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藍灰S的咆哮
《Silent Witch 沉默魔女的祕密(外傳)》 · 依空まつり · 5723 字
在魔法兵團駐所逗留,並持續進行着多重強化術式修行的古蓮·達德利,訓練的時候千萬不要把魔力全部用盡,被師傅如此嚴厲地告誡過了。
在不知何時〈暴食之佐伊〉就會發動攻擊的現狀下,古蓮既被當作傳令使,又被當作預備戰力。
萬一到時候因訓練而耗盡了魔力,結果身體動彈不得的話可就不好了。
因此,每當古蓮的魔力下降到一半以下時,便會停止訓練,轉而進行多重強化術式的理論學習。
那天,花了一整天的時間進行訓練的古蓮,在太陽下山後便彎腰伏案學習。
魔術式是一系列複雜縝密的計算堆疊而成的結果。魔力的屬性、形狀、威力、指向性等等諸多細節都要經過一遍又一遍仔仔細細的計算,然後再不停疊加,最終形成一個完整的術式。
如果對於魔術式不去理解,就只是單純地靠詠唱編織魔力的話,必定會出現破綻。
對於這些破綻,至今爲止古蓮都是憑藉着自己強大的魔力量,用蠻力來解決的。那就像是把大量魔力強行堵進破綻中,然後粗暴地塞滿一個洞一樣。
簡單的魔法還可以這樣發動,但是對於需要精準度的精密魔法,古蓮的方法就不管用了。
多重強化術式,是將魔力壓縮,並在其上疊加另一層攻擊魔法的術式。
包裹壓縮魔力的第一層膜——這層膜不能太薄,也不能太厚。太薄的話,魔力便會在手中爆炸;太厚的話,就算用它擊中敵人,也不會爆炸。
古蓮曾多次未能精確控制好這個部分,最終導致全身燒傷。
古蓮用纏着繃帶的手握住羽毛筆,繼續解讀着魔術式。
第一次讀到它的時候,一半以上都看不懂。現在也有很多地方仍然搞不明白。不過,如果每天都面對這個術式,還是多少能理解術式的每個部分所起到的作用。
「啊,有可能,這就是補足威力的計算部分吧……?」
當古蓮用筆圈出一部分魔術式的時候,坐在他旁邊,正在解析魔術式的黑髮少年——諾曼,看着古蓮的動作,點了點頭。
「沒錯,就是計算威力的地方。而且,這個威力算式,要把第二節到第五節,以及第七段都算進去,所以就被算在了這兩段裏。」
「跳過第六節太麻煩了,將第六節向前或向後移動的話不行嗎?」
「如果那樣的話,魔術式就會出現破綻。」
「唔呃,這樣不行啊……」
「是我的弟子的話,就會知道該怎麼做對吧。」
擁有巨大魔力量的自己,是被選中的人,他爲此欣喜若狂。
終於要最終決戰了嗎,古蓮心想着握緊了拳頭。
古蓮走上前,拿起那個厚厚的信封,問路易斯。
「古蓮·達德利,我命令你作爲傳令使去給沙贊多爾那邊傳信。〈暴食之佐伊〉的能力,以及大規模龍害襲擊的預測,還有我們已經完成的剝離陰影術式的最終驗證等以上這些,你要向沙贊多爾那裏的七賢人們傳達。」
然後他轉動單片眼鏡後面的眼珠,抬頭看向古蓮。
被火燒傷的臉頰依然很刺痛,但無所謂。
「〈荊棘魔女〉閣下,下次請不要給我糖果,而是給我果醬。那樣的話,我就可以一口氣喝完。」
路易斯一直很在意自己的外表,所以他放任自己頭髮留在當時胡亂剪掉的形狀,是因爲他相信,要重新奪回頭髮時,只要頭髮的橫截面保持完整,頭髮就更有可能重新長好。
「瞭解了!」
當把硬糖放入口中吧哩吧哩地咬碎時,粘稠的糖漿滲了出來,嘴裏充滿了玫瑰的香味。
纏在後頸上的黑影已經被剝下的現在,回覆的魔力也不會再被〈暴食之佐伊〉吸走了。那麼,爲了隨時能夠行動起來,首先回復魔力就是必要的。
另一方面古蓮則是,現在以大約是每三次中有一次的概率,成功施展多重強化術式。因壓縮魔法失敗,而導致手部發生小爆炸的次數,也隨之減少了很多。
與不知怎麼就成了見習魔法師的古蓮不同,他正腳踏實地往目標進步。
路易斯嚼碎了糖果吞了下去,然後說道。
古蓮和諾曼正在學習的書房門上傳來敲門聲。
「幹掉他!」
明白了隨心所欲所代表的真正含義後,古蓮勾起了嘴角。
從路易斯的話來看,沙贊多爾的大門已經被封鎖。市民被困在城市裏,水龍羣蜂擁而至衝向港口。
古蓮收到信封離開房間後,路易斯從罐子裏拿出另一顆糖果放進嘴裏。
這是路易斯咀嚼嘴裏滾動的糖果的聲音。
這不是用來攝取糖分的糖果。這是第五代〈荊棘魔女〉勞爾·羅斯堡施加了魔力賦予的,特製的糖果。喫下它,就能快速回復魔力。
* * *
〈詠星魔女〉陷入假死狀態,〈深淵咒術師〉、〈沉默魔女〉、〈屠龍魔術師〉三人目前都在沙贊多爾,也就是說,目前王都內能夠行動的七賢人已經全部聚集在這個房間裏。
「夜半時分還過來叨擾你十分抱歉啦。古蓮君,〈結界魔術師〉大人說,讓你馬上過去!」
「師傅,自由行動的時候,遇到〈暴食之佐伊〉的話,該怎麼辦?」
「說白了,對於這種半吊子的你也沒什麼太大的期待。等把話傳達完後,想怎麼着就怎麼着,隨心所欲吧。」
「我本來也是這麼想的,但圖書館協會委員的進言,狀況有所改變了。根據〈暴食之佐伊〉的行動,利迪爾王國全域可能會爆發大規模的龍害。」
那個時候的古蓮,只是單純地爲自己被選中而感到純粹的高興。
「坐在桌子前解讀術式,和實際將其變成魔術式,是兩件完全不同的事情……」
距離能運用到實戰中的程度,也只差一步之遙。
「結界的。果醬可不是用來喝的。」
這個叫諾曼的少年,雖然是修伯特的弟子但卻爲人認真、溫和、懂事。
它的味道很精緻,但這味道更像是在喫香水,路易斯暗自這麼想。
古蓮握住纏着繃帶的手,站了起來。
年齡十二歲,比古蓮小很多,但卻天賦異稟,立志成爲魔法師培育機構米涅瓦的特招生。
隨後,爲了向不承認自己的同學們證明自己,他向超出自己實力範圍的魔法出手,結果導致魔力暴走並被關禁閉。
——也就是說,被奪去頭髮和皮膚的艾莉安奴也是一樣的。
「在沙贊多爾,西奧多·麥斯威爾使用〈暴食之佐伊〉進行了大範圍襲擊,給城市造成了毀滅性的破壞。」
諾曼雖然發言很謙虛,但其實他已經掌握了魔力壓縮的技巧。他掌握多重強化術式,也只是時間問題。
看着正在啪哩噗哩地嚼着糖果的路易斯,布拉福投來十分驚訝的目光。
有這樣一個少年作爲學習夥伴、以及競爭對手,對古蓮來說是一個十分良性的刺激。
諾曼希望有一天能成爲一名開發魔法道具的研究員,爲家鄉的發展做出貢獻。
〈結界魔術師〉路易斯·米萊一邊嚼着糖果,一邊露出邪惡的笑容說道。
沒有提及莫妮卡等人的安危,路易斯只是平靜的講起了沙贊多爾城裏的現狀。
烏戈把棕色的捲髮往後梳,不耐煩地朝古蓮喊道。
「也就是說,從現在開始,大家就要向沙贊多爾突擊了!是這樣嗎?」
作爲〈暴食之佐伊〉的祭品被喫掉的路易斯的頭髮,依然和他脖子後面被胡亂粗暴地剪掉時一樣。
平時這種時候,勞爾都會笑眯眯地回答,但今天他卻異常嚴肅地看着路易斯說道:
路易斯從辦公桌上俯身向前,將一個厚厚的信封推到前面,犀利的目光盯着古蓮。
古蓮曾經是米涅瓦學院的一名特招生。
一聲脆響讓古蓮回過神來。
古蓮深吸一口氣。提到沙贊多爾時,他首先想到的是莫妮卡和拉娜,以及經常來莫妮卡家的艾薩克。除此之外,在沙贊多爾還有其他幾個熟人。
被叫到後獨自前往司令室的古蓮發現,不僅有路易斯在,就連七賢人的〈炮彈魔術師〉和第五代〈荊棘魔女〉也都坐在圓桌旁,都在等着古蓮。
被剪掉的頭髮、或是被奪走的皮膚,目前都無法進行相應的處置。
——但目前的情況,並不允許古蓮以完全的狀態進入實戰。
* * *
開門的人是〈炮彈魔術師〉布拉福·泛世通的弟子烏戈·加萊蒂。
作爲殺手鐧的多重強化術式,目前尚未完成。但是,他卻沒有怯戰逃跑的意思。
「……在傳達完之後呢?」
換句話說,這意味着發生了緊急情況。
當古蓮走進房間時,正一邊看着資料一邊往嘴裏塞着糖果的路易斯抬起了頭。
(……艾莉)
路易斯從桌子邊緣的一個小罐子裏拿出三顆淡粉色的糖果,放進嘴裏。
但是,這只是由於古蓮擁有異常強大的魔力量,並被該國最偉大的預言者〈詠星魔女〉發現。
「諾曼,很厲害呢。對於術式的理解,已經很完美了。」
「抱歉啦,路易斯先生。現在沒有做果醬的閒暇了。不如說,還是趁早決定好七賢人的配置吧。沙贊多爾的支援也是。」
這個平時大大咧咧的男人,此刻的表情竟然如此認真嚴肅,倒是很不尋常。
路易斯把一塊糖果放在舌尖上滾動,探究地看着勞爾。
路易斯,對於那些不精進才能,只躺在與生俱來的地位上固步自封的人向來十分討厭,因此,對於第五代〈荊棘魔女〉勞爾·羅斯堡,他內心的評價並不高。
擁有全國最高魔力量的男人,卻完全放棄了對攻擊魔法的學習,轉而研究如何對植物進行魔力賦予。這就是,路易斯對勞爾的評價。
而且,當問到不學攻擊魔法的理由時,勞爾曾傻傻地笑着做出這樣的回答。
——因爲啊,如果以我所擁有的魔力量來使用攻擊魔法的話,會讓人們感到害怕的。
白癡嗎。路易斯心裏如此感想。
對於經常因爲長相而被人瞧不起的路易斯來說,別人害怕自己不正是一件很方便的事情嘛,如此感想。
比方說,路易斯也認可的兩大才女:資深師姐的〈星槍魔女〉卡萊·麥斯威爾,以及同期的〈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
雖然這兩個人浪費自己天賦的地方也有很多,但也仍然是在不斷精進自己的才能,持續磨練自己的技術。
勞爾卻並沒有做到這些。他使用薔薇要塞的水平也只是個半吊子,攻擊魔法、召喚精靈王也都一概不會。能成爲七賢人之一,無非由於他是出身於那個享有盛譽的魔法世家羅斯堡家族的成員而已。
總而言之來講,對於付出了拼上性命的努力纔好不容易躋身七賢人行列的路易斯來說,這個叫勞爾·羅斯堡的男人,是一個永遠不磨鍊魔法技術、總是嘿啦嘿啦咧嘴傻笑着的腐朽世家子弟,是一個極其令人厭惡的存在。
那個平時總是嘿啦嘿啦咧嘴傻笑着的男人,現在正用一副認真嚴肅的表情看着路易斯。
路易斯把糖果的碎片吞下,開口說道。
「表情變化相當大呢,〈荊棘魔女〉閣下。」
「真的嗎?」
勞爾垂下長長的睫毛,彷彿在確認自己的臉。
這樣做的時候,初代傳承的美貌,能讓人覺得他那平日裏斂藏起來的鋒芒與睿智隱隱浮現。
「我畢竟是七賢人之一嘛,總得做點符合這頭銜的工作,對吧……瞧見了朋友一臉超級認真的樣子,所以正琢磨着呢。」
然後,將門打開了一點點,向走廊望去。
「那麼〈荊棘魔女〉閣下,就作爲七賢人之一,前往激戰區域吧。」
這兩種心情都是毫無虛假的真心,正因爲如此,如果在對死亡的渴望升起的那一瞬間抓起了一把刀,一時衝動之下用它刺傷自己或許就真的會發生。
艾莉安奴咬了一口遞過來的肉乾,肉乾太硬了,根本嚼不動。
就算戴上手套和繃帶隱藏起來,也並不能改變現實。艾莉安奴的頭髮也好、皮膚也好,都再也無法恢復原狀了。
當艾莉安奴蹲下並緊緊抓住門時,一個有着一頭棕色捲髮、紮成髮髻的青年,一臉困擾地向她開口。
這是有着與七賢人相符的,充滿自信與威嚴的態度。
事實上,自己對於凱悅家族來說可以算是和已經死亡同等的存在了。
古蓮大聲宣佈道。
* * *
「啊,唔呃……嗚嗚……」
艾莉安奴的價值,便是那血統與容貌。嫁給有名的人類,留下後代,是身爲名門望族之人的職責所在。
面對啞然發愣、目瞪口呆的艾莉安奴,青年尷尬地嘟囔了幾句。
「嗚,嗚嗚……哇啊啊……哇啊啊啊啊啊啊!」
艾莉安奴茫然地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彷彿只要伸出手,就會被吸入其中。
洪亮的聲音,讓內心對死亡的渴望戛然而止。
咚咚,門上傳來一陣響亮的叩門聲,叩中了艾莉安奴的胸部。
「那個,這個是……古蓮君留下的……」
燭臺的燈光照耀下夜晚的走廊裏,古蓮已經不見了蹤影。
艾莉安奴赤腳走到窗前,伸手去觸摸夜空。
「嗚嗚……嗚嗚……」
「我,絕對,會把被奪走的東西全部取回來的……妳要等着啊!」
(爲什麼,我會……對那個人這麼喜歡的啊……!)
總是這樣。每次當艾莉安奴伸出手的時候,那人總是已經用飛行魔法飛往遠處去了。
對死亡的恐懼戰勝了對死亡的渴望。
當勞爾用力點頭時,路易斯卻哼了一聲,笑了起來,露出了一個令人不快的笑容。
「真是的,真是的……古蓮大人你這個大笨蛋!!」
原本從未經歷過勞動的那雙美麗白皙的手,以及那些被打磨得鋥亮的指甲,現在卻詭異地褪去膚色,摸起來十分粗糙。
「多喫點肉,會感覺精神一些的!這樣……」
沒想到,這個毫無責任感,只會嘿啦嘿啦咧嘴傻笑的傢伙,竟然會說出這樣的話!
艾莉安奴突然打心底裏升起一股怒火。
就算發生了奇蹟,頭髮和皮膚都能恢復原狀,艾莉安奴被上古法器襲擊,是個曾被毀容的殘次品的風評也不會消失。
到底是交了個怎樣的好朋友啊。路易斯暗自喫驚,旁邊的布拉福則哈哈大笑起來。
艾莉安奴羞愧地哭了起來,靠近門邊,抓住了門把手。
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時間,特別是太陽已經落山的現在,窗外只有一片漆黑的夜空。
「艾莉!!」
因爲,只要睜開眼睛,就會不由自主地看到那令人嫌惡的腐爛皮膚。
儘管如此還是繼續嘎吱嘎吱地咀嚼着肉乾的艾莉安奴,大聲咆哮着。
「交給我吧。爲了朋友而努力的我,感覺已經是無敵的了!」
對於十分隨意地拋出一個不合理要求的路易斯,勞爾露出了潔白的牙齒笑了。
對死亡的渴望,與對死亡的恐懼,在內心交替升起。
別過來,別看,別再管我了——內心翻湧出的無理辱罵,最終化作了嗚咽。
這個,年輕人說着,遞過來一塊肉乾。
艾莉安奴倒在地上,淚流滿面。
探望女士時送的康復禮物,居然一朵花都沒有而是塊肉乾,怎麼會有這麼荒唐的男人!
僕人們說,請多少喫一點飯吧,如此懇求着,但艾莉安奴對於從被子裏出來,甚至於睜開眼睛,全都感到害怕。
(好可怕,好可怕,真的好可怕啊,古蓮大人。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辦了。活着沒有意義,可是又害怕死亡,死亡好可怕,好害怕,好害怕。)
「你交了一個好朋友呢,荊棘的。」
被窩砰的一聲掉到了地上。
聽到門外傳來了一個聲音。那是誰的聲音內心是知道的。
死亡很可怕。可又好想死。好可怕。好想死。好可怕。好想死。
(掉下去的話……會死掉嗎?)
(……好想死啊。)
但是,變得一副如此醜陋容貌的艾莉安奴,會願意娶她的人類還會有哪裏的誰呢。
(……這樣的我,還是,死掉,比較好。)
腳步聲漸漸遠去。
空洞的藍灰色眼睛,透過被窩的縫隙望向窗外。
這個房間是在幾樓來着?肯定是相當高的樓層。
當對死亡的渴望佔據上風的那一刻,艾莉安奴的身體開始不由自主地動了起來。
古蓮將從這裏,向戰場奔去。爲了取回被奪走的東西。
「啊啊!」
艾莉安奴·凱悅靜靜地待在被子下面,緊閉雙眼,紋絲不動。
這句抱怨非得當面跟他說不可,這麼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