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繼續前進之人的決意

距離慶典儀式還有兩天的那日下午，艾薩克將臉變成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的臉，正在城堡的一個房間裏與〈屠龍魔術師〉塞拉斯·佩吉會面，就水下索敵研究的進展進行討論。

這項研究，是塞拉斯·佩吉和艾薩克·沃克的共同研究，最終是將運用了水中索敵術式，能確認水龍所在位置的船隻成功建造出來爲目標。

主要出資者是安德森貿易商會長韋斯利·安德森，然後，爲這項研究提供了必要的港口之人，正是二王子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

艾薩克將帶來的資料攤開，用與第二王子身份相襯的沉穩語氣開口說道。

「沃克他，將水中索敵術式的精度成功提高了。水中索敵時若將漂流物誤認爲目標就不好了。不過，就索敵範圍的廣度而言目前仍然不能說是充分。」

「爲何……能知道得這麼詳細。」

「從沃克那裏，聽說過相關話題。」

我就是那個沃克本人，這當然是不會說出來的。

有關水中索敵術式的精度方面，其實在與沙贊多爾的黑龍西奧多的戰鬥中已經得到了實證。但這也要對塞拉斯保密。充其量，說是菲利克斯王子是從部下沃克那裏聽說的，只能這麼聲稱。

並不知道第二王子真實身份的塞拉斯，一邊過目手邊的資料，一邊尷尬地撓了撓後腦勺。

「我這邊纔是，十分地抱歉。研究完全沒有任何進展……」

「爲了應對〈詠星魔女〉預言的大規模龍害，你已經是十分盡力了這點還是非常明白的。所以，請不用放在心上。」

擅長飛行魔法的塞拉斯，自從放出大規模龍害的預言那時起，就一直忙於在空中到處飛來飛去，忙於在王都和沙贊多爾之間充當聯絡人。

即使在事件得到解決，〈暴食之佐伊〉也成功回收之後，也要爲了準備新七賢人就任儀式而忙碌，多半是完全沒有時間推進研究吧。

艾薩克用那張第二王子俊美的臉，露出了稍微帶有歉意的表情。

「有關實驗用的船的準備，能否再稍等一段時間呢。目前，我領地裏的船隻正在外借中，所以港口那邊稍微有點忙亂。若要進行廣範圍索敵的話，實際上出海進行不是更合適嘛？」

「啊，這倒是並不介意……」

看來，仍然不習慣與上流階級人士交流的塞拉斯，在選擇措辭之時仍然會反覆斟酌猶豫不決。

「是有什麼感到在意的事情嗎？佩吉閣下。」

「不是，也不至於到那種程度。艾克……艾薩克·沃克是，菲利克斯王子的部下對吧？」

「而且食慾也有些旺盛，但本質絕對不壞的。」

「有十分細心地好好注意哦。從夜會抽身特意單獨見面，如果產生了什麼誤解就太糟糕了。」

〈沉默魔女〉雖然在政治上一貫保持中立，但認爲她屬於第二王子派的人也不在少數。

這與政治毫無瓜葛。只是爲了最低限度地打聲招呼纔會在夜會上露個臉——爲了讓周邊的人都這麼認爲，需要格外注意不少事情。這就可見，二王子是多麼優秀，以至如今仍有抱持期待之人。

面對開玩笑回應的艾薩克，女人——〈詠星魔女〉梅爾麗·哈維——開口哈哈大笑起來。

那俊美的笑容，似乎被塞拉斯理解成了繼續說下去的意思。

「啊，果然……」

眼神兇惡、嘴巴惡毒，食慾旺盛……這些全部，不都說的是大哥塞拉斯嘛。邊在內心暗自吐槽，艾薩克臉上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

「那傢伙，眼神稍微有些兇惡，嘴巴也有些毒。」

正如梅爾麗所言。雖然要把魔力量維持在一半以下確實是個麻煩，但若有威爾迪安奴和魔法道具輔助的話也並非不可能做到。

除了尼洛和圖雷的存在，以及自己落入冥府之門後的那段經歷以外，其他事情基本全說明了。

如果只是像前天那樣，在城堡的一個房間裏舉行茶會那倒還不成問題。

也就是說，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如今仍然能作爲有政治價值的棋子存在。

自己的臉的狀態，決定將其告知作爲七賢人總領的梅爾麗，是由於做出了讓她知道以後行事會更方便，這樣的判斷。

從雖然已是深夜但仍敞開窗簾的大窗戶中，可以看到藏青色的夜空和閃爍着的繁星。

然而，如果第二王子的部下成了〈沉默魔女〉的弟子，並且經常出入沙贊多爾的話，那麼會懷疑這期間會進行祕密政治交易的人就將出現。

〈沉默魔女〉與作爲第二王子部下的艾薩克之間是師徒關係這件事，並不適合公開——雖然這麼解釋了，但塞拉斯似乎並不太能接受的樣子。

「〈沉默魔女〉艾瓦雷特女士是這個國家的英雄。然後，我與她曾在討伐咒龍時並肩作戰，因此有所交流。。」

「是說，那傢伙小時候啊，經常把大人煮的豆子，偷喫個一乾二淨。」

但是，如今的艾薩克，依舊繼續過着雙重身份的生活。

你個共犯好意思講，艾薩克邊微笑邊想着。

小心翼翼地注意不引起別人的關注，並適度表現出友善態度，在日期變更前艾薩克起身悄悄從夜會中抽身。

「……誒～」

塞拉斯從鼻子裏呼出一口氣，用幾乎將額頭撞到桌子上，這樣的氣勢用力低下頭。

黑龍西奧多的真實身份、動機。艾薩克被〈暴食之佐伊〉奪走的臉，即使奪了回來也未能不再能完全固定住。

在日落之前睜眼醒來後，換了身衣服出席夜會。在一週時間連續舉辦花園派對的這期間，幾乎每天都會在某個地方舉辦夜會。

今晚是在一件由薄絲綢製成的漂亮長裙之外，披上了七賢人的長袍，手中正握着一根法杖。

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已是放棄王位繼承權之身，因此，已經從政治舞臺上退後了一步。

真是個意料之外的問題。雖然有些驚訝，但艾薩克還是帶着沉穩的微笑點了點頭。

＊　＊　＊

塞拉斯對社交界的事情並不十分了解，從這可見一斑。

如夢似幻般淡藍色的眼睛裏，映照着那張完美而英俊的王子的臉龐。

（能有這麼形容我的人在，我真是感到十分幸運。）

「艾克在〈暴食之佐伊〉事件那時的應對，難道就沒有任何褒獎嗎？那傢伙，真的是非常努力了。要不是有他在，多半會在連西奧多的真實身份都沒搞清楚的情況下就貿然進攻……最糟糕的情況下，是會全滅的。」

站在窗邊，凝望着星空的女人，緩緩地轉過身來。背後那如流水般美麗的銀髮，正在搖曳着。

「如果將沃克的事情公之於衆的話，必然會給艾瓦雷特女士帶來麻煩。所以，還請你保守祕密好嗎？對於沃克，我這邊會好好慰勞的。」

一個雖然並不特別寬廣，但有一扇很大窗戶的房間。

即便如此依舊把第二王子視爲次任國王之人，仍不在少數。根據利迪爾王國的法律，即使是放棄了王位繼承權，其兒子仍然擁有王位繼承權。

「消失了呢。你那，喪失的命運。」

梅爾麗拖着搖曳的裙襬和飄動的長袍，向艾薩克走來。

「看樣子是順利抽身了呢？」

「能將事件的來龍去脈，全都告訴我真的十分感謝。」

「抱歉，關於這件事，我也有自己的考慮。」

「現在的你如果願意的話，便可以作爲艾薩克·沃克自由地生活了。」

啊，完美而溫柔的二王子的那張臉，似乎要露出一絲破綻了。

冥府發生的事情，總覺得不應該告訴活着的人類是其中一半考量。

最後的一句話，充滿着堅定的決心。

畢竟，在兩年前在最高審議會上，〈沉默魔女〉曾拯救過第二王子。

已經能夠恢復艾薩克的臉的他，確實是可以放棄作爲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的身份而活了。

溫柔的王子大人最後的命令，只有作爲僕人的自己知道就行了是其中另一半考量。

「他是我的兒時玩伴……就像我弟弟一樣的重要存在，他的事就拜託您了！」

梅爾麗凝視着艾薩克的青色眼睛，挑了挑眉，笑了。

「是的呢。跟他的話，已經打交道很久了。」

穿過人很少的空蕩走廊，爬上樓梯後，樓梯最上端到達的是一間小型會議室。

「……唔嗯？」

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雖然已從一線核心退出，但作爲一名領主而保有聯繫的人也有不少，所以保持最低限度的交流互動也是有必要的。

艾薩克正用手托腮試圖掩飾破綻時，塞拉斯抬起頭來。

艾薩克，趁着自己和梅爾麗同時滯留在沙贊多爾期間，拜託威爾迪安奴將寫着事件來龍去脈詳細說明的信件給梅爾麗捎送了過去。

結束與塞拉斯會面的艾薩克，給安德森商會長寫了一份報告書，然後小睡了一會兒。今天，在晚些時候還有個約好的會面。

在冥府與菲利克斯再會，在那之後由溫柔的王子大人將喪失之星代爲照顧的事情，艾薩克並沒有告訴梅爾麗。

「哪怕是已經從喪失的命運中獲得解放，你仍然選擇了一條並不輕鬆的道路……如果能將這份執着放手的話，一切都會變得更輕鬆的吧？」

艾薩克啞然失笑。

（將這份執着放手的話一切都會變得更輕鬆嗎？這種事，早就知道了啊。）

對亞克的思念也是，對莫妮卡的戀心也是。

即使將對爲這份執着活着的成癮般依賴進行自我戒除，這份執着本身也不會消失。

「女士。從很久以前開始，就一直有些話想跟妳說呢。」

俊美、溫柔、沉穩地微笑着的王子般的笑容突然一轉消失。隨着那張臉上滲出帶有不快感的神色，艾薩克用冷峻的目光盯着梅爾麗。

「要我來說的話，預言什麼的都是多管閒事。」

那正是，艾薩克·沃克一直以來隱藏在內心深處的，黑暗而濃稠的憤怒。

「這樣做的話便會更幸福，那樣做的話便會更輕鬆——就這樣作爲滿口親切訴說的旁觀者，但又完全無需負擔起我的人生的責任。」

艾薩克眯起眼睛，嘴角微微翹起。

然後，帶着諷刺與惡意滿滿的皮笑肉不笑的笑臉，用甜美的聲音對梅爾麗低語。

「還是說……妳會與我的命運在心中共沉淪嗎，女士？」

「真是收到了一份非常棒的求婚呢。這些話，如果你的師傅聽到了，不知會怎麼說呢？」

艾薩克緩緩眨了眨眼。

一旦想起莫妮卡的事，心中那陰暗而濃稠的怒火便瞬間冷靜消散，取而代之填滿艾薩克內心的，是滿溢的愛與深切的憂傷。

「我的師傅的話，會這麼說的吧。」

艾薩克用手捂住胸口，露出惡毒的笑容。

大概肯定，自己現在，正用自己喜歡的那個人同樣的方式笑着。

「共沉淪什麼的，絕對不可以哦。」

「…………」

（這裏已經，不是在深沉的黑暗中了）

就這麼詠星了一陣子之後，又將視線再度轉向了艾薩克。

當然，這並不是能簡單做到的事。這是已經發生超過十年的事情了，當時的所有證據肯定已經全被克拉克福特公爵掩蓋和銷燬了。

真是完全正確呢。貪心的艾薩克·沃克，對於任何東西都根本沒有放棄、或者放手的打算。

「主人，您是要……」

對梅爾麗的話，艾薩克只是微微聳了聳肩。

深夜走廊裏沒有其他人影。艾薩克把威爾迪安奴放在手背上。

「願你的命運，能得到星辰的祝福。」

「那麼，如果我亂來的話，就由你來阻止吧……從今往後，和我一起繼續前進如何，威爾迪安奴？」

看來這位愛操心的搭檔，對之前艾薩克的「正面交鋒宣言」感到十分不安。

「也是呢。已經做好打持久戰的覺悟了。」

梅爾麗專注地看着艾薩克的臉，然後像是要確認什麼一般抬頭望向星空。

那個堅強而善良的女孩，是必定總能將艾薩克的絕望吹散到九霄雲外之人。

沿着光明大道前進的艾薩克周遭，有愛着的人們陪伴。

邁着穩健的步伐前進的艾薩克的上衣口袋內，白色蜥蜴姿態的威爾迪安奴裏探出小小的腦袋張望。

二王子俊美的臉上，浮現出危險的笑容放出宣言。梅爾麗用手捂住臉頰，嘆了口氣。

「嘛，真貪心呢。」

「我已經，決定抱持與克拉克福特公爵正面交鋒的覺悟了。」

背對着〈詠星魔女〉的話語，艾薩克離開了房間。

然而，對於落入過冥府之門的艾薩克來說，這深夜的走廊也顯得明亮。

深夜走廊裏只有最低限度的燭臺，略顯昏暗。

「我選擇繼續過雙重身份生活有兩個理由……其中一個理由是，我對於用這張臉相遇的人們，以及共同度過的時間，都深深地愛着。」

「信不過啊。」

黑龍西奧多的罪行被歸咎爲西奧多·麥斯威爾的罪行，在目睹了這次發生的一系列事件後，艾薩克下定了決心。

如此，無論多遠都持續不停地邁步前進。

「你……難道說……」

「然後是另一個理由。還有若非第二王子，便無法完成的工作存在。」

「達瑞斯醬很可怕的喲。首先，最好是別進入正面交鋒比較好哦。」

回應的聲音正如精靈那般平淡如水，但其中也帶着一絲驕傲。

莫妮卡的父親，韋內迪克特·雷因博士是被錯誤處刑的，自己一定要證明這件事，這樣。

安穩平靜，偶爾熱鬧非凡的日常生活。

不只是莫妮卡。愛操心的搭檔和後輩們——以及心血來潮時偉大的尼洛前輩，一定都會盡力幫助艾薩克。

「會銘記在心的。」

儘管如此，艾薩克已經在內心做出決意。

「多管閒事確實抱歉，但還請千萬小心，別被從背後捅刀子了哦。」

哪怕是這樣，一旦艾薩克爲了調查而採取任何行動，克拉克福特公爵必然會注意到，並會進行妨害。只要走錯一步，自己便會破滅。

「我知道的。不會亂來的啦。」

不過，還是想盡快，證明莫妮卡的父親是無罪的。爲此，第二王子的身份立場將非常有用。

「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