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如果是殿下，那就危險了

「我們去最深的禁書室吧。」

在希利爾說出這番話的同時，第一禁書室的書架上，開始到處散發出淡藍色的光芒。

這一個個非常微弱的光芒如同氣泡般膨脹起來，脫離牆壁，漂浮在空中。

每一個光芒都很微小，大概只有指甲蓋那麼大。無數的光芒從禁書室的架子上升起，柔和地照亮着房間。

希利爾看到這奇妙的景象，眨了眨眼睛，環顧四周。

「這是……？」

「和我在卡魯格山上那時看到的很像呢，你看，就像冰靈的雪光！」

勞爾所說的冰靈的雪光，是指在充滿魔法的雪中聚集起來的下位精靈，發出微弱光芒的現象。

那麼，這禁書室裏也有這樣的精靈嗎？

希利爾低頭看着〈識守之鑰〉，〈識守之鑰〉語氣嚴肅地說道。

「原理和冰靈的雪光一樣，下位精靈聚集在禁書室怪物們釋放的魔力周圍……怪物們則故意釋放出精靈喜歡的那種品質的魔力——你知道這意味着什麼嗎？」

換句話說，怪物們故意散發出精靈喜歡的那種魔力，利用其照亮了房間。

「我明白了。」希利爾認真地點點頭。

「禁書室裏的怪物們都很親切呢。」

「…………」

希利爾轉身回到書架前，真誠地說道：「謝謝你們，幫了我大忙。」

圖書館裏的怪物們似乎因爲希利爾和他們說的話變得非常開心，又開始騷動起來了。

勞爾一直在旁觀看着這一切，他把地上的兩隻鼬扛在肩上，催促希利爾開始前進。

「現在，我們也是時候再往裏面前進了。」

「啊。」

據說，當人死後會落入冥府，那時人們便會沿着黑暗中的螺旋樓梯一直走下去，並最終在盡頭找到通往冥府的大門。

打開這間緊閉着的房間的門走進去後，一股悶熱的空氣撲面而來，希利爾忽然感到一陣眩暈，後腦勺一陣麻木，就像聞到濃烈的酒味一樣。

「螺旋樓梯會隨着年歲增長而變長。年紀越大，就必須往下走得越久。長長的樓梯盡頭，便是冥府之門。冥府之門將生者的世界與死者的世界隔開。一旦踏入，便無法回頭……」

聽到勞爾的話，希利爾這纔回過神來。

昏暗的地下室頓時被霧氣籠罩。

她穿着一件金線繡花的長袍，一雙小手從袍邊露出來，手指不停地撥弄着。

霧氣另一側隱約可見的白色光粒，正是跟隨他從第一禁書室而來的下位精靈。

「拜託您，請帶着這個房間裏的書，趕緊逃走吧。」

「希利爾！喂，怎麼回事啊，希利爾？」

（從什麼時候的……從什麼時候開始歌聲停止了!? ）

圖雷是龍，所以他的魔法抗性比身爲人類的希利爾要高得多，可即便如此，如果突然向他注入大量魔力，他會不會感到不舒服？

「唔呃……總感覺，耳朵好癢。」

周圍安靜得有些異常。

然而，卻不見了勞爾的提燈的光亮。

〈識守之鑰〉失去了它原本的彩虹般的光芒，現在它只是希利爾手指上的一枚黑色戒指。

「我們進去吧。」

這是一個男人在經歷了一次瀕死體驗後，走下螺旋樓梯尋找冥府之門的故事。

希利爾一邊警告，一邊小心翼翼地走下樓梯。

右邊是第二禁書室，左邊是第三禁書室，前面是通往其他禁書室的走廊。

希利爾轉過身看着勞爾，卻瞪大了眼睛。勞爾已經不見蹤影——事實上，就連他走下來的那段樓梯也消失了。

莫妮卡打斷了希利爾的問題，她懇求道，眼裏噙滿了淚水。

走廊裏，迴盪着兩人的腳步聲，也悄悄地傳來了羅蕾萊的低語聲。

「要往下走了，請小心腳下。」

下樓梯時一直能聽到的羅蕾萊之歌不知怎麼地消失了。

一個小小的身影，幾乎像個小孩子，邁着緩慢而笨重的步伐走來。

希利爾驚訝得目瞪口呆。

「勞爾！圖雷！皮克！」

希利爾領着大家走過僅夠一個成年男子通過的走廊，走廊後面跟着的是揹着兩隻鼬的勞爾。

螺旋樓梯的半途有一扇門，是通往第四層禁書室以及之後禁書室的門。

希利爾緊緊抓住他衣領上的胸針。

「圖雷，有什麼異常嗎？」

當希利爾打開通往通道的大門時，周圍漂浮的下位精靈們也紛紛跟了上去。

當年讀到這個故事的時候，希利爾被冥府守護者在幽暗的樓梯之間追逐主角的插圖嚇壞了。

「索福克勒斯！」

第一禁書室左右兩側和正前方總共有三扇門，一左一右，前面還有一扇，背對着希利爾等人進來的那扇門。

樓梯是平緩的螺旋形樓梯，看不到盡頭。

男子被冥府守護者發現並追趕，但他拼了命地逃跑，跑上樓梯，最終恢復了意識。

希利爾突然想起小時候讀過的冥府之門的故事。

最終，穿過通道之後，進入了通往地下室的樓梯。

「我們到了。」

「希利爾大人」

希利爾右手抬起，用〈識守之鑰〉畫出一道魔術式，泛着白光的魔術式完美地貼在門上，如同被吸入一般消失了。

希利爾大聲呼喚，卻無人回應。希利爾的聲音沒有在地下室內迴盪，而是被霧氣吞噬後消失了。

出現在他面前的，並不是通往冥府的大門，而是一扇單邊鐵門。

「妳爲什麼會在這裏……」

微弱的光芒讓希利爾隱約看到走廊深處，這是單靠提燈無法照亮的程度。

腳步聲在走廊裏迴盪，但那遠處傳來的聲音聽起來卻像在耳邊低語一樣。

這大概是過量吸收了房間裏積聚的大量魔力所致。

勞爾捂住耳朵，不自在地嘟囔着。

一開始我以爲是勞爾，但那個身影明顯比勞爾小。

圓圓的眼睛看着我，是棕色的，根據光線的不同，呈現出綠色。

希利爾等人穿過那幾扇門，繼續往下走去。

我對着手上的戒指說話，但沒有回應。

有吸收過量魔力傾向的希利爾，比一般人從外界吸收的魔力更多——但這枚神奇的胸針卻將吸收的魔力傳送給了圖雷。

希利爾臉色蒼白地站在那裏，視線邊緣瞥見一個人影。霧氣的另一邊，有人。

希利爾有點納悶自己是怎麼走到樓梯底部的。一直默默地移動腳步，不知不覺間，就已經到達了最深處。

「希利爾大人」

（這簡直，就像是被吸入地底深處一樣。）

——過來，過來……

希利爾環顧第一禁書室。

＊ ＊ ＊

希利爾一邊自言自語，一邊推開了門。

勞爾在最深層禁書室門前大聲喊着。

門明明開着，但不知爲何，勞爾無法進去。當他試圖進去時，他的雙腳會突然停住，渾身動彈不得。

（大概，是因爲這首歌吧。）

勞爾試圖捂住耳朵，但他卻無法隨意抬起手臂，身體癱軟無力。

希利爾剛走進房間幾步，就突然停下來，開始喊勞爾和其他人的名字。

雖然距離這麼近，卻彷彿看不到勞爾等人一般。

皮克和圖雷站在勞爾的肩膀上，尾巴翹起，目光緊張地望着前方，一動不動，就像勞爾一樣。

令人驚奇的是，羅蕾萊同時唱了兩首歌。

向希利爾展現幻象的歌曲，以及讓勞爾等人無法動彈的歌曲。這明明是兩首截然不同的歌曲，但旋律卻如此完美地融合在一起，聽起來幾乎就像一首樂曲。

……這感覺，真是令人難以自拔的愉悅感。

會令人只想永遠聽着這首歌。

（這就是，舊時代的魔物的力量……！）

勞爾從小就聽說過很多關於舊時代的那些神奇的怪物和魔法師的故事，但說實話，勞爾本以爲這只是祖母們誇張的說法。

擁有國內最高魔力的七賢人勞爾、上位冰精靈阿舍爾皮克、甚至是傳說中的白龍，全都屈服於這怪物的歌聲。

相對而言希利爾甚至只是一名普通人類，那更是沒有任何機會抵抗。

「可惡啊，羅蕾萊妳這傢伙……這就是妳的計劃嗎！」

〈識守之鑰〉在希利爾的手中憤怒地呻吟着。

「希利爾在羅蕾萊的歌聲中看到了幻象！羅蕾萊是一個擁有能迷惑人類的力量的怪物。她能讓人們看到自身渴望的異性之幻象，並讓他們按照幻象的意願行事！」

勞爾眯起眼睛，怒視着房間的後面。

最深的禁書室是一個圓形的小房間，中央有一個閱讀臺。閱讀臺周圍環繞着六個玻璃櫃，分別存放着六本大的禁書。

——該死，該死，既然如此的話，那就趕緊唱一首不同的歌……

響徹了許久的歌聲突然停止了。

「看來是選錯了對手呢。唔姆。」

一道身影躍入最深層禁書室內。

羅蕾萊發出了厭惡的聲音。

他的嘴角露出一抹柔和的微笑，潔白的牙齒微微移動，變得更加鋒利，金色的眼睛裏有着垂直的細縫狀瞳孔。

禁書室一片寂靜，希利爾開口說道。

「不愧是希利爾呢。」

——現在，帶我離開這裏。

「妳得到進入這裏的許可了嗎？」

「好吧，我對你無能爲力！你最好接受它，羅蕾萊。」

——請把人家，帶離這裏……

「多虧了妳瘋狂散播魔力，我才恢復了不少。謝謝妳啊。」

「如果圖書確有損壞，我們會先請專業人員過來檢查一下損壞程度。我離開這裏的時候會安排的，所以請給我一些時間。」

看來對於上古時代怪物的魔力，圖雷是十分熟悉的樣子。

這是一種與先前聽到的多種聲音疊加在一起的歌聲完全不同的聲音。

——請帶我，離開這裏……

「希利爾！不，希利爾！」

卡魯格山的白龍圖雷曾遭到人類的偷襲，身受重傷，變得無法再自行恢復魔力。

「希利爾，希利爾，振作起來！」

因此，傾向於吸收過剩魔力的希利爾所吸收的魔力，就會集中到胸針處再流入圖雷那裏。

「……什麼？」

〈識守之鑰〉在希利爾的手中低聲說道。

「那麼，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剛纔應該，還在這裏的……」

在這最深層禁書室中，羅蕾萊一邊歌唱一邊散發着大量魔力。結果這大量的魔力都通過希利爾流入給了圖雷。

六個玻璃櫃中的一個傳來了聲音，歌聲仍在繼續。

這次，希利爾那不知變通的固執性格反而對他有利。

羅蕾萊正在同時唱兩首歌，並且將其融合成一個聲音。

但圖雷沒有理會她，繼續徑直往裏走，把手放在了裝有《海爾巴赫的羅雷萊》禁書的玻璃櫃上。

圖雷彎下腰，舔了舔玻璃櫃。

啊，啊，羅蕾萊痛苦地哭喊着。

怪物們瞬間啞口無言。

不管異性幻影的女人多麼有魅力，希利爾·艾仕利仍然很頑固地毫不動搖。

「真的嗎？十分抱歉。」

與此同時，落入羅蕾萊陷阱的希利爾，看着只有自己才能看見的幻影女子……說道。

勞爾臉上露出脫力的笑容。

當包括勞爾、〈識守之鑰〉和兩隻鼬在內的所有人全都一時語塞的時候，希利爾卻用嚴肅的表情對着只有他才能看見的幻影之人說道。

「我跟希利爾有過承諾，所以我不會喫人，但是……」

圖雷的金色眼睛閃耀着如同蜂蜜酒一樣美麗而濃烈的光芒。

從幻覺中回過神來的希利爾，疑惑地環顧四周。

羅蕾萊倒吸了一口氣。

現在對希利爾來說，羅蕾萊的話可能聽起來就像一個迷人女人的聲音。

「希利爾！」

一個有着淺銀色頭髮和金色眼眸的年輕人——化形爲人類的圖雷。不知何時，他已經從勞爾的肩膀上下來了。

勞爾和〈識守之鑰〉大聲呼喊，而皮克和圖雷則呼喊希利爾的名字。

「你這傢伙是被羅蕾萊用歌聲迷惑了，她用歌聲向你展示了一幅幻象。」

希利爾一邊說着，一邊焦躁地環顧四周，像是在尋找什麼人似的。

「按照規定，最深層禁書室書籍的封印只有在修復書籍時才能解除，並且需要國王陛下、貴族議會和七賢人的批准，而且還需要至少兩名圖書館協會委員、四名上級魔法師和至少一名七賢人在場。」

「我從來沒有承諾過不喫怪物。」

羅蕾萊又唱了幾首歌，大概是爲了拖住圖雷。

「圖雷，不要舔玻璃櫃！這不衛生！」

兩首同時響起的羅蕾萊的歌聲，其中一首停了下來。這很可能是羅蕾萊本想讓希利爾看到一個幻象，但她現在卻停下了。

多半，是正在尋找羅蕾萊向他展示的幻象中的某個人。

「這次申請進入最深層禁書室的只有羅斯堡魔法伯一人。我沒收到其他任何人的申請。就算您是重要的大臣或是七賢人之一，未經允許進入禁書室也是重罪。如果有什麼特別的理由的話，那我很想聽聽您的解釋。」

「年輕人，不管她那豐滿的胸部有多麼誘人，那也只是假象！千萬別被騙了！」

——過來，過來，人類之子。

「到此爲止了，這以上的可就不能允許了哦。」

——怎麼會有這種事啊……？耗費漫長歲月積蓄的、僅剩的這點魔力，本想用來誘惑的對象，竟是這般木頭疙瘩……幾百年來精心策劃的逃跑計劃，竟然會被這樣的人破壞……？這也太過分了吧……？簡直是噩夢啊……

聽着羅蕾萊抽泣的聲音，被稱爲木頭疙瘩的希利爾·艾仕利思考着。

（原來如此，羅蕾萊是想讓我看到熟人的幻象，好讓我帶着她逃離這裏……）

希利爾暗自鬆了一口氣，羅蕾萊向他展示的只是莫妮卡的幻影。

如果這是殿下的幻影，我可能就被欺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