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漆黑的鏡面

塞西莉亞氣喘吁吁地奔跑着，腳下橫七豎八散落着幾具屍體。

那些渾身被鮮血浸染的人，那些試毒後被毒藥毒倒的人，都是爲了保護塞西莉亞而死的人。

躺在地上的屍體們眼珠轉動，死死瞪着塞西莉亞。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吧爲什麼妳還活着妳這派不上用場的冒牌聖女！

死者們沾滿鮮血的嘴裏，吐出一句句充滿仇恨的話語。

所有這些聲音都在渴求着塞西莉亞的死亡。

「不要…………不要啊…………」

當塞西莉亞捂住耳朵瘋狂奔跑時，死者們追趕着她，沿着地面爬行。

爬在死者最前面的，是一名渾身沾滿鮮血，名叫米婭的女僕。

「原諒我…………原諒我…………」

精神錯亂的塞西莉亞爲了躲避死者的聲音，努力爬上樓梯。黑暗使得她無法看清腳下的路，所以踉蹌了好幾次，也屢屢摔倒了。她的腿上已經滿是瘀傷。

儘管如此，塞西莉亞仍然是披頭散髮淚流滿面地爬上了樓梯。

最終抵達的是頂樓的天台。平時緊閉的門突然敞開，寒冷的夜風輕撫着沾滿淚水的臉頰。

「啊…………唔嗚…………」

塞西莉亞緊緊抓住長袍的前襟，呼吸急促。

背後傳來啪嗒啪嗒的腳步聲。

她轉過身，看到米婭率領着一衆死者，正朝塞西莉亞走來。

而在年幼亡者少女的身後…………則有着一個熟悉的男人的身影。

一位相貌粗獷、有着黑髮的男子————〈夢幻魔術師〉卡斯帕·許特爾。

「身爲繼承人卻被鏡子拒絕的無能聖女。」

塞西莉亞在門的另一邊靜靜地聽着大家的討論。

（求求你了，請回應我，拜託請回應我，鏡子大人…………）

透過門我看不到我哥哥的臉。

許特爾的動機，以及這一切的幕後操縱者的真面目。

＊ ＊ ＊

與塞西莉亞震驚地微微張開嘴巴相反，鏡子裏的塞西莉亞則張大了嘴巴，說出了這句話。

「陛下…………難道說…………」

黑獅子皇對着和自己祖父同齡的阿肯瓦爾公爵大聲怒斥。

鏡子拒絕接受塞西莉亞的魔力。

阿肯瓦爾公爵的肩膀猛地一震。

就這樣，長着塞西莉亞面孔的〈柏廬之境〉對着阿肯瓦爾公爵笑了起來。

塞西莉亞並不是唯一一個對這個傲慢女人的聲音感到驚訝的人。神官長和阿肯瓦爾公爵都啞口無言。

按照傳授的指示，塞西莉亞按步驟解除了鏡子上的封印，舉行了繼承儀式。

鏡子裏的塞西莉亞————不，是寄宿在上古法器〈柏廬之境〉中的意志————皺起了眉頭和鼻尖，厭惡地扭曲了臉。

「啊，事情怎麼會這樣啊…………如果它當初完全拒絕了塞西莉亞，我就可以再尋找下一個契約者了…………！不能使用鏡子的契約者根本沒用啊！」

————以自己的弱勢地位爲藉口，強迫有能力的人做出犧牲。多麼卑鄙和惡劣啊。是吧？康斯坦絲的兄長大人？

祖父認爲塞西莉亞應該自我了斷結束自己的生命。一旦塞西莉亞死去，他就可以選擇下一個契約者。

————不喜歡，不順眼。那張臉和謀殺我親愛的康斯坦絲的那個男人一模一樣。

一切結束，回到宅邸後，祖父和哥哥留在房間裏商量事情。他們正在談論塞西莉亞未來的待遇。

唯一饒有興致地看着鏡子的人是她的兄長萊昂哈特陛下。

這是自幼被教導培養聖女的規範的塞西莉亞第一次嘗試偷聽。

聽了這句話，塞西莉亞就明白了一切。

「我的妹妹…………米婭她，竟然是爲了保護這麼個冒牌貨而死的嗎?! 」

出席儀式的有年邁的神官長，塞西莉亞的祖父，阿肯瓦爾公爵，以及塞西莉亞同父異母的兄弟，黑獅子皇帝萊昂哈特這三位。

〈柏廬之境〉並不關心阿肯瓦爾公爵的臉是否因憤怒而扭曲。〈柏廬之境〉惡狠狠地笑了笑，目光鎖定在塞西莉亞身上。

繼承上古法器〈柏廬之境〉的契約儀式在阿肯瓦爾公爵領的一座神殿裏舉行。

「那、那個…………呃…………」

塞西莉亞抱住自己顫抖的身體，努力將魔力傳送到胸前的契約封印上。

康斯坦絲是前任聖女。五十多年前，她是在戰爭中以生命爲代價，啓動〈柏廬之境〉拯救國家，帶領國家走向戰爭勝利的救國聖女。

就在我眼前的一切都因絕望而變得黑暗的時候，兄長的聲音大聲響起。

「只要我這頭黑獅子還在王座上，你們就儘管放心，根本就不需要〈柏廬之境〉！」

塞西莉亞鬆開衣服的領口並檢查自己的皮膚。契約的印記清晰可見地印在她的胸口上。本來，塞西莉亞將魔力注入這個契約封印中時上古法器應該會與她產生共鳴。一旦確認到這點，儀式就完成了。

————我不喜歡這傢伙！這是一副多麼卑微的表情啊！

「自殺？簡直可笑！如果契約真的成立，封印真的被授予，那纔是真正的幸運！塞西莉亞還有利用價值。」

「〈柏廬之境〉的聖女作爲人質很有價值。我們可以隱瞞塞西莉亞被鏡子拒絕的事實，讓她嫁入利迪爾王國。五十年前，導致他們戰敗的〈柏廬之境〉…………與它締結契約的人現在要嫁過去了。我相信他們不會拒絕的。」

————妳這個渺小的姑娘。看在康斯坦絲的血脈的份上，我姑且會和妳締結契約。但是僅此而已。我不會回應妳的任何呼喚，也不會借給妳任何力量。妳就作爲一個花瓶契約者結束妳的一生吧！

儘管如此，對於差點被命令自我了斷的塞西莉亞來說，兄長說她有用，無疑是一種救贖。

可是，塞西莉亞卻彷彿看到了黑獅子皇那無比高傲和自豪的笑容。

「如果萬一遇上必要的祭典儀式的話，可以製作一面〈柏廬之境〉的複製品。朕最近找到了一位技藝精湛的工匠。」

據說上古的法器都是有自我意識的。〈柏廬之境〉也不例外。

兄長說的話太過傲慢和自私了。

然而無論注入多少魔力，上古法器都無法與她產生共鳴。〈柏廬之境〉依然維持着漆黑的鏡面。

當提及能讓康斯坦絲使用鏡子的人時，腦海中能想到就只有一個人。

塞西莉亞雖然成功締結了契約，但同時她卻遭到了〈柏廬之境〉的拒絕。

（爲什麼…………爲什麼…………）

即使沒有緊急情況，一旦有女性成爲聖女，她就可能被要求在祭典儀式上手持鏡子出現在公衆面前。但鏡面一片漆黑的鏡子怎麼能展現在公衆視野中呢？

聽到這句話，塞西莉亞的心就涼了半截。

那充滿悲傷的聲音是她祖父的。

「…………既然事已至此，不如就讓她自我了斷得了吧？」

不論幸運或不幸，契約確實已經締結，塞西莉亞的胸口出現了契約印記。塞西莉亞是一位聖女這件事本身是幾乎沒有人會懷疑的。

「什麼？你是認爲在朕坐在這皇位上的時候，會發生需要〈柏廬之境〉的事情嗎?! 」

可是，無論我往契約印記中注入多少魔力，魔力都只是從自己的身體裏流瀉出去而已。

祖父苦澀地輕輕呻吟道。

「可是陛下，萬一發生需要〈柏廬之境〉的緊急事態的時候，我們該如何…………」

當鏡子甦醒時，它的表面震動了。鏡子裏映出了塞西莉亞的臉。鏡子裏那張自己的臉上浮現出塞西莉亞本人從來不曾露出過的傲慢笑容。

如今塞西莉亞已經與〈柏廬之境〉簽訂了契約，只要她還活着，其他人就無法成爲契約者。與〈柏廬之境〉的契約有效期會持續至契約者死亡爲止。

（就算帝國陷入困境，我也無法使用〈柏廬之境〉。任何人、任何事物，我都無法拯救…………只有我死了，才能重新簽訂契約…………）

他低沉的聲音，還有俯視着塞西莉亞的目光，充滿了強烈的憎恨與輕蔑。

最重要的是，塞西莉亞知道她看起來很像自己的祖父。

下一刻，鏡面頓時變得漆黑一片，彷彿被塗上了黑色墨水一般。啞光的黑色鏡面完全失去了鏡子的功能，什麼都反射不出來。

＊ ＊ ＊

自從繼承了上古法器〈柏廬之境〉之後，塞西莉亞的人生就多次成爲暗殺目標。

將〈柏廬之境〉視爲威脅的其他國家的人們，以及尋求繼承上古法器的分支家族的成員，危機四伏。

然而，站在塞西莉亞面前的〈夢幻魔法師〉，卻說出了塞西莉亞一直向他人隱藏的真相。

只有那個人知道塞西莉亞是個沒用的花瓶聖女，並希望着她的死。

「…………祖父大人，您徹底拋棄我了啊。」

我的祖父阿肯瓦爾公爵違背了皇帝的意願，想要儘快另立一位新的聖女。

與〈柏廬之境〉締結契約的聖女，同時也是阿肯瓦爾公爵家的象徵，作爲在國內增加其向心力的標杆。如果聖女與其他國家的人結婚，那麼對於阿肯瓦爾公爵來說就無利可圖了。

這大概就是爲什麼我的祖父會特意派遣一名刺客————〈夢幻魔術師〉————來殺死塞西莉亞的原因。

〈夢幻魔術師〉滿懷仇恨的盯着塞西莉亞，吐出了這句話。

「聽說我的妹妹爲了救下聖女而帶着自豪的心情死去。我本來想尊重她的覺悟…………但即便如此。」

地上爬行的屍體發出呻吟聲，彷彿贊同着〈夢幻魔術師〉的話。

〈夢幻魔術師〉陰沉的看了一眼妹妹的虛影，握緊了拳頭。

「聽到阿肯瓦爾公爵說出的真相，我差點兒當場瘋了。妹妹守護的竟然是一個連鏡子都用不了的廢物聖女大人？…………如果真是這樣，米婭她到底是爲了什麼去死的呢？」

〈夢幻魔術師〉的這句話，恰恰敲打到了塞西莉亞心中的罪惡感。

他的憤怒是有道理的。他生氣也是理所當然的。

「如果妳早點自殺…………如果妳早點把契約讓給別人，米婭就不會死了。」

（沒錯，當鏡子拒絕我的時候，我就應該死了…………）

「如果妳真的有一絲愧疚，就從這裏跳下去，趕緊死吧。妳拒絕嫁給萊昂內爾王子，選擇了跳樓自殺。這就是阿肯瓦爾公爵安排的劇本。」

（如果我死了，一切就都解決了……）

塞西莉亞眼神空洞地望着陽臺。

————落下去了。

（這樣一來，祖父大人、米婭，都會原諒我了吧…………）

漆黑的夜色，宛如那拒絕了塞西莉亞的〈柏廬之境〉的鏡面。

塞西莉亞將手伸向了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