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黃金比例的男人

利迪爾王國的咖啡館，是用於討論政治、經濟和魔法的紳士們的社交聚會場所。有時也會在這裏討論商業交易。

這些咖啡館不僅供應咖啡，還有着能提供私人信箱業務的一面，這也是郵政送達制度尚未發達之前，屬於這個時代的特徵。

艾薩克在接收自己的私人郵件時，通常就會使用到咖啡館的私人信箱業務。

這也是艾薩克選擇這家餐廳與克里福德會面的原因之一。

收完郵箱裏堆積如山的信件後，艾薩克和克里福德一起離開了咖啡館。

此時正是中午時分，初夏的小鎮還算熱鬧，但或許是因爲天氣陰晴不定，來來往往的人們都步履匆匆。

抬頭望去，天空烏雲密佈，空氣潮溼，下大雨可能只是時間問題。

那麼，現在我該去哪裏呢？艾薩克心想。

（莫妮卡應該正在研究〈暴食之佐伊〉的對策……既然如此，那肯定是在魔法師協會了。）

莫妮卡家裏也有不少研究設備，但考慮到這是一個專門針對暗屬性魔法的特殊研究，很有可能需要使用到魔法師協會的研究室。

以魔法師協會爲據點的另一個好處是，如果王都傳來了什麼緊急消息，協會便可以立即採取行動。

暫時就先回一趟莫妮卡的家吧，艾薩克在內心作出結論。

即便莫妮卡目前不在家，艾薩克也有備用鑰匙，而且由於目前已經一段時間沒有回去過了，師傅大人的房間內怕是一片狼藉了。

那就打掃衛生、做好飯，然後等莫妮卡回家吧。

（如果尼洛也在家就好了……）

這樣，就可以問問尼洛，莫妮卡最近怎麼樣了。

當需要了解莫妮卡最近是否喫得好或睡眠充足時，尼洛的報告甚至比莫妮卡自己的報告來得更準確。

「沃克一會兒要去莫妮卡家嗎？」

當他們離開商店時，克里福德問艾薩克。

正在思考着這個問題的艾薩克點點頭，說：「是的。」克里福德則悶悶不樂地向他走來。

「莫妮卡家的二號小白臉」

「隨你怎麼講。」

艾薩克剛冷冷地回嗆完，就感覺到有人從別處注視着自己。

（那是……磚頭嗎？）

安東尼站在最前面，揮舞着劍，將磚塊擊倒，而艾薩克則將安東尼無暇顧及或者夠不到的磚塊，一塊塊地擊落掉。

「給你一句忠告。如果再說這麼貶損我的這張臉的話，我可能會失去冷靜。不要再有下次了。」

這種操縱物質的魔法，操縱的物體的質量越大，操控起來就越困難。

「……奇怪的魔法？」

掉在地上的磚塊大部分都碎了，但是有一塊磚卻幾乎沒有裂痕，還保持着原來的形狀。

在對物質賦予魔力的附魔魔法中，確實存在可以讓人操縱被附魔物體的術式。荊棘魔女的荊棘就是其中一種。

話音剛落，冰牆上便有磚頭落下。

「好吧，那我就帶去他走吧，正好我也找他有點事。」

「敵人是？」

還沒等艾薩克確認自己感受到的目光是什麼，前方視線所及之處，便傳來一聲大叫。

克里福德默默地點點頭，然後朝弗蘭克斯商會走去。

五塊磚頭從兩層樓的高度猛烈地砸向安東尼。

安東尼邊把磚頭砸在地邊大聲叫道。

他手中的劍柄上伸出一柄冰刃，這是，他尤爲擅長的魔法劍。

「……那一號是誰？」

現在，艾薩克正感覺到人們的目光從四個地方聚集到自己身上。

艾薩克出色的動態視覺讓他立刻就明白了那是什麼。

「叫塞繆爾·斯洛斯的魔法師。他是一位賦予魔法的好手……在此之外，好像也會使用一些我從未見過的奇怪的魔法。」

「沃克！安德森！快逃啊！」

彷彿在回答，克里福德一邊逃跑一邊舉起了一隻手。

「危險的魔法師正在大肆暴走！請趕緊逃走！」

磚塊很重，被直接砸中的話後果不堪設想，但安東尼還是小心翼翼地用冰魔法劍將它們一塊塊地擊落。

磚頭被冰牆擋住了去路，於是它開始上升到了冰牆之上的高度。

跟在後面的艾薩克感覺到幾處都有強烈的目光，於是便一邊走一邊仔細留心周圍人們的目光。

望着瞬間拋棄了艾薩克和安東尼逃跑的克里福德的背影，艾薩克呼喚道。

從左後方斜對角的一條小巷裏跑出來，大喊着的，是一個身材高大、黑髮的男人——安東尼。

第二個目光來自站在麪包師面前的花童，她正在尋找可以買她的花的顧客。

麪包店的那位女士很喜歡艾薩克，總是會給他一些小禮物，通常艾薩克也會點點頭以示感謝。

「沃克，抱歉了。請助我一臂之力。」

克里福德肯定注意到了女人們的視線裏包含的情緒，於是沮喪地抱怨道。

儘管龍害的預言中提到了黑龍，他卻依然對此漠不關心。真是悠哉。

「趕緊向魔法師協會求援！」

「自戀到極點。」

艾薩克感到懷疑，將目光轉向小巷深處。

（這是……磚頭裏被賦予了魔力，並且被操控了嗎？）

「那傢伙？」

磚頭像被繩子拉起來一樣飛向空中，再度砸向安東尼的後腦勺。

磚頭再次掉落到地上，這次摔成了碎片，一動不動。

艾薩克對別人的目光很敏感，所以他習慣於立即注意到有人在注視他，並總是試圖瞭解目光來自何處以及它表達了什麼情感。

其中就包括剛纔還站在艾薩克旁邊的克里福德。手腳真快。

很快，這個地區的路人似乎也開始注意到有一些奇怪的事情發生。

克里福德沒有退縮，而是無語地看着艾薩克。

除此之外，家裏還養了兩個小白臉。

（由於其威力和消耗的魔力量非常不相稱，所以一般在實戰中使用它的人應該不多……）

克里福德並不知道莫妮卡的真實身份，似乎只是認爲她是一個「比較富有的魔法宅小姑娘」。

並未見到施展這魔法之人的蹤影，只見到空中還飄浮着很多磚塊的影子。磚塊的數量恐怕不止十塊。要把它們全部打下來得費不少勁。

這是緊急情況——幾乎就在艾薩克意識到這一點的同時，有什麼東西從安東尼逃出來的小巷裏飛了出來。

第一個在右後方斜對面。她是我熟悉的那家麪包店的那位女士——她看到常客時，就是這個樣子。

艾薩克怒視着克里福德，只轉動着僞裝眼鏡後面的眼睛。

「那你去莫妮卡家之前先把那傢伙接走吧。」

「和沃克一起同行感覺真是麻煩。你爲什麼不試着隱藏一下你那張書呆子氣的小白臉呢？」

曾經震撼利迪爾王國的沃崗的黑龍，如今似乎正過着無憂無慮的幸福生活。

就在艾薩克拔出第二把匕首準備繼續攻擊的同時，安東尼將冰魔法劍抵在地面上，短縮詠唱，一堵冰牆從地面升起，擋住了旁邊的橫道。

「…………」

第三位是右手邊的兩位年輕女子。第四位是來自前方的三位年長女性。她們都努力抑制着自己喧鬧的議論聲，並朝我們這邊瞥了一眼。

尤其那對年輕女子，看上去似乎特別想和我們搭話。

安東尼對着開始騷動人羣大聲叫喊。

艾薩克一邊祈禱他能正確理解的求援的請求，一邊轉過身面對着冰牆。

聽到安東尼的建議後，人羣像小蜘蛛羣一樣四散逃開。

「那個，叫巴塞羅繆·亞歷山大的男的，今天又跑來店裏說，『我很無聊，理我一下。』真是麻煩。」

艾薩克迅速掏出藏在夾克裏的匕首，用刀柄將磚頭敲落到地上。

即便是操控起一塊磚頭，也需要相當強的魔力和魔法操控技巧。

「小心那支黑色的槍！我的弟弟們就是中了那招！」

黑色的槍是？正想問的艾薩克很快就得到了答案。

一根細長、黑色的長槍狀物體從另一邊飛了進來，卡在了安東尼製作的冰牆裏。

磚塊撞擊時紋絲不動的冰牆，竟然開始碎裂。僅憑這一點，就足以證明這支黑色長槍是一道魔力密度極高的攻擊魔法。

那是無法用一般武器應對的攻擊。

「來了！」

安東尼怒吼的同時，冰牆轟然崩裂，十多塊磚頭和黑色長槍一併朝着安東尼衝了過來。

（周圍的人們都已經逃跑避難去了。但在救援到來之前，要對付這個數量恐怕非常困難。）

把握了狀況後，艾薩克決定故意衝進磚塊和黑色長槍正如雨點般落下的前方。

如果只有一個敵人的話，艾薩克判斷直接打敗他會比拖延時間等待增援部隊到達更快。

安東尼肯定也做出了同樣的決定。他用魔法劍逐步擋開磚塊和黑色長槍，也同步向前突擊。

「衝啊啊啊啊啊啊啊！」

安東尼的衝鋒力量十分驚人，每一擊不僅都力量強大，而且都精準無比，他一一將磚塊和黑色長槍擊碎。

沒有魔法附魔的武器，無法應對黑色長槍。艾薩克避開黑色長槍，繼續前進，只一一擊倒了磚塊。

當兩人沿着緩緩彎曲的道路前進時，艾薩克看到前面有一個身影。

該男子外表三十五六歲，深棕色頭髮，衣着破舊，面容憔悴。

但最吸引人眼球的，還是那籠罩着他全身的黑影，緩緩地在他的皮膚上，衣服上移動。

那道黑影與那些向艾薩克兩人射出的黑色長槍相連。

艾薩克看到這一幕的瞬間就明白了。

（那是……原來如此。）

艾薩克聽到一個小孩一樣的聲音。

黑影，蔓延。

把珠寶盒抱在胸前的男人——西奧多，低頭看着艾薩克，淡淡一笑。

大量黑色長槍從塞繆爾·斯洛斯和西奧多·麥斯威爾的珠寶盒中湧出。毫無閃避的餘地可言了。

安東尼的身體倒在地上，一動不動。

一道刺耳的、不像是自己的聲音從喉嚨裏發出來。

「噫呀呀呀呀，哇啊，哇啊啊！」

不過，多虧安東尼斬斷得很及時，目前侵蝕程度很小。雖然右眼疼得睜不開，但還並沒有感覺到這種不適蔓延至全身。

（你，保護了我啊……）

沒有流血，但是一片黑影卻蔓延到了安東尼的全身，如同一道不斷蔓延的血痕。

大量黑色長槍刺入了安東尼咆哮中的身體裏。

一名有着凌亂紅棕色頭髮的男子，手裏抓着一個黑色珠寶盒。

不過，如果把艾薩克目前已經收集到的情報拼湊起來，至少可以推斷出眼前這個男人肯定與〈暴食之佐伊〉有關。

恐怕這把黑色的長槍——不，這種黑影是那種從接觸部位開始，就會逐漸蔓延到目標全身的那種。

「沃克！」

艾薩克強迫自己虛弱的身體站起來，雙手扶着牆，拖着腳步開始走路。

這個人就是西奧多·麥斯威爾。絕對要在這裏解決掉他。

安東尼倒在艾薩克旁邊，整個身體被黑影吞噬。

（西奧多·麥斯威爾正潛伏在沙贊多爾……我得趕緊把這事告訴莫妮卡……）

我的右眼疼痛有所減輕，但我仍然感到右眼周圍的皮膚有不舒服的緊繃感。

安東尼仍然握着劍，彷彿要保護艾薩克般張開雙臂。

伴隨着一聲淒厲的慘叫，一個人從屋頂上滾了下來。匕首雖然沒有刺中，但那人似乎被匕首嚇得失去了平衡。

如果魔法師協會或者警衛前來增援的話，我和安東尼，應該都會被送往魔法師協會或醫院。

「沃克！！快逃啊！！」

「右邊，快閃開！」

從我們就這麼一直倒在地上來看，可以合理地推測從那時起還並沒有過去太多時間。

有什麼東西從艾薩克的右側飛了過來。

對不起了安東尼，目前我必須趕緊離開這裏。

艾薩克捂着被刺傷的右眼，跪在地上，大口喘着氣。

忍耐着極度的倦怠感和想吐的噁心感，艾薩克慢慢坐了起來。

西奧多手裏拿着的珠寶盒，其中的寶石開始閃爍着詭異的光芒。那便是〈暴食之佐伊〉嗎？

豆大的雨點，彷彿要把艾薩克的身體壓倒在地般落下。現在的艾薩克就是這麼的疲憊不堪。這是魔力缺乏症吧。溼漉漉的身體感覺異常沉重。

在這種情況下還能說出這樣的話，真是令人不寒而慄。

他只知道，能使用暗屬性魔法，能讓人們陷入假死狀態並吸取他們的魔力。

「你是怎麼注意到我在屋頂上觀察的啊？你的視野簡直就像食草龍一樣。」

他的語氣裏沒有任何惡意，反而顯得有些怯生生的。

（找到你了！）

如果隱姓埋名的艾琳公爵被發現倒在這種小巷裏，那就有大麻煩了。

「吶，金髮的。對你而言，重要的事物，是什麼？」

淅淅瀝瀝的雨聲打醒了艾薩克。

艾薩克知道西奧多·麥斯威爾這個人的存在，而且更重要的是，他對周圍人的目光很敏感。

西奧多像安撫一個孩子一樣，撫摸着珠寶盒，語氣悠閒地說道。

（那個男的，會是西奧多·麥斯威爾嗎？不對，他沒有攜帶任何類似珠寶盒的東西。那這人應該是塞繆爾·斯洛斯。）

珠寶盒的縫隙中，滲出一道黑影，如同液體般滴落，蔓延至地面。

「──咕、嗚啊……嘎啊……」

就在艾薩克舉起匕首的時候，安東尼突然大叫起來。

＊ ＊ ＊

安東尼迅速揮劍，將黑色長槍折斷。他的舉動救了艾薩克，卻成了致命破綻。

艾薩克從未親眼目睹過〈暴食之佐伊〉的行動。

他瞬間揮出匕首，但未附魔的匕首卻無法摧毀黑色長槍。透過右眼，有什麼東西正試圖鑽進體內。

艾薩克感覺到有人在注視着自己，於是他用右手的匕首瞄準了左側的屋頂。

漸漸地，它離艾薩克越來越近了。

「在那裏！」

就在艾薩克左眼辨認出那是一支黑色長槍的瞬間，右眼感受到一陣劇痛。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之後，艾薩克失去了意識。

當負罪感壓得我心頭一陣劇痛時，我大腦中較爲冷靜的部分開始分析目前的形勢。

（過去多長時間了，距離我昏迷倒下……？）

——於是，艾薩克注意到了。

「肚子餓了！肚子餓了！代價！代價！」

「剛纔那東西消耗了不少魔力啊～。你看起來魔力量很充足的樣子，這下正好。」

右眼的視力仍然尚未恢復，就連左眼也因疲勞而視力模糊，幾乎看不清前方的東西。

——終有一天，你會失去你所看到的半個世界。

〈詠星魔女〉的預言，指示的正是這個狀況了。

（真是大意了。我應該更加警惕來自右側的攻擊纔對。不，應該說，當時應該優先射殺塞繆爾·斯洛斯纔對。但是，我又不能忽視從屋頂偷襲的西奧多·麥斯威爾。）

我的意識漸漸變得模糊，無法理清思緒。

儘管如此，艾薩克還是想着莫妮卡。

（莫妮卡，莫妮卡……請一定，要平安無事……）

意識已經瀕臨崩潰，只是在內心拼命地堅持着，思念着莫妮卡。

最終，莫妮卡的房子映入眼簾。

艾薩克甚至還沒來得及敲門，就傾身向前倒下，倚着玄關把門推開了。

模糊的視線中，艾薩克看見莫妮卡和化形成人類的尼洛，一臉震驚地看着自己。

莫妮卡看起來很困惑，而尼洛則皺着眉頭，警惕地瞪着艾薩克。

尼洛厲聲質問艾薩克。

「誰啊，你這傢伙？」

尼洛用那種對陌生人充滿警惕的目光望向艾薩克。

是不是因爲我們已經很久沒見面了，所以他不僅不記得我的名字，還忘記了我的臉？

艾薩克一臉疑惑地看着莫妮卡，而莫妮卡也不知爲何一直盯着艾薩克的臉，從頭到腳打量着他。

然後莫妮卡嘴裏咕噥了幾句什麼。

「……黃金比例……難道是，艾克嗎？……你是艾克嗎？」

那一刻，艾薩克全身都麻木了。

那是一張曾經被少年捨棄的面孔、如今長成大人後的臉。

難道說……艾薩克拼命移動着幾乎看不見的左眼，看向了掛在牆上的鏡子。

莫妮卡梳辮子時使用的那面鏡子足夠大，可以映照出莫妮卡的一整張臉，但是此刻，鏡子中映照出的，卻不是一直以來有着溫柔笑臉，俊美面容的王子大人。

那是一張二十歲前半，右眼上方有一道大疤痕的男子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