂、鼬、熊、鹿、兔子、松鼠、鳥————它們都是冰雕。

這些冰雕製作精良，看上去好像隨時會動起來，但實際上它們並不會自主行動。即使冰精靈和它們說話，它們也沒有回應。

畢竟，它們都只是一座座冰雕而已。春天來了，朋友們都消失了。

————我想要那些不會消失的朋友。

有一天，冰精靈懷着這樣的願望，在山裏遇到了一條美麗的龍。

美麗的龍，看着冰精靈所鑄成的冰雕，眼睛閃閃發光地驚呼。

「好美，好美，真是太美了。」

冰精靈聽了這話非常高興，於是它雕刻出了有生以來最美麗的冰雕。

這是一條龍的冰雕。冰雕再現了美麗優雅的身軀和翅膀，製作精良，彷彿隨時會飛起來一般。

巨龍對這座冰雕十分滿意，連連稱讚。

然而，冰雕會在春天融化並消失。

冰精靈擔心，這冰雕一旦融化消失，巨龍就會厭倦他，然後消失在某個地方。

畢竟，冰精靈什麼也沒有。它所能做到的唯一一件事就是製作美麗的冰雕。

當春天到來，冰雕融化的時候，它或許就不再被需要了。美麗的龍也可能會飛去其它某個地方。

冰精靈如此祈禱，啊…………我希望春天永遠不要到來…………

但那又怎樣？

覆蓋山峯的悲傷暴風雪是冰精靈不知所措時流下的眼淚。

無論是在它最喜歡的大樹下，還是在掛滿美麗冰柱的山谷，還是在清澈流淌的河流中，都沒有發現龍的蹤跡。

它只是擔心，如果美麗的冰雕融化，龍就會消失。

「妳，是誰？」

從春天、夏天、秋天到漫長而寒冷的冬天，巨龍和冰精靈始終在一起。

「圖雷，圖雷，求你別死…………」

春天來臨時，它們一起數着長出的新芽的數量。

魔石上刻印的真名限制了阿舍爾皮克的行動。

她盛怒之下，想要用冰刃刺死那人類，但是手中的魔力卻消散了，她無法隨心所欲地操控。

「皮克，皮克，別哭，我會給妳不會融化的冰。」

人類都衣着簡陋。

當自稱是〈識者家系〉後裔的人類說出這句話的瞬間，冰精靈阿舍爾皮克就暴怒了。

阿舍爾皮克是一個已存活多年的上位精靈。哪怕是在上位精靈之中，她的力量也是極爲強大的。

「服從於我吧！冰之精靈！阿舍爾皮克！」

冰精靈的願望化作了暴風雪，將羣山和村莊覆蓋在永不停歇的皚皚白雪之中。

「皮克，等雪停了，春天來了，我們一起去看雪融化後田野裏盛開的花，一起聽聽春鳥的歌聲吧。」

「想喫多少麪包都可以！」

巨龍化作一名銀髮金眼的青年，全身被雪覆蓋，從人類村落的方向走來。

虛弱的白龍已經記不起任何事，甚至包括他自己是誰，更別說冰精靈了。

冰精靈將所有人類凍成冰雕並將他們扔下懸崖。

如果冰精靈將自己的魔力灌注進去，它就能暫時恢復————但是精靈的魔力和龍種的魔力從性質上來說是根本不同的。精靈的魔力純度太高了，和白龍的身體根本無法融合。

————這樣就好了。我不需要春天。

當它誠實地吐露自己的真心話時，龍溫柔地笑了。

冰精靈將自己的魔力灌注到白龍體內，拼命的照顧着白龍。

他們所追求的幸福，大概很簡單：住在有足夠柴火取暖的房子裏，喫着麪包填飽飢餓憔悴的身體。

＊ ＊ ＊

冰精靈擁抱了化作人形的龍。一股血和雪混雜的腥味從他瘦弱的身軀上傳來。

入侵者不是〈海拉人〉。對於他們來說，白龍不過是獵物而已。

秋天，它們可以採摘閃亮的堅果，並把它們串在一起做成項鍊。

現在眼淚終於止住了。

（甚至是連圖雷都忘記了的我的名字！）

美麗的龍化身用唱歌般的柔美聲音訴說着美好的願景。

但其實冰精靈對於冰雕融化並不感到難過。

可是從那天起，冰精靈在山上就再也沒有見過那條龍了。

當漫長的冬天到來時，皮剋制作了冰雕來炫耀。

冰精靈對下位精靈的騷動感到不安，於是跑上山去，看到的是一條全身被長矛刺穿的白龍，以及圍在周圍的人類。

爲什麼，爲什麼這個只不過是祭品的人類，會呼喚我的名字？

就這樣，冰精靈在山間徘徊了三天三夜之後，一條龍以人形出現了。

「春天新葉萌發，夏天河水波光粼粼，秋天果實變色…………還有漫長的、銀色的冬天。我想和皮克一起經歷這一切。」

於是，經過一番苦思冥想，冰精靈決定前往人類村莊去尋找拯救白龍的辦法。

冰精靈這麼說完，化作人形的龍歪着頭說道：

這就是爲什麼他要前往人類居住地尋找不會融化的冰。

這座山的春天景色很美。春天裏，冰精靈與巨龍在山間穿行的未來。

冰精靈對人類的追求或境遇都不感興趣。但…………

「圖雷，你在哪裏，圖雷！！不，不要消失，別離開我。圖雷，圖雷！」

「好的。可是，妳是誰？」

居住在這座山腳下的人們————〈海拉人〉————將白龍奉爲神靈，一般從不隨意進入這座山。他們每年會來小神殿進行一次供奉。

它心裏沒有升起一絲憐憫。

現在，白龍的身體深處帶着一個巨大的傷口，並且正在慢慢地開始崩壞。身體上如此，精神上也是。

本以爲人類不可能讀懂精靈的語言！

白龍已經無法自行吸收外界魔力了。

「有啦有啦，就在那兒，白龍！」

白龍是脆弱的生物。除了眉間之外，攻擊其他部位也可能致命。

「有了白龍的鱗片，我們再也不用擔心沒有柴火了！」

「圖雷，圖雷。我一定會幫助你的…………」

「圖雷，我要去人類聚居地。在我回來之前，你僞裝成人類，躲在這座神殿裏。」

巨龍似乎以爲冰精靈是因爲冰雕融化而感到難過。

然後，十個夜晚過去後的那個早晨，白龍醒來並說道：

＊ ＊ ＊

當你康復並記起一切時，我希望你能用那溫柔依舊的聲音繼續呼喚我。

隨後兩人一起度過了許多個季節。

因此，白龍變得越來越虛弱，就連它的精神和記憶也開始崩潰。

白龍所受的傷是相當致命的。

夏天，它們在陽光倒映的河裏玩耍。

然後巨龍給冰精靈獻上了一個漂亮的糖果雕塑，並說道：

（呼喚、我的名字。）

僅憑冰精靈一人之力，根本無法拯救白龍。

然而，她現在正被自己單方面簽訂的契約所束縛並變得無能爲力，啊！這是多麼屈辱的事啊！

要解除契約，需要觸碰手鐲上的魔石。

如果一下子拉近距離，然後撲上去，說不定…………想到這裏，阿舍爾皮克身體正要向前傾，此時身後傳來的白龍咆哮聲也漸漸平息了下來。

「…………圖雷？」

當他轉身的時候，被玫瑰藤蔓纏繞的巨龍龐大身軀開始縮小，同時散開點點白色光芒。

這時，一名身材修長，有着銀色頭髮的青年男子從綠色藤蔓下爬了出來。

僞裝成人類的龍形分身，面無表情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淡淡的微笑。

「我想起來了。皮克，皮克…………歡迎妳回來，皮克。」

一顆顆白色的光粒，從少年的全身，無聲無息的落下。魔力正在泄露。

圖雷的化形甚至再也無法容納它自己的魔力。

儘管如此，善良的龍還是帶着擔憂的表情說道。

「皮克，皮克，別哭，我會給妳不會融化的冰。」

青年說着，用白皙、沾滿鮮血的手指，伸出了什麼東西。

在冰精靈雪光的照耀下，它們閃閃發光，如同水晶，那是他的鱗片。

冰精靈阿舍爾皮克不知道該如何哭泣。與人類不同的是，它的眼裏從來不會流出眼淚。

即便如此，善良的白龍總是能第一時間察覺到無法哭泣的精靈的悲傷，並說道：

別哭。並總是很快拿出禮物來取悅阿舍爾皮克。

「…………皮克？」

當看向站在那裏的阿舍爾皮克時，圖雷歪着頭。

白色的光芒從指尖溢出——圖雷的指尖消失了。他的身體開始衰弱。

「不，不要…………圖雷…………！」

向斷掉的手指注入魔力的，正是與阿舍皮克締結契約的青年————希利爾·艾仕利。

「不，人類無能爲力…………」

阿舍爾皮克抓住圖雷殘破的指尖，將魔力灌注其中。

希利爾傲慢地哼了一聲。

希利爾怒視着阿舍爾皮克，大聲吼道。

紅髮男子張大嘴巴，放聲大笑，笑聲中帶着一種不合時宜的歡快。

就在她無助的呼喊之時，一隻手從她身邊伸出來，抓住了圖雷的手。

「能不能有力，由我自己決定！妳只要告訴我就行！」

然而圖雷的手指無法再生。精靈的魔力純度太高，無法與龍的身體融合。雖然可以作爲暫時的力量來源，但不足以再生身體。

「我倒覺得希利爾這煩人的一面真的很酷！」

「妳先把事情的狀況給我詳細說明一下！」

「不要…………不要…………！」

她需要將魔力注入其中。

「身爲海恩侯爵的繼承人，我有責任盡我所能！換句話說，這不是爲了這個精靈。而是爲了我自己！」

就在阿舍爾皮克被嚇得啞口無言的時候，一直操控着玫瑰的紅髮男子睜着大大的綠眼睛問道：「需要幫忙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