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溫柔的王子大人的斷罪
《Silent Witch 沉默魔女的祕密(外傳)》 · 依空まつり · 5300 字
那位年幼的王子大人,以艾薩克記憶中一模一樣的身姿,就這樣站立在那裏。
那可愛的臉上掛着淡淡的微笑,顯得那麼虛幻脆弱,又充滿悲傷。
自己竟然,讓他露出了這樣的表情——當意識到這點時,艾薩克不禁感到脊背發涼。
突然地,意識到了。
(現在的我,是怎樣的一張臉呢?)
如果和落下那時候一樣的話,那就是艾薩克·沃克本來的臉。
但是,啊,如果說……如果說,萬一發生了什麼意外變化呢?
在從未成長爲大人的他面前,展示出了成爲大人後的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的面容——這是多麼殘酷、恐怖的行爲。
艾薩克跪倒在地上,左手將〈暴食之佐伊〉抱在胸前,反過來用另一隻手捂住自己的臉。
指尖的感覺已經變得遲鈍很多,摸起來沒有什麼感覺,但是,右手的手掌心隱約能感覺到摸到傷痕的粗糙感。
右眼上方有一道傷痕。這意味着,這張臉還是艾薩克·沃克本來的臉。
在感到安心而內心鬆了口氣的同時,艾薩克忽然倒吸一口涼氣,用手捂住了右眼上方的傷痕。
艾薩克在很久以前,曾有一次,被菲利克斯看到過臉上的傷痕。
那時候的菲利克斯,美麗的水色眼睛裏撲哧撲哧地湧出淚水,爲艾薩克所受的傷就像自己受的傷那樣感到悲痛。
所以,爲了不讓他再露出那般悲痛的表情,便已決定儘可能地隱藏傷痕。
「艾克」
一個溫柔而不可靠的、有些困擾的聲音,呼喚着艾薩克的名字。
艾薩克的喉嚨發緊。
必須趕緊回應纔行。我的主人,摯友,重要的人,正在呼喚我的名字——可是,該露出怎樣的表情呢?
現在的自己臉上的表情一定很糟糕。這樣的自覺是有的。這不是可以給別人看的表情。
深深呼出一口氣後,艾薩克從緊繃的喉嚨中緩緩擠出聲音。
「唔嗯。在這前面,有一段螺旋樓梯和一扇大門。大門的另一邊便是冥府。但沿着螺旋樓梯往上走的話便是現世了。」
雖然沒發出聲,但艾薩克仍在吶喊。
菲利克斯的臉變得扭曲,淚流滿面。
第一眼看到的瞬間就認出來了。這正是,一直折磨着艾薩克的,喪失的命運本體。
(啊,果然你正是……比誰都要溫柔善良的王子大人啊。)
「……唔……」
艾薩克有意識地縮小了步幅。畢竟現在,兩人的步幅差距非常明顯。
「對你來說,我的存在,是一段痛苦的回憶嗎?」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啊,亞克,不是這樣的。)
「這個就由我代你保管啦。這樣一來,你就不會再失去任何東西,可以盡情享受餘生啦。」
「對你而言的我,如果只是痛苦的回憶,那真是討厭啊……」
面對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有喉嚨抽搐了一下的艾薩克,菲利克斯的臉上寫滿了悲傷地問道。
「這裏,還不是冥府哦。雖然這裏也是冥府的女王管轄的地方。」
在如此低語的菲利克斯手中,一顆小小的黑色星星正在閃爍着。
在漆黑一片的黑暗中,兩人並肩行走着。
以爲了實現菲利克斯的願望,並讓他的名字名垂青史,這樣的大義名分爲理由。
「亞克、亞克……不是這樣的……」
「竟然從你這裏持續奪走了這麼多東西呢,黑色的星星。一直,一直在這裏。」
撲哧撲哧地,從水色的眼睛裏眼淚開始不停地流下來。
「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在此下令!」
明明是希望能永遠微笑的人,卻讓他如此的悲傷。讓他如此哭泣。
自己明明,已經是大人了啊。
一瞬間,艾薩克感覺右眼的深處,傳來一陣刺痛。
「……和你一起度過的時光,也是我的寶物。是比什麼都重要的寶物。可以的話真希望永遠都不放手。……所以才,導致我……犯下了錯誤。」
「……如您所願,菲利克斯王子殿下。」
那雙澄澈的水色眼睛,以不容絲毫虛假的眼神,直視着艾薩克。
「對不起,亞克……我……」
緊繃着乾澀的喉嚨,拼命地咬牙忍住嗚咽和慟哭,卻依然無法組織起像樣的話語。
無意識間抬起來的艾薩克的右手,抓了抓自己的劉海。
然後,將以臣下的身份而言最後的話語說出口。
「艾克……不,艾薩克·沃克。抬起頭來吧。」
站在這裏的,是一個將衆多人事物犧牲,踐踏的同時,欺騙了菲利克斯,結果到頭來卻什麼也沒達成,只是苟活了下來的大罪人。
「艾克,爲什麼,要擺出這種表情呢?」
爲什麼偏偏在這種時候,就是找不到合適的言語來表達呢?
那是,充滿王族威嚴的聲音。
從初次見面的那天起,爲他擦乾眼淚,讓他露出開心的笑容便是自己的職責這點明明已經下定決心的。
菲利克斯走到艾薩克身邊,抬起左手,伸向艾薩克的右眼。
這聽起來是多麼艱澀的聲音啊。多麼可恥的聲音。多麼可悲的聲音。
多麼溫柔的斷罪啊。
在一片空白的大腦中充斥着的,是作爲僕人,又作爲友人的愧疚感。
「別再讓我,成爲你的悔恨。」
將映照在艾薩克眼中的半個世界——喪失的命運緊緊握在手中後,菲利克斯收起稚嫩的表情,嚴肅緊張地提高聲量宣告。
「……不是其他任何人而是我,將你的名字,徹底玷污了。」
啊,啊,自己究竟是多麼愚蠢啊。竟然讓自己的主人,自己的摯友,說出了這樣的話!!
是亞克沒能成爲的,大人了啊!
自己不論是作爲僕人,還是作爲朋友都失去資格了啊。
艾薩克放下捂住右眼的手,慢慢抬起頭。
這種大人和小孩之間的差距,令人悲傷。可以的話真的很想一同成長爲大人的。
當艾薩克詢問時,菲利克斯點點頭,指向前方。
「我,是會讓你露出那種表情的存在嗎?」
強忍着哭泣的衝動,艾薩克抬起一隻膝蓋,將手放在胸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和冥府之門深處,有什麼不同嗎?」
從艾薩克的口中,唯一能說出的就只是謝罪的話語。儘管很清楚,這並不能讓他露出笑容。
* * *
年幼的菲利克斯,似乎強忍着哭泣的臉上表情正在顫抖着。
斷罪的時刻已經到來。
對低着頭、捂着右眼的艾薩克,菲利克斯用堅定的語氣宣告道。
白皙的指尖停在即將輕輕觸碰到睫毛的位置,做出一個好像要抓住什麼東西的姿勢。
執着於回憶的愚蠢僕人,將主人本來的願望給扭曲了。
「對我來說,與你在一起的時光是溫柔的、溫暖的、幸福的……都是如同寶物一般的珍貴回憶。」
這麼一句話,一瞬間,令大腦一片空白。
菲利克斯所指的前方只有一片漆黑,既看不見螺旋樓梯,也看不見大門。
周圍仍是一樣,清一色的黑暗——儘管如此,現在身邊有菲利克斯在。
「這裏,是冥府與現世的夾縫。任何迷路闖入者,都會暴露在冥府的空氣中,最終慢慢死去——就這樣,當最終無法動彈時,冥府的守門人就會前來回收,帶到大門的另一邊。」
在什麼也沒有的黑暗中一個人持續行走時,艾薩克的身體無疑正在緩緩走向死亡。
那時候,如果一旦停下腳步的話,自己肯定,會被冥府的守門人回收帶走的吧。
(那麼如果,這裏是冥府之前的話……)
艾薩克低頭看着走在他身邊的菲利克斯。
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已經是死者了。
然而,死者應該都在冥府之門的另一邊,安然地陷入了長眠纔對。
「……你,真的是亞克嗎?」
「現在的我,既是菲利克斯·阿克·利迪爾本身……同時也是冥府的一部分,或者說是冥府女王的代理人。」
原來如此,後半部分是冥府女王啊,艾薩克意外冷靜地接受了這一切。
如果在這裏的人是純粹的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的話,就不可能當場說出「代理人」這麼高級的詞彙。
將沉睡於冥府的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賦予了特定角色後,通過冥府女王的力量暫時顯現出來的存在,這樣的說法才更準確。
儘管如此,艾薩克並不介意。
在這裏的菲利克斯對艾薩克所說的話,毫無疑問就是菲利克斯·阿克·利迪爾本人說的話,艾薩克有着如此確信。
「艾克你,已經長大很多了呢。」
「因爲已經是成年的大人了。」
「那麼,已經,可以喝酒了吧。」
「……關於那件事,有一件事非要道歉不可。」
「啊,那真是美味啊!太美味了,只好露出「沒辦法」的表情停不下來咯!」
「布莉吉特她,還好嗎?」
有了可以信賴的夥伴。總是讓人擔心不已。至於生悶氣的時候尾巴會搖得怪怪的這事兒得保密。
有了個相當有意思的前輩。最喜愛肉和酒,偶爾兩人會晚上一起出去喝酒。
「廚房裏的肯尼特老人,你還記得嗎?」
最近和一個兒時玩伴再會了,居然還跟以前一樣把我當小弟對待。真是個麻煩的大哥。
「事實上,總是被迫陪他一起喝酒。」
「一直在,喝酒的那個。」
「……也是呢。嗯,是真希望也能幫忙下這邊的那般優秀呢。」
「太、太帥氣了……!」
在那天,對沒能好好說出「再見」感到懊悔的人,肯定不僅僅只有艾薩克。
「真是的……」
「這個話題,可以跳過嗎?」
很快,前方便能看見一個類似樓梯的東西。
真要說的話,其實還有很多事情想要聊。
這是一個狹窄到兩個大人無法並排行走的,平緩的螺旋樓梯。
然後是,然後是…………啊,但是,剩下的還是先有所保留吧。
「知道了。下次再見到他的話,就請他喫肉桂餅乾,喝佛手柑茶吧。」
有了個一起研究肉類料理的同伴,會互相交換食譜和料理。拜次所賜食譜範圍增加了。
鄰居家的那位老太太人很親切。因爲我沒有能夠孝順的父母,所以對於那位溫柔的鄰居,一直希望能夠有所回報。
「誒?」
「…………」
「布莉吉特真是優秀呢。」
熟悉的那家商會,商會長非常優秀,但是祕書卻總是口出惡言……
「艾克,我們道別吧。」
「每次一見到面,都會丟過來一大堆工作啊。」
菲利克斯的話,讓艾薩克倒吸了一口涼氣。
「……嗯。」
等到下次自己,再次造訪這裏的時候再說。
「我的角色,就到此爲止了。」
「那個混蛋明明總是故意刁難我,突然又擺出親暱態度。絕對是討厭他啊。」
「唔嗯」
「艾利歐特他……」
「現在是第三王子的外交祕書官哦。現在好像正在阿爾帕特拉出差。」
那時的艾薩克,只是一無所知地和對方道了聲「晚安」。
菲利克斯停下腳步,抬頭看向艾薩克,露出了微笑。那個笑容,艾薩克非常清楚地記得。那是永遠無法忘記的笑容。
「那麼美味的話,那也沒辦法呢。」
這是艾薩克在最後所見到的,菲利克斯生前的笑容。
眼睛所能看見的上方被一片漆黑包裹着,什麼也看不清楚。
「你們的關係,還是不好嗎……?」
與菲利克斯在一起的明天自然會到來,那時並不會對此有所懷疑。
「誒欸誒欸……得、得好好拒絕啊,不行嗎?」
有了一個喜歡的女孩子。很帥氣也很可愛,是世界上最棒的師傅大人。
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瑣事,一邊走着。
有了個需要照顧的麻煩情敵。是個至今爲止都不肯好好叫我名字的頑固之人。
「要、要好好相處哦……?」
「真是的!」
「那個老人,如果去廚房幫他忙的話,就會分一些剩菜過來。」
點了點頭後,艾薩克轉身面對菲利克斯。
菲利克斯用努力不讓自己哭出來的表情,微笑着。艾薩克也一樣。
──永遠在一起。
如果能說出這樣的話,那該有多好啊。
但這是,一個幼稚、天真的,永遠無法實現的願望。也是一個永遠不該實現的願望。
於是二人只能就此別過了。
「再見,艾克。」
「再見,亞克。」
艾薩克將此刻看到的菲利克斯的笑容銘記在心,隨後轉過身離開。
雙手抱着〈暴食之佐伊〉邁開腳步,爬上了樓梯。
(別回頭)
一旦回頭的話,肯定,會忍不住想抓住那隻手。
一起來吧,會很想纏着要求他一起前來。
如果艾薩克還是個孩子的話,很可能就會這麼做。
會抓住重要之人的手,一起爬上樓梯。如果亞克無法復活的話,自己就代替他去死,肯定會這麼堅持吧。
(但是,這樣是不行的。)
這樣違背了自然的規律,也違背了這個世界的倫理法則。
艾薩克絕對,不能再犯同樣的錯誤。
……作爲斥責了那條幼小的黑龍,一個成熟的大人。
對於重要的事物,必須要好好地告別,然後繼續前進。
「對了呢,最好先挨頓罵再說。我認識一個十分擅長這種事的傢伙。」
──爲什麼?
「……咿,唔嗚……」
就像在幼年黑龍面前出現的西奧多·麥斯威爾,出現在艾薩克面前的菲利克斯那樣,大概〈暴食之佐伊〉也在等待着某人的出現吧。
艾薩克拿起盒子,聆聽着那微弱的聲音。
幼小的聲音,反覆地低語:
儘管如此,〈暴食之佐伊〉仍然盼望着。在死後的世界裏,有誰能來迎接自己過去。
已經長成大人的艾薩克,不能在還未長成大人的菲利克斯面前哭泣。
「……謝、謝謝你……亞克。」
但這件上古法器,甚至不知道那個人應該是誰。
那同樣也是寶物。和亞克一起度過的時光,非常的幸福。
離別是寂寞的、苦澀的、艱難的、悲傷的。
「那麼,就努力再稍微活久一點吧。」
爬了幾十級臺階後,喉嚨一緊,發出嘶啞的聲音。
然而,這不僅僅是悲傷的回憶。
艾薩克擦乾了殘留的淚水,像個大人一樣地笑了。
——不可愛。一點也,不可愛。
「會改變的。……一定,會改變的。」
於是,只能一個人哭泣。用不成樣子的聲音哭泣完後,仍然要繼續前行。
或許是連這個人是誰也已經不記得了。又或許,打從一開始,就根本就沒有這個人。
「爲什麼沒有任何人,過來迎接我?」
——別再讓我,成爲你的悔恨。
好了,差不多該恢復大人的面貌了。
「唔……唔嗚——、嗚嗚——……」
隨着感官的逐漸變得敏銳澄澈,能開始隱隱感覺到與威爾迪安奴之間的聯繫。在黑暗中無休止地行走那時,明明什麼都沒感覺到。果然,這個樓梯確實與生者的世界緊密相連。
在這裏的另一側,師傅大人和情敵肯定處於一片混亂的糟糕狀況中。
突然,手邊傳來一道細微的聲音,是〈暴食之佐伊〉低聲說了一句什麼。
一邊抽泣着,一邊用袖子擦去眼淚,然後抬頭看着螺旋樓梯的頂部。
「呃……啊……啊唔,嗚嗚……」
撲哧撲哧地從眼睛裏滿溢而出的淚水,順着臉頰和下巴流下來,落在腳下的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