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與你並肩而立，爲了成爲自己

持續噴湧着暗之魔力，如同夜幕般渾濁的海面上，發出撲通一聲巨響湧起一道水柱，抱着〈暴食之佐伊〉的希利爾落入了海中。

真是典型的希利爾式判斷失誤啊，艾薩克咬緊牙關想。

恢復原形的米涅瓦的黑龍，率先瞄準希利爾時，艾薩克立刻意識到。黑龍的目標是〈暴食之佐伊〉。

米涅瓦的黑龍沒有將希利爾連同結界一起燒盡，那麼看來出於某種理由，〈暴食之佐伊〉仍然是必要的。

希利爾他，本應該把〈暴食之佐伊〉託付給會使用飛行魔法的古蓮，並讓他儘可能地逃走。

然而，希利爾爲什麼沒有這樣做的理由，艾薩克很容易就能想象得到。

（……把危險的工作，強加給自己的後輩是絕對不願意嗎？）

肯定在希利爾的腦海裏，把危險的工作交給自己的後輩什麼的，這種選擇是完全不考慮的。

真是個蠢貨、暗自嘀咕咒罵的艾薩克視線一角，正瞥見一個化形成年輕女性的冰精靈，肩上扛着一隻白鼬就這麼跳入了海中。那是，與希利爾締結契約的冰精靈和白龍。希利爾的事情，現在只能先交給他們二人了。

艾薩克斜眼看了一下塞拉斯。

塞拉斯右臂上覆蓋着的黑影，正慢慢地向他的肩膀侵蝕。

沐浴在塞拉斯的雷擊中，又被艾薩克用水之短劍的刺中，這多少有起到阻止黑影侵蝕的作用，但這樣下去黑影覆蓋全身也只是時間問題。

從希利爾那兒逃開的黑龍，咕嚕咕嚕地咆哮着在港口上空盤旋，沒過多久又突然俯衝直下，直奔大海而去。顯然目標是去回收落入海中的〈暴食之佐伊〉。

「艾克，退後！」

塞拉斯緊握着法杖的手劇烈顫抖着，全力向前衝去。

他開口進行了一段短縮詠唱，這是艾薩克很少聽過的。罕見的術式。

「對龍用捕縛術式……展開！」

在沙贊多爾大海的稍上方，展開了一張由雷之魔法所編織成的大網。

噼啪作響閃着金色光輝的大網，將想要躍入海中的黑龍纏住。如同被蜘蛛網纏住的昆蟲般，黑龍的身體牢牢地粘在了金色的網上。

「這是對龍專用的捕縛術式。有了這個，就能爭取到一點時間了……唔。」

被雷之網纏住的米涅瓦的黑龍，正在使用黑影和黑炎，嘗試切斷雷之網。掙脫開來獲得自由只是時間問題。

古蓮露出悔恨的表情，一臉想說什麼的樣子。大概是想說，絕不能拋下希利爾見死不救吧。

黑龍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威脅，在這之上還吸收了〈暴食之佐伊〉的部分力量的龍，在人類形態下哪怕受到致命傷後仍然能夠站起來。

在這場戰鬥開始之前，艾薩克和尼洛做出過一個約定。

古蓮保持着半浮在水面上的姿勢，目光仍不時地向海面望去。大概是在擔心希利爾的安危吧。即便如此，古蓮仍然沒有說出一句喪氣話。

以手帕爲中心，一道封印結界發動。然後，便對試圖爬上塞拉斯手臂的黑影起了作用。觸碰到手帕後黑影的動作立刻就停止了。

艾薩克低頭看着懷裏的莫妮卡。恐怕，正處在半覺醒狀態吧。睡眼惺忪的眼瞼仍在時不時抬起又垂下。

現在尋求其他七賢人的幫助纔是最優先任務，而目前能夠做到這一點的也只有會使用飛行魔法的自己也十分清楚。

城市與港口的交界處，被濃重的白色霧氣籠罩，然後又瞬間消散，變得看不見。

這是一塊邊緣縫有蕾絲，中央繪有圖案的神祕手帕。

「哦，感謝我吧，後輩。」

把莫妮卡託付給艾薩克照顧的古蓮，「啊！對了！」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似的大喊，然後從口袋裏掏出了一塊手帕。

塞拉斯歪了歪痛苦扭曲着的臉笑了一聲。

「達德利君，那是一個魔導具嗎？」

艾薩克向尼洛拜託了這件事，尼洛也同意了。

但是，威爾迪安奴那邊，還有另一個重要工作要進行。

「威爾迪安奴，廣域幻影展開。」

古蓮稍微得意地笑了笑，然後把塞拉斯扛在背上開始詠唱飛行魔法。

「妖精的寶飾布！注入魔力後，便能製造簡易結界。就像……這樣……」

「當然。」

艾薩克抱着莫妮卡跪了下來，低頭看着尼洛。

艾薩克以儘可能冷靜的語氣開口說話。

心裏的動搖程度，艾薩克也是一樣的。如果可能的話，現在就很想叫水精靈威爾迪安奴過來幫忙。

「趁城市還沒受到更多破壞之前，趕緊向其他七賢人求助吧。達德利君就用飛行魔法幫忙運送〈屠龍魔術師〉吧，莫妮卡這邊由我來運送。」

發現威爾迪安奴趕了過來之後，艾薩克做出了決定。

艾薩克向眼前的黑暗深處呼喊。

古蓮和塞拉斯的身姿逐漸消失了。

「尼洛」

「是，主人。」

揹着塞拉斯這麼大的男人，肯定負擔不小，可以看見那開始漂浮在空中的身體，正在左右搖晃。

「那麼，先告辭了！會長千萬小心！」

古蓮將手帕緊緊地系在塞拉斯的肩膀上，並向其中注入魔力。

艾薩克用纏繞着水的短劍，小心着不要劃破皮膚的同時奮力剝離黑影時，古蓮抱着莫妮卡，使用飛行魔法向這邊飛了過來。

古蓮的眼神明顯十分動搖，如果不是被託付了守護莫妮卡，可能已經跳進海里去救希利爾了。

「會長！副會長他……！」

彷彿是特意打斷似的，艾薩克繼續說道。

——在米涅瓦的黑龍恢復原本形態之前，請一定要隱藏自己的真實身份。

「剛看到希利爾的契約精靈，已經去往海邊救助他了。希利爾那邊，就交給他們吧。」

在黑暗深處，喵，的一道聲音響起。

尼洛的存在就是一張王牌。

那個力量雖然十分強大，但如果尼洛恢復原本姿態，沃崗的黑龍的存在就會被世人所知，然後，莫妮卡和尼洛的立場，就會變得岌岌可危。

目送其遠去後，艾薩克抱着莫妮卡，將目光轉向了海岸邊。

塞拉斯痛苦地呻吟着捂住了右臂，因爲剛纔一直將意識集中在對龍用捕縛術式的展開上，右臂上的黑影侵蝕變得更加惡化。

「守護好小姐姐！」

「瞭解了！」

塞拉斯彷彿在尋找合適的話語般，皺起了眉頭。

威爾迪安奴的水色的眼睛凝視着城市的方向，散發着淡淡的光芒。

「噢，達德利君也千萬小心。」

被古蓮背在背上的塞拉斯，轉過臉低頭看着艾薩克。

這件事，對於與希利爾簽訂契約的白龍來說也是同樣的情況。

從那黑暗中，那隻黑貓邁着悠閒的步伐靠近過來。

艾薩克保持跪在地面上的姿勢，將威爾迪安奴放在自己的右手手背上，然後舉了起來。

「嘿嘿，當然。」

這個做大哥的，對於小弟有所隱藏的事情，有着驚人的感知力。

「不錯的判斷呢，兄弟。」

塞拉斯最終還是，並沒能勸說不要做魯莽的事情。只是，短短的說了句。

所以如果可以的話，本想不依靠龍的力量，在西奧多仍是人類形態的時候解決問題。

然而，即便如此，如果到了不得不借用龍的力量的地步，那個時候……

「遵守了約定，十分感謝。」

「那條黑龍，已經獲得了〈暴食之佐伊〉的力量，正面交手非常不利。我們這邊的七賢人的兩位都受了傷，接下來的戰鬥將十分困難。」

莫妮卡和尼洛、希利爾和圖雷，爲了從今往後能讓他們繼續享有理所當然的日常生活，爲此需要利用威爾迪安奴的力量。

〈屠龍魔術師〉的右臂負傷，〈沉默魔女〉則是意識不明，在這種狀況下，想要給予致命傷恐怕都十分困難。

塞拉斯的右臂正被黑影不斷蠶食，進行緊急處置十分必要，由能夠使用飛行魔法的古蓮來運送他是理所當然的。

「威爾迪安奴。」

從這一側看不出有什麼變化。

然而，從境界線的另一邊看過來的話，這座港口會呈現出一切如常的景象。

威爾迪安奴的力量，是比人類所使用的幻術層次更爲高級、展開範圍更爲寬廣的版本。

水精靈威爾迪安奴最爲得意的，便是能製造幻象的魔法，但是，展開規模如此之大，到底還是無法長時間維持。

「是時候，做個了結了。」

低聲嘀咕後，艾薩克看向尼洛。

尼洛向被艾薩克抱在懷裏的莫妮卡臉上伸出前足，輕輕地將肉球貼在她的臉頰上。

「喂，快醒醒啊，主人。是時候由妳和本大爺一起，用最強最帥氣的方式解決事件了不是嗎？」

＊ ＊ ＊

莫妮卡，做了一個不可思議的夢。

記憶的碎片，在腦海裏不停地閃過又消失，這樣的夢。

這種感覺就像一塊完整的拼圖被毀了一半，其中的部分碎片被奪走了，然後突然間，被奪走的碎片又從天上吧啦吧啦地紛紛掉落下來。

返回的拼圖碎片，並不會自動回到原位。

於是，莫妮卡只能笨手笨腳地一塊一塊拿起來，然後把碎片拼回原位。

溫柔的養母和女僕，正站在廚房裏。

「無論做什麼料理，最重要的還是火候。控制好了火候就能製作好料理。」

「那麼，差不多，也該學會如何使用烤箱了吧，希爾達大人。」

「來吧，莫妮卡。今天我們來學習一下如何使用火炎魔法中的溫度調整吧。能成爲這個大師的話，就能成爲料理大師了……」

「不可以。請使用烤箱吧。」

入學米涅瓦之後，初次結交的朋友，莫妮卡正在追着他。

「巴尼，巴尼。那個，呃，魔法史的考試……分數，有所提高了哦。所以，那個……」

緊緊握住的，是最愛之人給予的勇氣。

（我喜歡你啊）

「……所以呢。我呢，依然認爲我們是朋友。難道莫妮卡不這麼認爲嗎？」

（但現在，不一樣了。）

「…………」

用自己的雙腳，穩穩的踏在地面上，站了起來。

「希望妳能記得我。和妳一起夜遊玩耍過的不良同伴艾克。」

「再見了，莫妮卡。」

「姐姐大人，您是我們柯貝可的大恩人。懇請您讓我報答您的恩情吧。我……我們，都想爲您幫上忙。」

「欸，當然。不用妳特意說出來我也知道。我就是很厲害。」

不停傷心地抽泣着的莫妮卡，拉娜爲其擦去了眼淚。

從前，過得不好的莫妮卡，逃避到了數字的世界中。

艾薩克優雅地行了一禮，尼洛則發出愉悅的叫聲。

第一次交到，不良同伴。

即便如此，所有這些邂逅，對於莫妮卡來說都是珍貴的寶物。

「妳就按自己的腳步往前進吧，我會先走一步在前方等着的。」

雖然很害怕，雖然很不安，但即便如此。

慢慢地抬起眼瞼。

明明知道配不上，即便如此，還是會想靠近一點，想觸碰到你。

「還在半睡半醒嗎，主人？」

「妳前進的腳步，不管有多麼笨拙難看，我都絕不會討厭妳的。所以……」

從許多人那裏獲得了力量的，〈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如今就在這裏。

「……嗯，嘿嘿……多虧了，巴尼。」

啊，所以尼洛纔會，一直在窗外盯着失憶的自己。

莫妮卡一個一個地觸碰着這每一段記憶，並將它們一一收納回自己心中。

在大家面前，暴露自己的真實身份。

（所以我才……想與你並肩而立，爲了成爲自己。）

「……果然，路易斯先生，很厲害，我是這麼想的。」

七賢人就任典禮前夕，初次與新同期的交談。

扮演惡役千金的協力者，莫妮卡從她那兒得到了很大的幫助。

戴着眼罩的青年——莫妮卡的弟子，艾薩克。

「能讓這麼厲害的我親自來見的人，妳還是第一個。儘管抬頭挺胸吧。」

爲了能夠成爲可以對自己感到驕傲的人，被奪走的重要事物，幸福的日常生活，全都要用自己的雙手奪回來。

坐在他肩上的黑貓——莫妮卡的搭檔，尼洛。

艾克，尼洛，莫妮卡用沙啞的聲音低聲回應，尼洛則從艾薩克的肩膀上低頭看過來，咧嘴一笑。

被叱責的時候會難過，被表揚的時候會高興，只要能在一起就會感到很開心。

「既然是我教妳的，那是當然的了。」

自然發出的聲音，是至今爲止最爲清晰的聲音。

「真是令人困擾的七賢人大人呢……」

「早上好，莫妮卡。」

＊ ＊ ＊

「好好地恨我吧。如果做不到的話，就請忘了我吧。」

遇見了各種各樣不同的人後，已經能夠看見自己想成爲什麼樣姿態的人。

「我知道的，妳是一個能夠十分努力的人。妳是一個能夠挑戰自己不擅長的事物，並不斷成長的人。哪怕迷茫不自信，妳也是一個能夠獨立前進的人。」

「如果妳對活下去感到絕望了，本大爺就會作爲神明大人把妳喫掉。」

——咔噠，隨着這清脆的一聲響起，拼圖的最後一塊碎片落下，填滿了莫妮卡內心記憶中缺失的空洞。

慢慢地站起身來，握緊了手中的法杖。

以爲已經入手的時候，卻發生誤解、造成傷害，事情也無法按計劃進行。

送出了一朵白玫瑰，給莫妮卡帶來莫大勇氣的人。

「是朋友就好……」

已經注視着那個人的背影很久了，一直憧憬着，想要成爲他那樣的人，不知不覺間，目光便一直追隨着他了。

「如您所願，我的師傅大人。」

原來是這樣，莫妮卡抬頭看着尼洛。

模糊的世界逐漸開始聚焦變得清晰起來，正看着自己的青色眼睛裏，有着認識的金色眼睛。

和與二王子對立的友人，敵對的那時。

「艾克、尼洛……借給我力量。」

「……才，不要……我，記憶力，很好……絕對，不會，忘記。」

「…………」

「絕望什麼的，並沒有哦。」

「那是當然的，畢竟本大爺可是妳的搭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