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觸摸那傷痕，瞭解你

「……艾克！」

莫妮卡突然驚叫起來。

銳利的藍黑色眼睛，注視着莫妮卡。

莫妮卡也直視着那隻眼睛。

「剛纔表現得那麼害怕，實在是很對不起。明明現在最難受的，是艾克纔對。」

艾薩克是個溫柔的人，肯定會說：「別擔心不用在意」吧，他正打算開口回應。

莫妮卡打斷了他並快速說道。

「笑的時候眉毛下垂的角度，還有嘴角！」

「……唔嗯？」

「這個，就是這個。就連你剛纔歪頭的角度，我也一看就能知道是艾克！不管你露出什麼表情，我都能知道是艾克。所以……那個……」

莫妮卡漸漸地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了，只有眼睛不停地轉着。艾薩克突然發出一聲沙啞的笑聲。

他那雙又長又銳利的眼睛的眼角微微下垂，露出一絲笑意。

「我很慶幸，當我回到這張臉時，第一個見到的人就是妳。因爲妳一見到我就叫出了我的名字……所以我才能保持理智清醒。」

他一邊說着，一邊笑着，眼神依舊犀利，卻又透着一絲淘氣的玩味。

「看來無論我變成什麼樣子，妳都能認出我呢。」

「是的！我甚至還記得艾克耳朵的形狀，所以沒問題！」

「……這我還是第一次聽說。」

艾薩克喉嚨裏發出咕嚕聲，肩膀微微顫抖。

那種笑起來的樣子，果然和莫妮卡認識的「平時的艾克」一模一樣。

「艾克，我啊，已經把能從人體身上剝離陰影的魔術式，完成了！並且現在，我們已經把相關資料報送到王都，正在讓他們進行最終確認……艾克右眼，以及後頸部分的陰影，都已經是可以剝離得了，所以還請稍微忍耐片刻。」

「……妳會願意誇獎我嗎？」

就在這時，艾薩克的身體猛地一震。

「所以，我才特意拿到了這個對龍用索敵魔法道具的設計圖紙，並用自己的方法進行了一定程度的解析。這個魔法道具是，能通過釋放與特定魔素排列產生反應的魔力，從而發現特定龍種。所以，通過在龍的魔素排列之上，覆蓋其他生物的魔素排列與之疊加，我想，應該就能製作出一個，可以誤導和干擾對龍用索敵魔法道具的魔法道具了……」

「接下來，我要檢查一下你的後頸……你能脫掉襯衫，側身坐在椅子上嗎？」

虹膜被染成黑色，但沒有觀察到其他部分有變色。

「唔嗯，我明白了……但在休息之前，先把這個給妳。」

「……簡而言之，我想製作一個魔法道具，讓你能不被其他人類發現。相關草稿也在保險箱裏，希望莫妮卡能幫我修改校對一下。」

魔力缺乏症的狀態下，最好的辦法就是休息，努力恢復魔力。這種狀態下還能精力充沛地跑來跑去的，恐怕也只有路易斯了。

艾薩克臉上帶着些許拘謹的表情看着莫妮卡。

艾薩克把襯衫放在牀上，然後坐回椅子上。

對了，他還在魔力缺乏症中，本來早就應該躺下休息的。

「好啊，我知道了。」

後者的書架上幾乎全是作者爲〈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的作品。

「所以說，那個，現在你就先休息一下。如果不休息的話，魔力就完全無法恢復。」

看到這樣的弟子，莫妮卡心裏感慨萬千。

「果然，我的師傅大人真是厲害啊。」

聽着莫妮卡的解釋說明，艾薩克銳利的眼睛微微睜大。

「我都沒能想得那麼深遠……十分感謝你爲尼洛着想。」

莫妮卡站起來，撫摸着艾薩克的劉海。

莫妮卡的房子二樓有三間客房，其中一間是艾薩克的房間。

塞拉斯在訪問沙贊多爾的時候，很有可能會使用對龍用索敵魔法道具。

莫妮卡立刻明白了艾薩克的意思，震驚地睜大了眼睛。

魔力缺乏症的症狀和貧血很類似，但若症狀嚴重的話會留下後遺症。希利爾的魔力過剩吸收體質就是一個例子。

聽到啪噗啪噗的歡快聲音，心裏緊張的情緒稍微舒緩了一些。

莫妮卡心想，等拉塞福他們進行過最終確認之後，再剝離艾薩克身上的陰影。

最有可能的是，黑影的侵蝕範圍很小吧。

這也是莫妮卡正擔心的事情。

莫妮卡從櫃子裏拿出一盒藥和繃帶。

「新七賢人的〈屠龍魔術師〉，獨自開發出了一種能夠精確定位龍種位置的魔法道具。雖然目前有效範圍不大，但索敵精度卻相當高。再這樣下去的話，尼洛和希利爾那裏的白龍或許遲早會被發現。」

「艾克，今天就趕緊回房間休息吧……不過，在你睡覺之前，讓我檢查一下你的右眼和後頸的黑影。還有，也需要處理一下你的傷口。」

「我們會在艾克的房間裏進行治療。尼洛，如果魔法師協會的人來了的話，就呼叫我下來好嗎？」

「這是南部商業區阿米蒂奇銀行保險箱的鑰匙，裏面藏着的是，〈屠龍魔術師〉塞拉斯·佩吉研發的對龍用索敵魔法道具，其設計圖紙的副本。」

「艾克真是，太棒了。實在是太棒了。」

莫妮卡靜靜地將目光從寫滿她名字的書架上移開，示意艾薩克坐在椅子上。

莫妮卡摸了摸他的頭，尼洛粗聲粗氣地誇獎了他一番後，艾薩克才微微揚起了嘴角，冰冷的氣氛頓時柔和了一些。

艾薩克從口袋裏掏出一把鑰匙遞給莫妮卡。

「所以，你爲了本大爺好好努力了一番？很好，就讚美讚美你好啦。」

鑰匙上附有一塊金屬板，上面刻有數字。

他身材苗條，但很結實。顯然他經常鍛鍊。

如果要檢查黑影或治療傷口，最好待在有牀的房間裏。

那是一個尷尬的笑容，彷彿像在思考該用什麼樣的表情纔不會嚇到莫妮卡。

艾薩克看着尼洛解釋道。

……但是，引起莫妮卡的注意並不是那些。

＊ ＊ ＊

看到艾薩克眯起眼睛，尷尬地笑着，莫妮卡由衷地表達了感激之情。

（眼球正中位、固定。無出血。）

艾薩克說着在椅子上稍微向前傾了傾身子。

尼洛交叉雙臂，歪着頭問，「那是什麼？」

莫妮卡先處理了雙手上的擦傷，然後拿起燭臺，照到艾薩克的右眼上觀察。

在這次針對〈暴食之佐伊〉的行動中，擅長飛行魔法的塞拉斯負責擔任王都與沙贊多爾之間的聯絡人。

「艾克，這是什麼？」

與其他客房不同的是，艾薩克的房間有兩個書架，一個用來存放他用於研究的書籍，另一個用來存放他作爲愛好收集的書籍。

「好的。」

莫妮卡看着艾薩克的背後，倒吸了一口涼氣。

當初莫妮卡在雪山上將希利爾從假死狀態中解除的時候，情況確實是非常的緊急，所以那時她二話不說就立即行動了，但通常情況下，在人體身上施展的魔法，都需要經過多人多次的反覆測試後才能投入實際運用。

仔細一看，艾薩克發現他雙手上有多處細小、新鮮的劃痕，很可能是他與塞繆爾·斯洛斯打鬥時留下的。

「喂喂，說點本大爺能聽懂的話啊。」

說着，尼洛用屁股踩住了坐墊下的踏板，看來他只是想玩玩而已。

「……莫妮卡？」

艾薩克轉過身，像是意識到了什麼似的，狹長的眼角露出困惑的神情。

艾薩克的背上滿是舊傷疤。

他臉上的傷痕是被巨型生物的爪子抓傷的，但背上的傷痕卻有所不同。那些看起來像是皮膚硬化腫脹的傷痕，是被鞭子重重抽打造成的。

莫妮卡以前和艾薩克出去夜遊時，曾看到過艾薩克的身體：那是他的皮膚光滑白皙，除了側面有一道舊傷疤。

恐怕，正是擔心二王子的背上佈滿鞭痕會很不方便，所以在重塑二皇子的面容時，也一併使用了肉體操控魔法，將二王子身上沒有傷痕的地方給掩蓋了起來。

「我……」

喉嚨因抽泣而顫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眼睛感覺火辣辣的，鼻子後部也感覺酸酸的很刺痛。

「晚上出去夜遊的那時候，艾克，對我背上的傷疤十分擔心和在意……現在我，第一次明白了爲什麼。」

好痛苦。好悲傷。

這個人竟然曾受到過如此惡劣的對待，真是令人悲傷。

「……那已經是過去的事了。」

艾薩克微微皺起了眉頭。

從他現在的表情來看，他反而像是有點不耐煩，但莫妮卡能理解。

眉毛的角度就是他感到困擾時所呈現的角度。

莫妮卡用手背擦去眼角的淚水，抽泣起來。

「即便如此，我還是……不想看到艾克承受更多痛苦。」

「……唔嗯」

「這真的，讓人不甘心。」

艾薩克低聲說道：「謝謝妳，我的師傅大人。」他的笑容，果然帶着幾分落寞。

艾薩克緩緩抬起右手，用手背遮住自己緊閉的雙眼。

莫妮卡擺出一副嚴厲師傅的面孔，用似是而非的語氣說道。

聲音漸漸弱了起來。

雖然很軟弱，但卻比任何人都溫柔善良的王子大人。

這處瘀痕正在持續吸收艾薩克的魔力。

艾薩克睜大了不同顏色的眼睛看着莫妮卡。他沒有感到害怕，只是感到震驚。

它也和路易斯以及拉塞福那時候的一樣：一個黑影從他的後頸一直延伸到肩胛骨之間的某個地方，像紋身一樣印在他的皮膚上。

莫妮卡感覺身上有些癢癢的，用手指揉捏着嚴厲師傅的臉。

「所以……我……」

「我，在六歲那年，家鄉遭到了地龍的襲擊。」

正在莫妮卡粗略地計算着聽起來像是幾秒鐘的時間時，艾薩克繼續斷斷續續地說道。

「霍華德大人、布莉吉特大人，也都非常喜歡和仰慕菲利克斯王子。」

然後他輕輕搖了搖頭，閉上了眼睛，彷彿這個話題就到此爲止了。

莫妮卡握緊了一直揉捏的手指，無奈地笑了笑。

艾薩克向莫妮卡伸出手，然後猶豫地放低了手。

「僅憑這句話，就能拯救艾薩克·沃克了哦，我的師傅大人？」

現在不僅處於魔力缺乏症狀態，而且還疲憊不堪的他，同時身兼艾琳公爵和莫妮卡弟子的雙重身份，總是忙得不可開交。

聽着大雨敲打屋頂和窗戶的聲音，莫妮卡拉過一把椅子到牀邊坐了下來。

僅憑這一點就可以看出兩人之間的關係有多麼親密。

「好久沒有見到妳了，就這樣躺下會讓我覺得可惜。」

然後，如果艾薩克想要奪回它，莫妮卡願意作爲他的師傅盡全力來幫助他。

莫妮卡用袖子擦去眼淚，繼續檢查艾薩克脖子後面的瘀痕。

以前談到真正的菲利克斯王子時，艾薩克也是稱呼他爲「亞克」。

雖然他面容冷峻，但孤獨寂寞的表情卻出奇地適合他。

「亞克的身體狀況很差，每次一生病，他都害怕自己會死。他總是說，如果他死了，大家都會忘記他……然後他就會因此而哭泣……」

儘管他的臉看起來比平時成熟，但他說的話聽起來卻很幼稚。

＊ ＊ ＊

很慶幸此刻正在下雨，雨聲填補了兩人之間的寂靜。

艾薩克乖乖地穿上襯衫，但不知爲何卻沒有上牀睡覺。他坐在椅子上，茫然地望着莫妮卡。

「臉上的傷疤，就是那時候留下的？」

在水花飛濺的聲音中，還能聽到水滴落下的聲音。

儘管如此，對於艾薩克而言這確實是「重要的事物」，這一點毫無疑問是事實。

「我是，艾克的師傅，對吧。」

「是的。他愛哭，膽小，害羞，不擅長運動和學習……但即便如此，他也是，我值得驕傲的主人，和朋友。」

「我出生在東部地區。家裏有父母和一個弟弟。我的父親是一位醫生，一位偉大的人……我很尊敬他。」

（我必須得做點什麼了。）

艾薩克閉着眼睛緩緩地開口說道。

莫妮卡在內心發誓，絕不能再讓那個人從自己身邊奪走任何東西了。

啪嗒、啪嗒，隨着雨滴不停滴落的聲音，旁邊也能聽到平靜的呼吸聲。

話到此戛然而止。

「我想知道，艾克至今爲止都在哪裏過着什麼樣的生活。因爲，我……」

「……是的。」

莫妮卡站起來，用毯子蓋住艾薩克。

艾薩克躺在牀上，臉色蒼白。

這兩人對真正的菲利克斯王子也抱有嚴厲的評價，但他們也確實都從心底裏喜歡和仰慕他。

窗外，雨還在下。

「可以穿上衣服，也沒問題了。現在，請先好好休息吧。」

莫妮卡從艾利歐特和布莉吉特那裏聽到過一些關於真正的菲利克斯王子的故事。

「艾克？該躺下了……」

莫妮卡不知道，把菲利克斯的臉奪回來還給他，是否是正確的做法。

最重要的是，當艾薩克提到亞克時，他的聲音聽起來非常溫柔。

艾薩克捂着眼瞼的雙手無力地垂在牀上。

「……晚安，艾克。」

莫妮卡嚴肅地說着，艾薩克則悲傷地笑了。

「沒錯。我父親，去搶救傷員，結果被埋在廢墟的瓦礫下而死。我母親，在我面前被地龍……我弟弟，也虛弱不堪了……我，在當時，根本沒注意到……」

「那麼，我就跟艾克聊到睡着爲止吧。我也想多瞭解一些關於你的事情。」

「之後，我住進了孤兒院……然後被克拉克福特公爵收養了……在那裏，遇到了亞克……也就是真正的菲利克斯王子。」

莫妮卡溫柔地低語了一聲，走出了房間。

然後，莫妮卡沒有立即下樓，而是打開了儲藏室的門。

賜給七賢人的法杖被布包着，斜放在房間的一角。

莫妮卡剝掉布，將手指放在法杖末端的寶石上。

（我必須，好好做到。）

在昏暗的房間裏，圓圓的、孩子般的眼睛眯了起來，眼窩深邃地注視着黑暗。

莫妮卡無詠唱地施展了魔法，爲寶石注入了魔力。

七賢人的法杖，堪稱最奢華最高級的魔法道具之一，擁有增強魔力、安定魔力的效果，其上鑲嵌的寶石更是能輕易賦予魔力。

莫妮卡將自己研究的魔術式刻在了上面，以便在緊急情況下可以作爲武器使用。

（正因爲我是，艾克的師傅，沉默魔女。）

魔術式剛刻完，就聽見樓下傳來了尼洛的腳步聲。

「喂——，莫妮卡。好像有人類來了哦。他們自稱是來自一個叫魔法師協會的地方。」

「好的，我這就過去。」

莫妮卡用布重新包裹起了法杖，然後把它緊緊抱在胸前，走出了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