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重疊上，覆蓋掉

恢復本來形態的黑龍西奧多，一邊對着雷之網露出獠牙撕咬，一邊思考着。

——啊，我肯定是做了什麼壞事。

這是對人類而言的壞事，還是對龍而言的壞事，自己並不知道。或許對兩者而言都是壞事。

因爲，無論是人類，還是親近人類的龍種，都在責備自己。

有的表情憤怒，有的表情悲傷，有的表情憐憫。

雖然他已經，對於大部分人類的憤怒、悲傷或憐憫都不怎麼在乎了，但還是產生了彷彿不經意間毀掉了弱小生物的巢穴一般，一絲微妙的罪惡感。

（西奧多，西奧多。之後請叱責我吧。……肯定，我們很快就能再見面了。）

用黑色的火焰燒盡雷之網，並張開由黑影構成的羽翼，擋下從天空落下的風槍。

黑影之翼，很輕易地消散了。

（妳要，妨礙我嗎……莫妮莫妮，不，〈沉默魔女〉）

精靈王召喚——好驚人的威力。

魔力密度極高的黑影，原本能夠輕易擊退一般的魔法，但卻輕易地被貫穿了。

（那麼，我就拼盡全力抵抗。然後，努力實現我的願望吧。）

黑龍西奧多，有着自己做了壞事的自覺。

人類將自己視爲威脅，並想要討伐自己這點是能夠理解的。

儘管如此，自己現在還不能在這裏被討伐。絕對不能。

（佐伊，我會遵守約定的。我一定，會遵守約定的。所以，再稍等我一下。）

＊ ＊ ＊

黑龍西奧多，將拘束着自己的雷屬性魔法全部燒盡，而也恢復了原本形態的尼洛也躍上了天空。兩者幾乎是同時的。

成功獲得自由的黑龍西奧多，迅速向高空飛躍，可能是警戒着尼洛。

由黑影構成的，和原來翅膀不同的第三、第四片翅膀上，射出的黑影箭矢傾瀉而下。

這低語聲中的冷意，讓莫妮卡脊背發涼，尤其是現如今的他，眼光還如此的銳利兇狠。

一道比莫妮卡所能展開的防禦結界還要強悍的防禦結界，從黑影的箭矢中守護着兩人。即便被說是最弱的，但畢竟也是一件上古法器。

於是艾薩克，便從後面握住莫妮卡的左手。

「是的……」

莫妮卡冷靜地，比較了尼洛和西奧多的黑色火焰。

西奧多的背後，立即張開了黑影之翼，保護其免受傾瀉而來的黑色火焰的傷害。

黑色火焰的攻擊由尼洛來回避，黑影的攻擊則由〈識守之鑰索福克勒斯〉的防禦結界來抵禦。

突然聽到有人喊它的名字的〈識守之鑰索福克勒斯〉，在莫妮卡的手指上十分驚訝地閃着光芒。

就在這時，一部分黑影開始變形，化作數十支箭矢，向莫妮卡等人射去。

那麼，莫妮卡所剩下的攻擊手段就只有一種了——高威力且貫通力極高，大規模複合魔法——〈星箭〉。

〈星箭〉發動所必要的輔助魔導具，莫妮卡已經隨身攜帶，問題在於，使用的時機。

也就是說，就算是面對能將一切燒成灰燼的黑色火焰，也可以通過潛入深海中逃脫——對雙方而言皆是。

尼洛噴出的零星火花，並沒有燒灼到尼洛自己的鱗片。看來黑色火焰，有着不燒灼主人的特性。

尼洛彷彿在說着「當然」一般，哼地嘆了口氣。噴出的零星黑色火焰，化作點點火花閃爍飛濺，落入海中，蒸發掉一點海水形成一片白霧。

就在莫妮卡沉思的時候，艾薩克在她耳邊用強得能蓋過風的聲音說道。

（問題是，在這種狀況下應該如何瞄準狙擊呢……？）

「欸，爲什麼吾輩，要聽從這個陌生的毛頭小子的指示？」

「如果不想被當作垃圾對待的話，那就請盡力而爲吧。」

在被尼洛的黑色火焰侵蝕到西奧多的軀幹之前，西奧多就先斬斷了燃燒黑影之翼。

尼洛往高空飛上去迴避。就這麼順勢飛到西奧多之上後，以彷彿要像雨點一樣落在其身上的氣勢，噴出一股更爲巨大的黑色火焰。

「什、什麼、什麼事!? 」

「艾克，按個啊……」

〈星箭〉是，〈星槍魔女〉卡萊·麥斯威爾所使用的〈星槍〉的簡易化、小型化版本。

黑龍西奧多，再次釋放出黑色火焰。

戒指中央鑲嵌的漆黑寶石，閃耀着鮮豔的紅色光芒。

黑龍西奧多在最後一刻旋轉身子，避開了尼洛的黑色火焰，然後反過來向尼洛噴出了黑色火焰。

「莫妮卡，從觀察到敵人的迴避行動來看……尼洛的黑色火焰，能將敵方黑龍本身也燒盡的可能性很高。」

（能夠造成決定性打擊的方法有兩種。要麼從西奧多的死角向其噴射黑色火焰，要麼使用可以貫穿黑影的高威力攻擊魔法。）

「尼洛，快回避！」

能夠造成決定性打擊的攻擊手段，目前還想不出來。

多半，是在表達不滿。

其指尖，緊緊捏住了漆黑的戒指的寶石部分。

（論黑色火焰的火力是尼洛這邊更強大……然而，敵人那邊的體型較小，因此更具機動性。）

理解了話語中意思的莫妮卡，轉過頭並抬頭看向身後的艾薩克。

「……那就是說，反過來講，也是同樣的情況，對吧？」

（理所當然的，黑色火焰在水下是無法噴出的。如果是從空中朝海里，盡全力噴射黑色火焰的場合下，雖然可以蒸發掉一定程度的海水，但即便如此若是潛入幾倍深度的深海中的話，那便也夠不着了。）

聽到握着繮繩的艾薩克的話後尼洛便急速俯衝下降，緊貼着水面之上飛行。

（那個黑影既能攻擊也能防禦。更何況，和黑色火焰不同，其攻擊的方向不受頭部方向的影響。說不定比黑色火焰更麻煩呢。）

防禦結界並沒有覆蓋到的尼洛的身體，只是如同撥開牙籤般很容易地就擋下了那些黑影箭矢。當然，鱗片上也沒有留下一絲劃痕。

不過，那黑影卻可以隨意自在地變換形狀，從而能夠應對來自各個方向的攻擊。

一邊迴避着西奧多的黑色火焰，尼洛一邊發出怒吼聲。

然而，除了使用者自身以外，哪怕同樣是黑龍的情況下黑色火焰也能夠無情地燒盡任何對手。

就這樣不斷抵擋着凌厲的攻擊之時，莫妮卡心裏卻暗暗焦急起來。

隨着那半放棄的聲音響起的同時，一道透明的半球形結界出現，將莫妮卡和艾薩克包覆在內。

一邊看着這一切的莫妮卡一邊想着。

「沒錯。西奧多的黑色火焰，也可以把尼洛和我們一起燒成灰燼。」

索福克勒斯痛苦地大叫道。

身體歪向一側，強勁的海風將莫妮卡的頭髮和袍子下襬吹得不停搖晃。如果不是艾薩克從後面扶住的話，毫無疑問會摔落下去的吧。

尼洛的黑色火焰，精靈王召喚的風刃，全都被黑影之翼擋住了。

「那個黑影的攻擊，麻煩你張開防禦結界抵擋。那個黑影對黑龍沒有影響，所以結界的大小隻要能夠保護我和莫妮卡就行。」

「人類是如何稱呼那些派不上用場的道具的……需不需要我再教你一次？」

艾薩克肯定也想到了同樣的事情。看向莫妮卡左手上的戒指之後，他出聲叫道：「索福克勒斯！」

〈識守之鑰索福克勒斯〉閃耀着彩虹般的光芒。

「這只是個臨時契約哦，小姑娘！」

需要從口中噴出的黑色火焰，當然是無法向背後甩出去的。

「那個聲音，那個臺詞……你這傢伙，難道是那個做餡餅的人……！」

尼洛深吸一口氣，然後從口中呼出一大口黑色的火焰，將飛來的黑影箭矢全數燒盡，並向黑龍西奧多逼近。

「不用翻譯也知道，就是『不要命令我』的意思吧？」

莫妮卡左手食指上，出現了一個黑色的契約印記。

威力雖比〈星槍〉弱一些但是貫通力卻更高，應該能夠貫穿黑影之翼，對黑龍西奧多本體造成傷害。

莫妮卡從口袋裏，緊緊抓住了魔法道具的寶石。

西奧多正在空中飛來飛去，黑影之翼的遮擋使得視界很差。

更不用說莫妮卡本人也正處於騎着尼洛飛來飛去的狀態，自己也處於極不穩定的體勢中。

（在〈星箭〉的簡易化過程中已將維持術式削除，因此一旦展開，就需要立即發射……）

〈星箭〉是魔力消費很高的技術，無法連射兩發。

爲了能確保擊中目標，應該如何是好。莫妮卡正煩惱着時，艾薩克從背後用一隻手抱住了莫妮卡的身體。

然後，另一隻手握緊繮繩大聲叫道。

「尼洛，下面！」

從水中忽然有一個黑色的東西飛了出來，不知道是什麼——像是一條黑蛇，也是西奧多操縱的黑影的一部分。

直到這時候，莫妮卡才注意到。一直低空飛行的西奧多的尾巴上正掛着一條黑影，並且一直潛在水中。

西奧多的將潛入水中的黑影，突然從尼洛的正下方急速浮上來。

尼洛猛地急速上升，想要逃離那像蛇一般延伸過來的黑影。莫妮卡和艾薩克的身體，大幅前傾到仰望天空。

就在這時，尼洛的身體猛地一震，讓莫妮卡發出了一聲悲鳴。

「唔噫呀!? 」

尼洛的身體，被一道突然從水裏飛出的黑影纏住了。

尼洛惱怒地發出咆哮。

就在這僅僅幾秒鐘的時間裏，西奧多就已經繞到了尼洛的背後。

（糟了，被繞到後面了……！）

如果是背後的話，尼洛的黑色火焰就無法到達。

而且，黑色火焰根本就不是防禦結界能夠阻擋的。

即使想要潛入水下逃跑，纏繞的黑影也會妨礙。

〈識守之鑰索福克勒斯〉，也立即在背後張開了牆壁狀的防禦結界。

莫妮卡的喉嚨顫抖，視線變得模糊。

「你的主人，元氣滿滿呢。」

在莫妮卡視線的左斜後方，在身後的藍天下優雅地張開白色翅膀飛翔的，是一條比黑龍還要纖細的龍——卡魯格山的白龍圖雷。

聽到這高亢的咆哮聲，莫妮卡的眼睛睜得大大的。

艾薩克緊緊地將莫妮卡抱在懷裏。

「……誒？」

精靈操控的水，上古法器的結界，還有莫妮卡的二重結界，全都一樣。

「威爾！」

雖然從這麼遠的距離看不到臉上的表情，但細細的眉毛往上吊垂起來，藍色的眼睛閃閃發光的希利爾那張憤怒的臉，莫妮卡仍是可以輕易想象出來。

雖然距離很遠，但撞擊耳膜的憤怒聲音，卻如同龍的咆哮般強大。

「說明一下事情經過，莫妮卡·艾瓦雷特！竟然還有另一條黑龍什麼的，我怎麼從來沒聽說過！」

——死亡，就是這樣迫近的嗎？

可以操縱能夠抵消黑龍火焰的冷氣，與黑龍相對的傳說中的龍——那個存在莫妮卡是知道的。

莫妮卡也立即用無詠唱魔法制造了二重防禦結界。

從他的肩膀上向背後望去的莫妮卡眼中，只能看見一大片黑色、黑色、更多的黑色……

──拜拜。

很高興他平安無事。很高興他元氣滿滿。

然而，漆黑的火焰卻將一切都無情地燒成灰燼。

寒冷刺骨的冬風，輕撫着莫妮卡的臉頰。

呼哇，一陣強勁的熱風吹來。片刻之後，能將一切都燒成灰燼的，冥府之火便會將莫妮卡等人身後的景色盡數埋葬。

那片黑色，卻忽然被一片白色重疊上去，然後覆蓋掉了。

從背後迫近而來的黑色火焰，瞬間如同謊言般消散。

──唔哦噢噢噢噢噢噢噢哦哦哦哦哦哦！

莫妮卡的眼眶裏，湧出了除了感動之外的淚水。

「是、是平常樣子的希利爾大人……」

「希利爾大人……！」

莫妮卡忍不住漏出了驚叫聲。

在其背上，可以看到兩個小小的人影。是皮克和希利爾。

黑龍西奧多發出高亢的咆哮聲。

艾薩克立即對威爾迪安奴下令，建造出一堵水牆。

在淚流滿面的莫妮卡視線前方，渾身溼透的希利爾開口說道。

噫呀，在發出如此悲鳴聲的莫妮卡背後，艾薩克看着〈識守之鑰索福克勒斯〉喃喃自語道。

但在此之上，怎麼辦啊？因爲沒法想出什麼好的解釋說明反而變得好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