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爲了回應這份溫柔

「塞西莉亞公主！」

聽到呼喚自己名字的聲音，塞西莉亞緩緩睜開眼睛。

淡淡的月光照亮了萊歐尼爾的臉，他濃眉緊鎖，一臉擔憂地看着我。

「…………啊，我、沒能死掉呢。」

隨着我這聲呢喃，萊歐尼爾低頭看着我的臉痛苦地扭曲起來。

我胸中湧起的這份罪惡感，到底是針對誰的來着？

辜負了祖父大人對我的期望，米婭也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爲了保護我而死去，萊歐尼爾也在真誠地爲我擔心————塞西莉亞對這一切都感到羞愧難當、痛苦心碎，只想要就此死去。

「…………十分抱歉，萊歐尼爾殿下…………我…………」

「對不起！」

塞西莉亞無力的道歉聲被萊歐尼爾低沉渾厚的聲音打斷了。

塞西莉亞的眼裏噙滿了淚水。萊歐尼爾爲什麼要道歉？明明這不是他的過錯。

萊歐尼爾小心翼翼地把塞西莉亞放下，並扶她站起來，就像觸摸一塊玻璃工藝品一樣。然後，他直視着塞西莉亞，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應該早點意識到妳根本不想和我訂婚…………妳竟然已經被逼到了這個地步…………以前也發生過同樣的事情…………但是我卻…………」

萊歐尼爾的話讓塞西莉亞目瞪口呆。

這樣想當然也是有道理的。萊歐尼爾對塞西莉亞自身面臨的情況一無所知。如果塞西莉亞在這種情況下跳樓自殺，從他的視角來看那就只能是她實在太不情願訂婚了。

事實上，〈夢幻魔術師〉卡斯帕·許特爾的密謀正是讓周圍的人相信這樣的情況。

無論如何，都必須消除這個誤會，塞西莉亞焦急地想。

「不是這樣的！我對大人你是有感覺的唔…………！」

這下輪到萊歐尼爾傻眼了。

塞西莉亞用手捂住自己滾燙的臉頰，羞着臉低頭將目光落在自己的腳上。

「如果您願意讓這樣的我活下去的話…………我願意爲了利迪爾王國，爲了我的帝國，用我的餘生爲之奮鬥。」

塞西莉亞並沒有什麼突出的品質，她所擁有的只是聖女的契約印記和稱號。

十分害怕看到萊歐尼爾臉上失望的表情。

「如果聖女大人的名號能換來和平，那麼我願意一直作爲象徵兩國和平的聖女大人，直至我死去。我將用我的一生服務於這個國家，努力讓我們兩國不會發生需要使用〈柏廬之境〉的緊急事態。」

萊歐尼爾濃密的眉毛不斷擺動，看上去相當苦惱於該如何開口。

萊歐尼爾微微睜開眼睛，看向塞西莉亞。

「…………萊歐尼爾殿下，我、其實被〈柏廬之境〉拒絕了。當然，契約已經確實簽訂，契約印記也已現於己身…………但〈柏廬之境〉依然完全拒絕接受我的魔力。」

他一臉嚴肅地說道，但隨後萊歐尼爾僵硬的態度卻突然消失，略帶尷尬地抓了抓自己的金髮。

我在心裏這樣告訴自己，然後繼續說道。

………………同時也讓無數人爲此平白無故做出了堆積成山的犧牲。

塞西莉亞既不慎重，也不聰明伶俐。其實我只是個怯懦之人。

「唔、唔嗯？」

來吧，鼓起勇氣來，塞西莉亞。

對於這樣一個該死的毒瘤般的塞西莉亞，萊歐尼爾似乎想立即開口說些什麼，但很快便用手捂住了嘴。

對於從小就被教育培養成聖女的塞西莉亞來說，萬一發生緊急狀況，不使用〈柏廬之境〉的選擇是完全不存在的。

儘管如此，如果這個人對我這麼說，我希望能夠成爲一個可以回應他期待的人。

萊歐尼爾一時愣住了，但隨即便直起身子，恭敬地說道。

面對一臉茫然的塞西莉亞，萊歐尼爾有些尷尬地開口，語氣中充滿了歉意。

說着，萊歐尼爾笑了，露出了一口潔白的牙齒。

最重要的是，只要塞西莉亞還活着，帝國就無法使用最強的盾牌————〈柏廬之境〉，所以〈柏廬之境〉對利迪爾王國構不成任何威脅。

〈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曾說道：

「雖然〈柏廬之境〉擁有強大的力量，但我曾聽說這種力量是以犧牲契約者的壽命爲代價才能發動的…………所以，當我得知妳完全不能使用〈柏廬之境〉時，我…………我認爲這真的是太好了。」

現在，只有這個想法。

塞西莉亞身邊沒有一個人會因爲被鏡子拒絕而開心，包括塞西莉亞自己。

「對不起。對從小被作爲聖女大人培養的妳來說，完全無法使用鏡子，一定一個十分令人沮喪的事情…………不過，得知妳不再需要擔心自己的生命被鏡子奪走，我卻感到很欣慰。」

「塞西莉亞公主，雖然我知道您的處於煩惱的立場，也知道您現在的痛苦與困境，但我還是忍不住想要拋開這一切僅以個人身份說一些心裏話。」

每個人都以爲，只要事態發展到了關鍵時刻，塞西莉亞自然便會將自己的一生奉獻給這面鏡子。

「…………？」

（這個人…………實在太過溫柔了…………）

（如果我繼續像這樣說着「我這樣的人」貶低自己，最終只會輕賤和辜負這位大人的溫柔與善意。）

「既然在緊急關頭無法使用〈柏廬之境〉，那麼這樣的我既沒有資格成爲聖女大人，更是沒有成爲人質的價值。事實上，只要我還活着，就無法選出新的聖女大人…………我只是一個該死的毒瘤。」

並且，想要能夠抬頭挺胸地對他說…………我愛你。

「總有人說我衝動魯莽，少根筋缺心眼。我的老朋友常常叱責我說：『你這隻蠢猩猩，動動腦子吧。』」

帝國的聖女大人和利迪爾王國第一王子的聯姻，將成爲兩國和平的象徵。

這是塞西莉亞承認自己作爲聖女沒有任何力量之後的告白。自己真是厚顏無恥，塞西莉亞心想。

看着塞西莉亞瞪大的眼睛，萊歐尼爾垂下濃密的眉毛，懷念地眯起了眼睛。

萊歐尼爾眉間皺紋很深，看上去真的發自內心感到十分矛盾。

「…………萊歐尼爾大人，我知道這有些厚顏無恥，但我還是想要懇求您。」

儘管如此，塞西莉亞還是想留在萊歐尼爾身邊。我想支持他。我希望未來我能驕傲地站在他身邊。

「塞西莉亞公主，您的決心我已收到。既然如此，我會全力支持您，爲了王國與帝國的繁榮昌盛，盡我所能。」

誰能相信有人會對這位溫柔的王子說出如此直白羞辱的話！

「爲此…………能否請您允許，這樣毫無聖女之力的我，能夠作爲您的妻子與您並肩而立呢？」

只有他，絕對不會輕視塞西莉亞自己本人的生命和意志。

這個人的溫柔讓塞西莉亞措手不及。

「所以，有妳這樣細心慎重又聰明伶俐的女人在我身邊，我會感到更加安心的。對了…………這種時候，用那傢伙的話講就是，能把合適的人安排到合適的位置就好，適才適所。」

萊歐尼爾慌亂不已，用粗壯的手臂摟住了哭泣的塞西莉亞。

於是，經過長時間的苦惱掙扎之後，萊歐尼爾一臉無奈地說道。

他開始唸叨些什麼，呢喃了一會兒，然後再次張開嘴，然後搖搖頭，再次呻吟。

如果輕賤了自己的感受與心意，不知不覺中，也會輕賤那些重要的人對自己的溫柔。

再次意識到自己的處境後，塞西莉亞又一次萌生死念。

「…………所以，在抱持着這份謊言的同時，希望您能允許我成爲您的妻子。」

那姑且算是自己作爲帝國公主的自尊與矜持。

正如她兄長所說，塞西莉亞作爲人質仍是有價值的。

塞西莉亞的心因焦慮而怦怦跳動。

塞西莉亞睜大了雙眼，說不出話來。

既然都發生了這樣的事情，那恐怕就很難再保守祕密了。在這種情況下，與其讓萊歐尼爾通過他人之口道聽途說，還不如至少由我來親自開口告訴他。

（…………〈沉默魔女〉大人，拜託請與我，分享一點妳的勇氣。）

既然如此，塞西莉亞就下定了決心。

我不僅一文不值，對我的祖父來說，我還是個麻煩與禍害。活着根本就沒有任何價值，但我卻因爲一直沒有勇氣面對死亡，選擇了繼續苟活至今。

不知不覺，大滴的淚水就從塞西莉亞的眼眶裏流了下來。

誠實的萊歐尼爾會允許這個抱持着謊言的冒牌聖女成爲他的妻子嗎？

塞西莉亞想要報答萊歐尼爾的溫柔善意。

儘管如此，塞西莉亞還是鼓起勇氣抬起了頭，雙手在胸前合攏，彷彿在祈禱般，直視着萊歐尼爾。

（我能爲了這位溫柔善良的人做些什麼嗎？）

＊ ＊ ＊

「…………啊嚏。」

〈結界魔術師〉路易斯·米萊輕輕打了個噴嚏，揉了揉手臂。

女僕服的布料很厚，不過春天的夜晚出門的話還是需要帶外套的。

等移動到不太顯眼的地方之後，就用飛行魔法離開這裏吧。

這場騷動過後，清理現場的工作可能會非常忙碌的呢————尤其是他的同期，但路易斯現在的首要任務是換衣服。

膽小的〈沉默魔女〉在受到威脅時可能確實會守口如瓶，但路易斯非常討厭把自己的醜態擺在年輕的同期面前這件事，這真是死也不要給她看到。

通常來說，這種潛入任務還是交給契約精靈琳來做比較好。然而，路易斯有理由不想讓琳接近與城堡有關的地方。所以他纔會這樣親自僞裝潛入。

（即便如此，〈夢幻魔術師〉那傢伙…………這還真是做了令人作嘔的事情。）

路易斯皺起了鼻子，彷彿只要想起這件事他就覺得十分噁心。

簡單來說，〈夢幻魔術師〉逼迫塞西莉亞自殺的手段，完全就是觸碰到了路易斯的逆鱗。

路易斯十分清楚，他的好朋友曾在未婚妻試圖自殺後一度很長時間非常的沮喪和自責。

（那個時候的那傢伙，真的是沮喪失落到讓人看不下去呢…………）

啊，想想就生氣。我應該多揍他一兩下的…………當我正握緊拳頭又張開時，一個男人從前面的樹後出現了。

男人遞給路易斯一朵白花，並故作瀟灑地把劉海往後捋了捋。

「你好啊，戴着眼鏡的漂亮姑娘。能在這麼美的月夜遇見你，我真是太幸運了。…………噗噗。」

「………………」

「庫庫…………呼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

金髮男子————艾因哈特·貝爾加英俊的臉龐憋笑到了難以忍受的程度，終於指着路易斯大笑起來。

「吶，你這傢伙是在幹什麼啦？〈結界魔術師〉路易斯·米萊，29歲（已婚並有孩子）！」

「………………」

「…………我雖然是很想這麼做，但收拾殘局的麻煩事還需你出力。總之，姑且就留你條狗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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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當然的。我一換好衣服就過去。」

看着毫不留情的路易斯，艾因哈特揚起嘴角，露出一個邪惡的笑容。

「你纔沒資格這麼說，不良魔法師。」

「哎呀，當我早些時候到達這座宮殿並看到你這副樣子的時候，我真的以爲我會笑死。」

「誒——、我還是第一次聽說這個。」

（最重要的是，他特意指定〈沉默魔女〉作爲他妹妹的護衛…………這看起來真的很可疑。）

「所以…………」

也不知道是否清楚路易斯的算計，艾因哈特還是用慣常的語氣低聲說道。

說實話，路易斯對艾因哈特的心情和感受一點也不感興趣。

我內心深處依然十分想立馬捏碎那傢伙的腦袋，但我們目前仍需要有人來收拾留下的殘局。

「哦，看到你還有點理智和常識，我就放心了。」

「不就是那樣嗎？嫁入利迪爾王國的話，對於塞西莉亞大人而言就沒有比這更安全的選擇了。」

「…………早些時候、意思是你早就就注意到了？」

從利迪爾王國的角度來看，如果塞西莉亞死了，帝國內部就會誕生新的聖女大人，並且有可能會再次面臨與〈柏廬之境〉爲敵的狀況。因此，利迪爾王國會全力保護塞西莉亞的性命。

足以將蘋果碾碎的力量的一拳，壓在了艾因哈特的頭骨上。

當路易斯踹了艾因哈特的屁股一腳時，艾因哈特笑着回應。

路易斯的話戛然而止，瞬間拉近距離，抓住了艾因哈特的臉。

艾因哈特咧嘴一笑，手中旋轉着白色的花朵。

看到艾因哈特臉色變得煞白，路易斯冷哼一聲，鬆開了手。

「黑獅子皇帝送塞西莉亞公主來利迪爾王國是爲了保護她？」

精神干涉魔法（物理）只是一種犯罪。好孩子們，請不要在家裏嘗試這個。

看着一臉煩躁，有些惱火，想要趕緊卸妝的路易斯，艾因哈特聳聳肩表示無奈。

「如果僅此而已，那倒也不失爲一個佳話。嘛，畢竟是那位陛下，我想他肯定是還有其他深謀遠慮的。」

路易斯在一些奇怪的地方有着微妙的執着，在扮演女僕時他會認真地化濃妝。正因爲如此，這會兒臉上刺癢難耐，這令他不禁對臉上的妝感到煩躁。

「啊啊！別這樣！要是在我的臉上留下疤痕，全國的女人都會傷心的！」

而在此之外，其他將〈柏廬之境〉視爲威脅的國家也沒有理由再針對塞西莉亞，因爲現在的情況是，她作爲聖女正處於與〈柏廬之境〉分離的最佳狀態。

最重要的是，與帝國近衛騎士的聯繫往往在很多方面都很有用。

艾因哈特看起來說得十分得意，但路易斯瞭解這個男人，他可能只在自己繞着城堡溜達並試圖與城堡內所有女人搭訕時偶然發現了路易斯。

但如果塞西莉亞現在成爲了別國的王太子妃，他們就不太好下手了。

「我很好奇萊歐諾拉醬的名字是怎麼來的。」

正如艾因哈特所說，黑獅子皇帝是一個十分精明的人。無論如何都不認爲他的決定會僅僅只是出於對妹妹的愛。

「現在，我們自己國家一片混亂，到處都開始出現一些可疑的情況。在各地方，我們甚至都能聽到一些要求獨立的聲音。」

「看着像，又不完全一樣，不過仔細想想，還真是挺像的，你看，這不就是你的一貫作風嗎？」

「哎呀，我本來想帶萊歐尼爾來見見這般模樣的你，讓氣氛輕鬆一些，然後給他開個鼓勵的聚會。可是現在情況變得一團糟。」

「…………這、此話怎講？」

「不——知——道——。趕緊開始工作吧，不良騎士。」

「順便說一下，在我的家鄉，給孩子取名有一個很棒的習俗，就是給他們起一個與你尊敬的人的名字發音相似的名字。」

艾因哈特很少談論他的家庭，但他的家族是帝國最有名望的家族之一，也是選出皇帝的四大貴族之一，所以他可能也是有自己複雜的處境和扭曲的感情吧。

現在，真心想要殺死塞西莉亞的只剩下帝國中想要擁立新聖女大人的派系。

尤其是在這種場合下，我們兩邊都必須謹慎行事，以免讓利迪爾王國和帝國的關係惡化。

「和往常一樣儘想些鬼主意」，路易斯揚起細細的眉毛想道。

「我稍微聽到了一點塞西莉亞公主和萊歐尼爾的對話。塞西莉亞公主無法使用〈柏廬之境〉。」

艾因哈特的語氣出乎意料的輕鬆。他似乎對塞西莉亞公主並不感到失望。他的態度如此漠不關心，就像早就知道整個情況一樣。

「我要把你的頭不停地撞在牆上，直到你物理意義上失去記憶。」

然後，美麗的女僕（已婚並有孩子）發出了不合時宜的清爽笑聲。

不過可以肯定的是，艾因哈特對萊歐尼爾救了自己的命是真心感激的，所以這才姑且允許他留在自己朋友身邊。

路易斯壓抑着內心不斷升騰的激情————確切地說，是殺意、殺意和殺意————換上了一副體面的、成年人的表情。

當路易斯陷入思考的時候，艾因哈特伸展了一下身體，肩膀發出咔噠咔噠的聲音。

那個一臉蠢樣的傢伙非常得意地向後靠去，說道：

這就是路易斯放棄奢華的長假並主動開始臥底調查的原因。結果，完全意外地遇上了針對塞西莉亞的刺殺事件。

「滾粗，你這個搭訕狂。」

「你這傢伙…………完全是反派的臺詞啊…………不過，七賢人大人，你最好也一起幫忙收拾一下啊。」

路易斯打從心底裏想死。當然，就算要死，那也是要先拉着面前這個一臉蠢樣的白癡一起死。

「我不知道有這樣的習俗。」

（好吧，這個男人的感受或情況什麼的，怎麼都好吧。）

「艾因哈特。我想抹去你的記憶，但在我們國家，通過精神干涉魔法操控記憶是準禁忌之術。不能用於個人目的。」

「哦，這我也覺得很震驚。哎呀，這真的很意外。」

「那好吧。雖然十分不情願，但我得去工作了。等一切都塵埃落定後，我們就一起去你家開個派對吧。讓我見見你引以爲豪的妻子和女兒，萊歐諾拉。」

「即便如此，陛下是早就預見到這種情況了嗎？如果真是這樣，那他確實是真的關愛他的妹妹。」

「不要低估皇家近衛騎士的觀察力。」

身爲帝國公民，我很想問一下這樣真的可以嗎…………但是這個男人一直都是這鳥樣。雖然身爲王室的護衛騎士，但對自己國家的王室卻有些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