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自稱騎士——菜月·昴』

1

——昴會知道故事在自己不在的期間開始運轉，是因爲萊因哈魯特和菲莉絲兩人到城內的候客室露臉。

「就是這樣，可喜可賀王選開始了。昴啾是愛蜜莉雅大人的騎士吧喵？互相加油吧。」

「……啊，嗯。」

說完事情始末後，菲莉絲在最後補上的那句話諷刺無比。

只要想想在大廳發生的所有事，應該不難理解昴現在的心境。

但是昴沒心思去搭理菲莉絲的殘酷，雖然王選的內容也很重要，但現在的昴有比那更該確認的問題。

「——那位老人家沒事喔，在菲魯特大人的斡旋下，確保了生命安全。」

「——唔！」

萊因哈魯特代替害怕到說不出話的昴遞出答案。

「我有想到既然都走同一條路，你不可能沒見到那位老人，畢竟我知道你與老人相識，所以很容易就能察覺你的不安。」

萊因哈魯特立起手指想讓昴安心，但是就算是他也不明白昴產生罪惡感的原因。

眼睜睜看着羅姆爺離開的瞬間，昴的心底產生無從挽救的糾葛。

「太好了，多虧有萊因哈魯特和菲魯特大人，得感謝他們呢，這樣一來——昴啾什麼都不用解釋就能解決了。」

「——」

背脊竄過一陣惡寒，昴抬起頭重新面向菲莉絲。

看着昴的黃色瞳孔，彷彿能看透內心般閃動光輝。

內心湧現被窺視的不快感，爲了掩飾，昴挪動僵硬的臉頰。

「啊，這樣啊……太好了，果然如我所料！與其讓我搞砸，不如讓大廳的愛蜜莉雅醬或菲魯特解決……對吧，是這樣沒錯吧！」

攤開雙手做出誇張的舉動，昴刻意用滑稽的動作面對兩人。

「不過，要是菲魯特因此有所覺悟就慘了呢，強大的對手出現，搞不好會害愛蜜莉雅醬捱罵。」

「我想不起來有做出什麼無禮行爲耶……是說要怎麼道歉？」

「表露又怎樣？」

令人耳朵生疼的風，其真面目是由近衛騎士和衛兵們所發出的熱情和聲音。

但在由裏烏斯的手指碰到之前，木劍就脫離昴的手，在重力的吸引下自然掉落，由裏烏斯立刻身體前傾伸手去抓。

「——既然要感嘆自己的無能爲力，不如想想應該選擇的選項吧。」

「當然是來見你的，想請你稍微陪我一下。」

明明不想成爲愛蜜莉雅的絆腳石，但昴的行動卻在在背離期待。

會讓昴同行到王都，原本就是爲了治療他沒有自覺的失調身體狀況，而負責治療的人就是眼前這位貓耳僞娘。

「開賭盤的話一定是一百比零，沒人要賭我，人氣低到爆表我都想哭了。」

「啊，暫停，總覺得跟這玩意合不來。」

「本來呢，你的無禮就算害你被砍死也沒什麼好稀奇的，可是你偏偏是愛蜜莉雅大人的隨從，所以就用木劍代替吧。」

「那個，我非得接受治療嗎？」

把近衛騎士制服上的禮貌性裝飾仔細拆下，由裏烏斯將不帶感情的雙眼看向萊因哈魯特。

怎麼樣？由裏烏斯攤開手。

「嗚……是心理作用嗎？總覺得肩膀、手肘和腰部的疲勞好像消失了？」

從那裏眺望城外的騎士，背對着昴在微風吹拂下眯起眼睛。

同樣握緊木劍，由裏烏斯宣告這場擬真決鬥正式開始。

這個回答在預料之中，但光是這樣昴的口氣就變得苦澀沉重。

「不要講得那麼輕率啦……就算穿這樣，你好歹也是近衛騎士吧。」

平靜的聲音響徹候客室，昴反射性地抬起頭。聲音的主人既非萊因哈魯特也不是菲莉絲，而是背靠敞開門板的紳士——由裏烏斯。

跟下定決心不同，昴現在置身在不甚清楚的精神狀態下。

被不講情面地拒絕，昴只能撐着額頭低下頭。

「在這在這。」

姑且不論萊因哈魯特，菲莉絲跑來露臉實在可疑至極。

「地點在練兵場，目的嘛……」

「不管哪種都欠缺品味，還是免了。」

「厲害這種說法太小看他囉，昴。菲莉絲稱得上是大陸第一的水系統魔法使者，以最年少之姿獲賜意指屬性頂點的『青』之稱號可不是擺好看的。」

「由裏烏斯，不該做這種事，這樣一點都不像你。」

「似乎挺有幹勁的，很好，我們開始吧？」

繞來繞去話題最後都會回到治療昴，其箇中緣由可以想像。正因如此，昴無法停止重物逐漸盤踞在心頭深處的情況。

承接着背後的嘲弄，昴走到由裏烏斯面前，接過他遞出的其中一把木劍，接着用力握緊讓手習慣。

佔地約有普通學校半個操場那麼大，不管是用來練跑還是練劍，空間都十分寬敞。

然而心跳很穩定，手腳只覺得重卻沒有發抖。

「你來這裏幹嘛？」

「跟你在一起的人品行會受質疑，麻煩你注意一下吧。」

「唉呀。」

沒意見吧？由裏烏斯用眼神詢問，昴用手語簡短比出「沒問題」，但他不是看昴的手勢而是看臉，判斷出答案後，由裏烏斯點了點頭。

「哇喔，好逞強！各位聽到了嗎？嘿——咻來喲！」

「報酬是什麼？如果是物理性的東西，只要還回來什麼都好說……」

地點從王城候客室移動到與城堡相鄰的騎士團團員值班室，那裏有個被感覺歷史悠久的堅固牆壁包圍、紅褐色土壤被踩到結實的練兵場。

既然他是傳聞中本事了得的治癒術士，那拜託他幫忙的人數衆多也能理解。

像這種視線帶刺互相交錯的狀態，怎麼想也不會是友好的提案。

經過沉默不語的昴的身旁，由裏烏斯走向窗邊。

菲莉絲轉身面對觀衆，雙手大幅上下揮動。配合這個信號，練兵場發出爆笑聲——對昴有勇無謀的嘲笑傾泄而下。

與其說是被責備，更像是被戳中痛處，昴的怒意哽在喉嚨裏。

委託庫珥修陣營的菲莉絲治療昴的身體，是在王選開始前的階段，這意味着欠了政敵人情。

聽完昴話中刺多到爆的話，由裏烏斯像在沉思似地低下頭。

「菲莉醬的賣點跟他們不一樣，所以沒關係——你明明就知道嘛。」

「候選人都留在大廳聽取有關王選的說明細項，這時我說想來看看昴，菲莉絲就跟過來了。」

秋波流轉看向昴，菲莉絲左右搖擺豎立的手指，指尖散發青色光輝。

「昴啾的身體真是的，痛的地方有夠像是上了年紀的人。」

「那不是物理性的東西喵，知道的話就會曉得那是無法還回去的報酬，所以昴啾的請求非常遺憾不適用耶～」

2

「報酬已經支付了，要是就這樣不治療昴啾，結果可是會讓愛蜜莉雅大人白費力氣喲？」

「就是那個果然。」

「那麼，見證人——菲莉絲。」

昴輕浮地耍嘴皮子，萊因哈魯特和菲莉絲因爲他的態度驟變而表情一變，但最後還是選擇不追問。

方纔充滿些許吵雜聲的練兵場，頓時變得安靜下來。

本來就不期待昴會接受吧。「是嗎？」簡短響應的由裏烏斯，最後將騎士劍交給身旁的騎士，然後接過兩把木劍。

確認腳下的觸感後，昴若無其事地做伸展運動，同時進行準備。

「呃……」

「對了，既然大家都商量完了，那愛蜜莉雅醬怎麼樣了？」

「以安全面來說，庫珥修大人比菲莉醬還強，所以大可放心——」

「謝謝你們的探望，不過這樣好嗎？你不是也該待在主人身邊？」

原本站得直挺挺的他身形傾斜，跟昴的身高差距消失。

「會嗎？我不覺得有什麼差別，要試試這把嗎？」

「這就是你的賣點……這麼說來，曾聽說你是很厲害的水之魔法使者。」

「如果不是今天，或者相遇的場所不一樣，我可能會放着不管，可是我不能那樣。他在未來會成爲國王的衆人面前侮辱我等騎士，說出小覷騎士道的發言，而且不但沒有謝罪，還加重對我的侮辱。」

而且那樣的他還負責治療昴的身體。

「好啦，你剛剛問我爲什麼來這裏。」

「——接下來，我要對污衊騎士驕傲的不敬之輩降下懲罰，有意見嗎！」

「——」

邊說邊用一隻手接過由裏烏斯遞出的木劍，然後把原先拿着的木劍朝由裏烏斯遞出——

也就是說，昴即使待在這裏，結果也只是絆住愛蜜莉雅的腳步。

「那——麼，希望雙方竭盡心力對決，不管受多麼重的傷，只要沒死就說什麼都要努力喔，昴啾。」

「……果然是愛蜜莉雅醬吧？」

「什麼怎麼樣，不知道地點和目的，我連NO、不要、拒絕或者洗洗睡、放棄吧都沒法說，雖然我都說了。」

「爲什麼只對我說？也擔心那邊吧。」

在十幾分鍾劍拔弩張的言詞交鋒後——昴站在被踏實的沙地上。

被這麼多人投射敵對感情，還是有生以來的第一次。老實說很心寒，整個身體被壓迫感支配，兩條腿幾乎快要無力站立。

「抱歉抱歉，我是出生在現代的小孩，用不慣跟自己不合的道具。」

「希望你不要做出那種厭惡的表情，我沒想過會被歡迎，但也沒必要表露那樣的態度。」

「目的是——教你何謂現實，怎麼樣？」

昴的臉因敵意扭曲，由裏烏斯用清爽的表情承受他的視線。

他也在裝模作樣的笑臉裏裝填了不輸給昴的刺，放話這麼說道。

由裏烏斯瞥向一旁，視線盡頭是揮舞手掌的菲莉絲。

被指名爲見證人還爽快接受的他，不知道內心在想什麼。跟試圖阻止的萊因哈魯特不同，菲莉絲對即將開始的對決一臉雀躍。

代表衆人的由裏烏斯，和侮辱衆人一口氣把全員得罪光的昴，大家是想確認他們倆對峙的狀況吧。

「我同意發言確實有點過火，不過只要提出勸誡改正就好，平常的你不是也會這麼判斷嗎？」

「——！！」

「流着淚用額頭抵地，或是像只服從的狗躺在地上露出肚子獻媚，你覺得如何？」

對於萊因哈魯特的稱讚，菲莉絲毫不謙虛的挺起胸膛。

「好了，在開始前我再問一次，你有沒有意願爲先前的無禮道歉、請求原諒呢？倘若你現在肯當面對多次的無禮行徑謝罪，我就原諒你。」

「如你所言，吾友萊因哈魯特，偏偏那是在平常的情況。」

旋轉手中的木劍，昴回頭抱怨。

「對呀，得到誇張別名的菲莉醬，可是有很多人要拜託我幫忙呢。」

萊因哈魯特在練兵場入口這麼說，試圖讓由裏烏斯改變心意。紅髮騎士的表情裏沒有焦躁或憤怒，單純只有對昴的擔憂。

難以名狀的豪風突然強烈撞擊練兵場的空氣。

自己利用了兩名騎士的溫情。對這點有自覺，但昴無視內心的控訴。

想成爲愛蜜莉雅的助力，是昴現在在這裏的意義。光是那樣的念頭，就成了支撐昴存在的唯一理由。

肌膚感受到觀衆自然高漲起來的熱情，昴架起接過的木劍拉開距離——

「——呼！」

往前踏出一步，昴由下往上揮動手中的木劍——攻擊由裏烏斯的下巴。

同時，空着的左手朝正面伸出，把在做伸展操時偷偷握住的沙子往由裏烏斯的眼睛灑去——妨礙視覺和奇襲的二連攻。

——得手了。對自己的奸計感到滿意，昴邪惡地笑了，緊接着……

「看來你真的沒有驕傲這種東西，粗鄙下流地活着比較好生存吧。」

耳邊聽到聲音，於此同時衝擊降臨，堅硬銳利的觸感直擊心窩。

身體因命中胸膛的堅硬觸感浮起，雙腳離地後臉接着劇烈撞擊地面。

沙地磨破臉皮，心窩被打的痛楚引發嘔吐，大腦同時承受疼痛和灼熱的強烈打擊。接着，練兵場的熱氣爆發。

對不知天高地厚的愚行，報應現在正毫不留情地降臨在昴身上。

晚一步發出的疼痛吶喊，朝練兵場的高空拉長尾音。

聲音傳得又高又遠。

3

「報告，現在騎士由裏烏斯和……愛蜜莉雅大人的隨從菜月昴殿下正在練兵場，持木劍進行模擬戰。」

「……咦？」

聽到這個報告，愛蜜莉雅發出像是呼吸停止的聲音，思考停止。

冷靜、沉穩地依序整理報告內容，但還是不明白意思。

「爲、爲什麼會那樣……！？你說的練兵場，是在城堡旁騎士團的建築物中吧？由裏烏斯和昴在那邊……打架嗎？」

「請容屬下僭越，是模擬戰。若是想成打架這類以私人恩怨作爲開端的行爲，有損騎士由裏烏斯的名譽。」

面對藏不住困惑的愛蜜莉雅，只有這點不肯讓步的衛兵清晰斷言。

不過現在的愛蜜莉雅，緊張到毫不在意衛兵半是不敬的態度。

想起昴和由裏烏斯在大廳的脣槍舌戰，兩人對彼此都沒有好印象，要是以此爲由開始決鬥的話……

「一點都不美。」

「——既然模擬戰是由裏烏斯發起，那倫家就反對制止。」

「差不多該認清自己的極限了吧？」

普莉希拉的扇子前端，指着狂冒冷汗到叫人同情的衛兵。

有的只是不成體統的丟人現眼，以及毫無價值的堅持罷了。

既然如此，至少要看那份堅持最後會變怎樣。

現在昴的眼中，就只有自己和由裏烏斯兩人。

任誰都知道，這場爭鬥既沒意思也沒意義。

因對話沒進展而面露不耐，焦躁出聲的人是菲魯特。

被強硬的口氣打斷，愛蜜莉雅便不再繼續追問。

他用手比向敞開的門，朝站在旁邊的普莉希拉聳肩。

「報告啊。」

愛蜜莉雅飛奔而出，室內一片騷動的時候阿爾舉手提議。

「不過就是幹架，之後報告結果就行了吧？如果是在開始前跑來報告就算了，打到一半才害怕地跑來講，我不懂這是什麼道理！」

「倫家想確認一下，說要打那個『模擬戰』的素哪位？」

「如果要問模擬戰的是非，中途制止也讓我不能接受。」

「得去阻止……」

一開始現場還被嘲笑支配，但超過十次之後，就開始重複厭煩的嘆氣，到連數都懶得數的時候，每個人都覺得看不下去了。

「所以，你這個衛兵是想說什麼纔來這裏？」

但是，讓昴忘記疼痛的，只是純粹的「憤怒」情感。

「爲什麼？畢竟昴是我的……」

「別擅自想像誤會了妾身，阿爾。不過呢，是非常喜歡。」

聚集在現場的騎士、衛兵們，面對讓人不忍卒睹的場景卻沒有離去，是因爲他們以觀衆的形式和眼前發生的事態產生了關連性的責任。

微微挺起背部，搖晃豐滿胸部的普莉希拉嫣然微笑。

「在這世界上，我是比任何人都要了解死亡的男人。」

那慘烈的姿態，讓在場所有人確信且自然地理解到一件事。

在由裏烏斯進入攻擊範圍的瞬間，高舉過頭的木劍前端發出呻吟——

安娜塔西亞感到莫名其妙，歪着頭這麼回答，愛蜜莉雅對此說不出話來。

甩動傷口抽痛的腦袋，緩慢地舉起木劍，昴發出無聲的吶喊。

既然如此爲什麼要挑戰呢？前方的結果若相同，爲什麼還要挑戰？

「……一面倒是指？」

「你的騎士和我的……那個，朋友正在起衝突喔？都不擔心嗎？」

事實上，決鬥開始十分鐘左右他們都有發出歡呼，或是嘲笑蔑視昴的丟人現眼，或是不吝惜地讚賞同伴由裏烏斯。這樣的情況有所轉變，是在全員領悟到這場決鬥是真正的「凌虐」後。

從那樣的態度察覺到反感，一直默不作聲的馬可仕走到部下面前。

皮開肉綻的額頭滴下鮮血，流進還完好的眼睛染紅視野，昴粗魯地將之拭去。

「——」

即使兩人持續了這麼長時間的鬥毆，卻沒有激盪出任何火花。

「公主也喜歡吧？看弱小生物被猛獸折磨的秀。」

那樣的態度成了最後一根稻草，愛蜜莉雅拋下剛剛的猶豫衝出房間，朝騎士團值班室、練兵場跑過去。

「嘿咩，在大廳說大話的膽量叫人佩服，但卻素個讓佩服就這樣輕飄飄飛走的男生。」

雲泥之別的實力差距，橫亙在昴和由裏烏斯之間。

連一直作壁上觀的庫珥修，都對愛蜜莉雅表述反對意見。

練兵場還是一樣，擠滿想看由裏烏斯公開凌遲昴的騎士和衛兵，但是現在卻沒有人大聲喝采。

「啊啊，行咧行咧，知道發起人是由裏烏斯就夠了。」

在回頭的愛蜜莉雅面前，舉起手成爲焦點的人是安娜塔西亞。現在商討地點從大廳轉移到會議室，候選人及關係人士全都聚集在這個房間。

聽到衛兵的回答，安娜塔西亞落落大方地點頭，接着回頭看向愛蜜莉雅。

安娜塔西亞的答案，與愛蜜莉雅的意見正面交鋒。

庫珥修也緊抿嘴脣，表達沒有什麼好對她說的了。

4

「這樣還不明瞭的話，那說再多也不會懂。而且——雖然性急，卻是必要之事。」

但是，彷彿要打擊愛蜜莉雅的驚愕。

諷刺的是，目擊昴滑稽模樣的觀衆也做出同樣的結論。

「總而言之得立刻阻止他們，帶我到練兵場……」

由裏烏斯只是爲了彰顯騎士應有的樣貌而不斷痛毆昴，而昴也只是在他擺出的現實裏頭持續魯莽的堅持，因此場上根本沒有產生其他東西的餘地。

不把騎士這身分當一回事，還侮辱決定王國未來的王選儀式，這種無禮者被首屈一指的近衛騎士由裏烏斯教訓，讓他在痛楚中品嚐到自身行爲的不敬並謝罪——那是聚集在此的他們原先期待的光景。

是過於強烈的痛楚奪走了感覺機能，還是腦內分泌腎上腺素造成的效果？要說的話因素有很多。

是看過悽慘至極的現場吧，衛兵臉色憔悴到不敢面對愛蜜莉雅，那樣反而讓在場所有人聯想到慘狀。

明快的聲音叫住急匆匆想奔去調停的愛蜜莉雅。

「聽說是騎士由裏烏斯，不過菜月昴殿下接受之後，現在的狀況……」

方纔的報告，愛蜜莉雅以外的人當然也有聽見。

被攻擊制裁，拙劣的防禦被看穿，昴不斷倒地。

但是，他的視野已經看不見周圍了。

「擔心？擔心什麼？擔心由裏烏斯做過頭不支付那個男生醫藥費嗎？」

——下一擊就是最後了吧，昴在內心做出結論。

「你、你們……不是還有其他更該說的話嗎？」

「話說，我們也追着小姐去看模擬戰吧？」

「再繼續下去小命可就不保囉？」

再被打中就站不起來了，就算這把劍碰到對方，自己也無力再戰。

面對昴這種超脫常軌的氣概，由裏烏斯不是稱讚而是厭煩地回應。

「如果是愛蜜莉雅的隨從申請決鬥，那您出面調停是沒問題，但申請者是騎士由裏烏斯，接受的是您的隨從，由您介入制止就有問題。」

身爲見證人有權制止這場戰鬥的菲莉絲，不管昴受到多嚴重的傷，都沒有要出手制止。

看兩人互相交換壞心的笑容，愛蜜莉雅的眼神滿是難以置信，聲音顫抖不已。

「好吧，無聊之事拖得有點久正覺得煩悶，就去俯瞰衆多愚物的不象樣，嘲笑一番也不壞。」

然後昴本身，也不理會騎士們的懇求不斷站起。

感覺不到痛楚。

一般人說的死亡都只是感覺，痛死了、氣死了，一堆動詞都在後面加個死字，但人類纔不會因爲那些事就真的死掉。

看不到答案，早在一開始就丟失了開始這場戰鬥的理由，在腫脹的視野中，昴對若無其事站在前方的由裏烏斯充滿憎惡——決定了。

「騎士由裏烏斯應該也有手下留情……但實在叫人看不下去。」

「到練兵場，帶路——這是妾身的命令。」

「是、是！騎士由裏烏斯和菜月昴殿下的模擬戰……因爲太過一面倒，所以前來尋求指示！」

已經記不清被打倒在地幾次了，腫起的左眼完全看不見，血液的味道濃到無法判斷是嘴脣破皮還是口腔破皮。

放棄不就好了？任誰一看都知道勝負再明顯不過，也都再度確認到「騎士」這個存在的優越性，繼續下去只是無意義的爭執。

但是，由裏烏斯毆打昴的木劍卻沒有添加一絲一毫的留情。

總計七次——這是昴來到這個世界後，性命被踐踏的次數。踏遍大千世界每一處，也找不到像昴那樣與自身死亡打過照面的人。

「你跟我之間無法彌補的差距，你應該切身體會到了。你侮辱、輕蔑的『騎士』是何物，這個差距你也懂了吧。」

「……這種程度才死不了呢，不要裝得很懂的樣子。」

呼吸不過來，連採取安全倒地的方法都做不到，昴就這樣直接倒地。品嚐第五次天地逆轉的滋味後，他成大字形仰躺在地，如同字面所述，昴吐血橫躺在地。

「確實，那個嘴臉在妾身所見，是分不清楚退場時機的愚昧之物。這時八成過於固執己見，那張本來就不能看的臉可能會變得再也看不到了。」

突刺在木劍揮下之前就攻了過來，昴握劍的右手手腕被貫穿。在犀利的刺擊下木劍脫手而出，眼睛忍不住跟着看過去，接着——在心窩被打的衝擊下倒地。

他的呼籲並不是要打動昴的內心，而是要挫敗他的心靈。

5

——下一次的交鋒，將會成爲這場無益爭鬥的最後休止符。

取代愛蜜莉雅說話的，是發出輕笑的普莉希拉。

由裏烏斯依舊全身完好，沒碰到沙子甚至連一滴汗都沒流，一派清爽地搖晃木劍前端，上頭留有明顯持續毆打昴的痕跡。

「說得像是有經驗呢。」

「啊——這方面倫家有別的看法。」

態度惡劣、雙手抱胸的菲魯特，丟出的疑問讓衛兵的臉色差到一看便知。

在看守這場戰鬥的騎士面前，昴撐起顫抖的上半身，撿起掉在旁邊的木劍，用木劍支撐雙腿站立。這時他開始咳嗽，嗆出大量鮮血。

爲了折斷他的鼻樑，不管做什麼都要揍到他。

「——」

光是吸氣便感覺肺部疼痛，吐氣的時候口腔更是痛得不得了。

靠痛楚掃去朦朧的意識，昴凝聚剩下的力量等待時機。

爲了不看漏由裏烏斯意識產生剎那空隙的一瞬間。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痛死了。

「——！」

在疼痛炸裂的意識中，昴沒看漏由裏烏斯的視線有一瞬間遊走。

聽不見聲音，昴拋下一切，全神貫注地舉起劍。

意識稍稍離開昴的由裏烏斯，對昴的行動完全沒反應。是什麼吸引了他的注意？連思考這點的腦細胞都拿來用在這一擊。

「——！」

好像聽見了聲音。

在聽不見聲音的世界裏，在除了和自己互毆的對手以外，不存在任何事物的世界裏。

「——昴！」

聽到聲音了，聽到某人的聲音，昴的耳朵聽到了某人的聲音。

意識快要被拉走，得用這份憤怒來塗銷、忘記一切。

現在，唯有攻擊眼前的人，纔是昴的存在意義。

「——昴！」

開始變得鮮明，開始具有意義。

要是聽得清晰，就無法挽回了。

「……國王候補的商討已經結束了嗎？」

以爲可以改變狀況，深信就算是這樣的自己也能辦到什麼。

昴對這反應感到安心而放鬆緊繃的肩膀，愛蜜莉雅對這樣的昴說了。

由裏烏斯比在場的任何人都更嚴厲譴責昴，聲稱他配不上愛蜜莉雅。

「昴——」

醒過來時，仰望的天花板陌生無比，昴對此皺起眉頭。

顫抖的話語，逼迫被無力感苛責的昴招供。

爲什麼要做這種事？答案是——

昴這麼斷言。

在那之後，他的意識開始一口氣遠離。

噗滋，昴聽見自己體內某種線斷掉的聲音。

「我有好多話想問你……真的很多。」

無從理解的世界展開，昴奔馳穿越其中，發出構不成聲音的聲音，雙手在無從理解的世界裏，順從大腦的命令往下揮。被黑雲吞噬前高舉的手，無視能否理解直接付諸實行，讓木劍前端碰到「某物」——

凝視恢復意識的昴，唯有她充滿哀痛的視線，用任何魔法都無法治癒。

愛蜜莉雅說出口的話不同昴的預想，不僅如此，那還是最欠缺答案的事。那場戰鬥的意義，那種東西——

從窗戶照進來的西曬陽光，讓昴注意到現在的時間是在同一天的幾小時後。

「不知道城堡裏頭哪裏會設置耳目，要想平心靜氣的說話，回宅邸是最好的吧？不對，首先要跟王都的有力人士交涉吧？」

在應該聽不見的世界裏，清晰的聲音敲擊昴的耳膜。

昴脫口而出的，是應景的矇混話。做好心理準備以爲會聽到辯解的愛蜜莉雅，對這預想之外的話題微睜雙眼。

從上方扔下的聲音，不是帶着疼痛而是驚訝。

「只是意氣用事啦。他說我太沒用、弱小無力，是礙事的存在……配不上你。我恨那個想讓我遠離你的傢伙……所以才挑戰他。」

對於一睡醒腦袋馬上變清晰的昴而言，清醒時意識模糊的時間顯得格外貴重。品嚐數秒漫無邊際的感覺，昴開始摸索挖掘記憶。

太陽穴附近在抽疼，那股痛楚讓昴想起一切。

「我想顯示自己不是被遺棄的東西，要是能對那傢伙報一箭之仇，就能證明這點。就算只有一點點，只要能顯示出來，我……就能站在一起。」

搖頭的愛蜜莉雅，聲音聽來像是在感嘆自己的能力不足，昴察覺到自己從中感到安心。在那個王選會場，愛蜜莉雅也嚐到自己的無能爲力而感嘆不已，昴從這樣的悲慘產生了共鳴。

被投以憐憫的聲音，挫敗昴心靈的聲音呼籲他放棄一切。

那道呼喊打斷敷衍搪塞，昴別開的視線和愛蜜莉雅相對。

那是多麼殘酷又不仁慈的行爲，沒那個意圖的愛蜜莉雅不瞭解，所以昴連看都不敢看她，繼續用微弱的聲音述說。

不管其他人怎麼看待，昴覺得都沒差。

6

那個聲音平靜但卻無法動搖，對昴來說十分沉重。

伸向額頭的手感覺有點緊繃，看到手腕上有沒印象的誇張疤痕，馬上就注意到自己被魔法治療過。

打從一開始就知道沒有勝算，但昴還是拿起木劍，挑戰毫無勝算的戰鬥並被打倒。

「想起……來了……」

「——我沒死啊。」

接近嘆息的吐氣包含了同意，還有聽信昴說法的理解。

「——昴！」

那跟她追求的更有意義的答案不同吧。她想相信的理想，被昴主張的無意義堅持給背叛。

「……咦？」

「昴……」

「——」

「嗯，結束了。彼此想說的話大多都在大廳裏講過，所以後面真的只有講細部事項，幾乎都是跟羅茲瓦爾確定後就結束了。」

聽到從她口中微微吐露的失望，昴開口響應。

「一定是有什麼理由吧？昴一定是因爲重要……」

「昴——」

只有一人，只有那個人，在這世上、在這世界，最不想被看到這種場面的人，偏偏就站在那裏。

「你會用『陰』系統魔法出乎我的意料，這招出其不意我認同。」009

「這樣啊，陪着睡過頭的我超浪費時間的，我們馬上回旅館吧。回收雷姆之後，得要擬定今後的王選策略吧？」

背叛清晰可聞的銀鈴嗓音，昴高聲詠唱咒語。

黑雲散開——破風的木劍從雲霧散開的另一端打來，昴的身體被無情打倒在地。

在地面呈大字形，仰望天空的昴只能呆呆地接受現實。

感覺好像被應該聽不見的呢喃呼喚，之後一切都消失殆盡。

直到剛剛還很清晰的意識被切斷，世界急速失去色彩，這次是真的拋下一切，昴的意識墜入地獄深淵。

那些掃興的臉會怎麼想全都無所謂。

結果，就是這麼回事。

所以昴爲了擺脫一切，爲了逃離逼近身旁的壓倒性恐懼，他竭盡全力——叫喊。

像在摸索要從什麼事開始說起，困惑的愛蜜莉雅雙脣顫抖。

語句不通暢，他憎恨無法表達得更好的自己。如果能發泄燻炙胸口的所有感情和癡情，就不會有這麼焦急不耐的心情了。

愛蜜莉雅尖聲呼喚說個不停、逃避當下情況的昴。

確認破皮的額頭還有骨頭碎掉的右手腕後，昴爲這不留痛楚的治療技術發出感嘆，要是在胸口悶燒的屈辱感也能就此消失的話，就能當作一切都沒發生，全都一如以往了吧。不對——

「——紗幕！！」

「這就是你的王牌嗎？」

黑雲出現，漆黑籠罩紅褐色的練兵場，萬物全都從世界消失。

只有這句話想否定，唯有被否定生存意義這件事難以容忍，昴轉動脖子瞪着男人想叫他撤回那些話，然而——

「愛蜜莉雅醬，你……」

「但是熟練度過低，低級的魔法降低自己的格調，而且只適用於沒智慧的野獸。不只是我，這招對近衛騎士的每一個人都不管用吧。」

「……哦，嗯，這樣啊。」

他的視線卻和銀髮少女的藍紫色瞳孔對上。

坐在牀邊的椅子上，愛蜜莉雅藍紫色的瞳孔充滿擔憂。她將失去穿着意義的白色長袍摺疊起來放在大腿上，然後一直看顧昴。

她的猶豫昴十分理解，至今昴的所作所爲，對她來說全都在想像之外——所以，如果要化作言語，愛蜜莉雅應該會質問「昴今天行動」的真意。

要是接下來沒有繼續追究這個話題，按照慣例會是她向自己伸出手。

連頭都不敢抬的昴，聽到像是鬆了一口氣的聲音。

「——」

「就爲了那種事……？」

在王城中段的樓層——她從可以俯視練兵場的陽臺探出身子，身後則是曾經見過的女性，她們全都用冷漠的目光觀看這個結果。

爲了不被察覺自己內心的想法，昴裝得更加輕浮。

對於昴垂頭喪氣給出的無力答案，愛蜜莉雅輕輕屏息。

「不對不對，反過來跟其他王位候選人締結某種程度的不戰協議才正確嗎？什麼時候在什麼地點、要怎麼進行，畢竟是很困難的戰鬥……」

並且理解到自己和針鋒相對的由裏烏斯之間的力量差距。

「我跟羅茲瓦爾明天就會回宅邸，昴就留在王都專心治療。」

而且身體能像這樣感受到負傷的餘韻就代表——

「昴。」

自己有多麼丟人現眼，又是在怎樣的情況下睡在這裏。

「昴……」

但是不用他說，昴自己最清楚這一點。

爲了裝作沒有領悟，昴拼命用來粉飾的面具卻被那男的輕易揭開，因此無法原諒他的昴挺身挑戰，結果就是這個下場。

在昴被擊垮的時候，由裏烏斯出現在候客室，順着他的邀請前往練兵場時，昴立刻就判斷出他是要報復自己在大廳的無禮。

那也代表拒絕對方試圖理解的態度，是斷絕心靈聯繫的差勁說法。

如果是這樣，那昴會厚臉皮地回以唯一的答案，但是……

抬頭仰望站在眼前的銀髮美女，看着她困惑的雙眸，昴繼續說道。

「——是嗎？」

「因爲我想報一箭之仇。」

站起來的愛蜜莉雅，緊抓着抱在懷裏的長袍，僵硬的臉比言語更能彰顯她接下來要說的話絕不輕鬆。

話一說出口，昴馬上就察覺到這是在遷怒。

「你弱小無力、無可救藥——你不配待在那位大人身旁。」

「我們談一談吧。」

「呃，那個……爲什麼要跟由裏烏斯那個……戰鬥呢？」

「——昴！！」

在睡着前發生了什麼事？還有這裏是哪裏？

「——愛蜜莉雅不瞭解啦。」

「什麼？」無法領會話語的意思，昴直接將疑問化作聲音。

對於無法理解歪着頭的昴，愛蜜莉雅極力壓抑感情看向他。

「原本就是這樣約定的吧？昴來王都是爲了治療疲憊至極的『門』。我跟菲莉絲約好了，之後你就接受他的治療好好休養。」

「不，等一下。」

「你留在王都的期間會在菲莉絲的……應該說是在庫珥修大人的卡爾斯騰家接受照顧。雷姆會跟你一起，所以不用擔心生活方面的事……」

「我說等一下！」

愛蜜莉雅快速道出昴今後的預定行程，理解到其中無法反映自己的意志後，昴粗聲粗氣地喊道。

昴伸出手抓住她的衣襬，像要依賴即將遠離的愛蜜莉雅。

「爲什麼這麼突然……我……」

「……因爲只要有我在，昴就會勉強自己吧？」

愛蜜莉雅依舊背過臉，響應昴微弱的聲音。聽到她的話昴倒抽一口氣，擠出聲音想讓不肯給自己看到臉的愛蜜莉雅回頭。

「那也不用那樣說吧……」

「難道不是嗎？從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開始，在宅邸的時候也是，還有今天……全都是跟我在一起的時候發生的吧？」

如同字面上的意思，話中蘊含了明確的不服。

灌注了跟愛蜜莉雅完全不搭的負面情感，這段諷刺叫昴搖頭。

「我想說的不是這個……我只是……」

「只是？」

「我只是想爲你做些什麼，所以纔會那樣。」

「爲了我？」

愛蜜莉雅反問，昴帶着肯定的意志點頭回應。

現下那道枷鎖鬆開，愛蜜莉雅直接宣泄滿溢而出的感情。

所以現在在這裏，這個問題浮上臺面是必然的。

每一樣都是愛蜜莉雅擔心昴的身體，帶着希望他乖乖照做的想法而告知的話語，但是每一樣都被昴的自以爲是隨意踐踏。

所以他無法從混亂的腦袋裏找到她詢問的答案。

只有源頭的心情是真的，只有這點希望她能瞭解。

「——」

「我拜託昴，跟雷姆一起在旅館等待。」

昴一直認爲，自己行動的動力是源自於對愛蜜莉雅的純粹思慕。

「你從來沒有遵守過約定，明明……跟我約好了，卻全都輕易譭棄，纔會走到這種地步吧！？」

顫抖、流淚、受情緒左右，少女懇求昴誠實回答，但昴選擇背過臉，繼續背叛她。

「再使用魔法狀況會變得更糟，所以我拜託過你不要使用魔法。」

看到無法回答的昴，愛蜜莉雅緊閉雙眼。

——想讓你開心。

穩重又理性，雖然不是從沒生過氣，但卻不曾變得情緒化、失去理智。

「說什麼這麼做一切都是爲了我，停止這種謊言吧！」

柔軟的布料砸到臉上，處在放心狀態的昴驚嚇出聲。

不知道究竟是什麼觸碰到她的弱點，即使不知道還是必須說下去，所以昴順從情感的催促開口。

一開始不是昴先幫忙，而是愛蜜莉雅先給予幫助。昴的所有行動，說是爲了回報她的恩情一點也不爲過。

以掌覆蓋顏面，拒絕昴的愛蜜莉雅聽不進去。她想把自己關在殼裏不出來，而昴的話卻無法阻止她那麼做。

那不是方纔拒絕對方理解的人可以說出口的話。

「……又來了，又什麼都不說。」

「——！」

「你對我做的事成了我多大的救贖，你應該不知道吧？可是我……雖然不能說，但卻被那拯救了。」

聲音泫然欲泣，搞不好是真的哭了。

連自己劇烈的心跳，還有方纔還能聽見的愛蜜莉雅的聲音都遠離，甚至連尖銳的耳鳴殘留都消失無蹤，無聲世界就這樣平靜降臨。

倘若不在這時開口詢問，愛蜜莉雅就會繼續把疑問塞在心裏，然後持續對莫名所以爲自己鞠躬盡瘁的昴感到心痛。

「來到王城、和由裏烏斯戰鬥、使用魔法……你說這些全是爲了我？我從來沒有拜託你這麼做！」

「愛蜜莉雅……你不……相信我嗎？」

「我、我……只是爲了……你……」

「我、我……」

可是昴的舌頭像麻痹一樣痙攣，抗拒再羅列更多的話。

不單單是這樣了。昴想接着說下去的話被打斷。

超越沉默，空白席捲昴的腦袋。

這是自私到無可救藥的話，是不該說出口的話。

輕輕搖頭，愛蜜莉雅把累積已久的話全都吐出來。

「如果有比那更早的交集，如果你說的是真的，那我……我……」

做出蔑視約定的舉動，認爲只要做出更優秀的成果就能粉飾太平。這種輕率的想法，總是根植於昴的內心深處。

「我會想爲你做些什麼，是因爲你救過我……」

可是現實中的昴只是顫抖着喉嚨發不出聲音，脖子像被灌鉛固定一樣，繼續低垂着一動也不動。

儘管如此，這些行動的源頭，只有這份心情確實——

「——哇噗！」

即使理性接受扔過來的人是愛蜜莉雅，但感情卻不想認同。

「——我說我聽不懂了吧！」

「我不懂，昴……」

明知現在的狀況不該有這種感嘆，但昴還是覺得這樣的她——很美。

儘管認爲講話輕薄、踐踏約定的自己什麼也傳達不出去，但是應該還是可以把答案真摯地傳達出去吧。

愛蜜莉雅當時救的不是性命，而是昴本身。

無法繼續言語的昴，被愛蜜莉雅用悲傷的眼神凝視。

所以這是爲什麼呢？愛蜜莉雅的藍紫色瞳孔因感情的波濤搖晃，緊咬因激動而不住顫抖的雙脣，臉上的表情僵硬無比。每一樣，都是他第一次見到。

「不懂也沒辦法，但是這是真的。我被你所救，所以我的所作所爲都是爲了報答恩情……可是現在……」

「對啊。」

「我救過昴？根本沒那回事。我和你第一次相遇的地方是贓物庫，除此之外跟你沒有任何交集！」

——想爲你的願望盡一分力。

「——」

——想從會讓你悲傷的所有原因裏保護你。

而且也堅信，自己的行動就算不用說，也一定可以傳達給她。

「你記得吧？我拜託你的事。」

「我所想的、要你做的，應該全都告訴過你、拜託你照做了吧！」

但被這兩個矛頭指着的，不是別人正是自己。

——爲什麼來到這個世界之後對她如此執着？

他是爲了愛蜜莉雅，才一個勁真摯地與命運對抗，只有這點，只有這份心情，希望不是其他人而是她能瞭解，所以……

那一定是愛蜜莉雅幾度猶豫想問出口的疑問吧。

像是放棄、像是失望，愛蜜莉雅情感凍結的聲音敲擊耳膜。

——昴察覺到自己全身狂冒汗。

然而結果卻是昴不但對愛蜜莉雅的「拜託」視若無睹，還沒能拿出任何象樣的成果，露出只會絆住她腳步的醜態。

但是接下來的話，讓昴除了驚愕到說不出話以外沒有其他反應。

悲傷嗎？痛苦嗎？悔恨嗎？想生氣嗎？想哭嗎？

不明白被講了什麼，也不明白她想說什麼。

但是那樣粗暴的舉止，和愛蜜莉雅的形象連不起來。

不對！好想這麼大喊。

這個沒有顧及他人情感、自以爲是的想法……

「……昴，爲什麼你這麼想幫我呢？」

畢竟昴認識的愛蜜莉雅一直很溫柔，宛如慈母般洋溢關懷體貼，雖然她自己不認同還很堅持，但不會因此停止關懷他人，真的是個濫好人女孩。

「沒有聽你的話是我不好，真的，我有在反省。可是不對，不是那樣，我不是爲了我自己……」

「你可能不懂，可是聽我說，我說的是真的！來到這個世界之後，我一開始就對你——」

應該說出口的話語滾落喉嚨深處，應該傳達的真摯想法無處可去，化作重石壓在昴的雙肩。

標榜着「全是爲了她」，揮舞着只對自己有意義的大義名分。

感情的波濤化爲淚滴，盈滿藍紫色的雙眸。

「我想相信你……可是讓我信不過的，不就是你嗎！」

明明那樣的表情和眼神不適合她。

「我想相信啊……我想相信昴。」

「不對，我是說……」

感情爆發。

——爲什麼昴要爲愛蜜莉雅這麼拼命？

時間凍結，這是萬物都停滯的世界。

每一個「拜託」都曾聽過。

可是昴沒有確認的勇氣，沒有面對面的勇氣。

「——」

她搞不好正在哭泣，明明可能害她哭了，原本是爲了不讓她有那種表情才持續奔走的，但在最關鍵的時刻菜月昴卻——

搖頭抗議，銀色的頭髮亂舞，這些話無法傳達給情感爆發的她。

愛蜜莉雅含淚看着昴，呼吸因激動而紊亂，肩膀上下起伏。

而且這個提問，是愛蜜莉雅最後對昴伸出的救濟之手。

每當昴要訴說自己的特異之處時，影子就會給予沒有終點的痛苦。

是因爲影子的反覆無常嗎？痛苦的刑罰沒有降臨，但是要是照剛剛那樣繼續說溜嘴，影子就會毫不留情地在停滯的世界中折磨昴的心臟。一想到那痛楚……

突然被召喚到異世界，搞不清楚狀況、走投無路，還無法避免被暴力相向，在以爲會就這樣結束人生的世界裏。

停滯的世界會給觸犯禁忌的昴警告，之後纔會恢復時間流逝。

「我……救過昴？」

「明明沒有遵守跟我的約定，卻說希望我相信你……就算你這麼說，我也做不到，做不到啊！」

自己的胡塗和不懂看狀況的黑影執行者，讓昴忍不住感到憤怒。

拿開臉上的布，原來是有老鷹刺繡的白袍，他馬上就理解到，那是愛蜜莉雅把手中的長袍扔了過來。

自己踐踏了講好的約定，也就是踐踏了信賴。

看到昴多次渾身帶傷奔馳，笑着強迫自己忍痛衝進險地的樣子，讓她不只一次硬生生地把疑問吞下肚吧。

「——是爲了你自己吧？」

自己的行動被她親口否定，昴的思考因害怕而凍結。

瞬間——世界靜止下來，昴察覺到自己觸碰了禁忌。

不合時宜的憤怒湧上心頭。

無處可去的悲傷像要撕裂胸膛、不斷膨脹。

到底要我怎樣！

想真摯地傳達心情，愛蜜莉雅卻聽不進去。

想把所有來龍去脈都講出來，詛咒的黑影又會來妨礙、阻擾。

「爲什麼會不懂啊……」

「……昴。」

「如果是愛蜜莉雅……我以爲如果是你就會懂的！」

「昴心中的我，很厲害呢。」

悲傷的決裂以及內心的隔閡，被這一句話給囊括。

茫然抬頭的昴，面前是轉頭看向一旁的愛蜜莉雅。

她嘴邊浮現的寂寞微笑，是對昴還是對自己綻放的呢？

「你什麼都不用說，我也全部都不用聽就能知道。昴心中的苦惱、悲傷和憤怒，我全都能像自己的事一樣感同身受。」

「……啊嗚。」

「——你不說我不知道啊昴！」

被否定、被打碎，幻想化爲粉塵逐漸崩落。

掉到這個世界後，一直相信、作爲靠山的東西即將消失。

「我的……」

豁出性命，就算痛也要咬牙忍耐，即使悲傷也會邊拭淚邊跨越，而這一切的一切，全是爲了繼續守護心中描繪出來的偶像。

而今他了解到，那個不存在、擅自想像出的理想，正發出聲音瓦解。

「你應該欠下我還也還不完的人情啊——！！」

連自己最爲純粹的思慕都拿來踐踏，像孩童耍賴鬧脾氣葬送一切。

值得誇耀、值得被報答的功績，菜月昴的功績。

伸手將之拉到身邊抱緊，感覺上頭還留有方纔抱着這袍子的人的溫度。像要維繫快要消失的溫暖，昴將袍子摟在懷裏。

清楚告知的話，讓昴反射性地抬起頭。

「待會兒雷姆會來，你就照着她說的做，之後的事我全部拜託她了。」

抬頭和愛蜜莉雅四目交接，藍紫色的瞳孔只是洋溢悲傷看着這裏，因爲自己映照其中的臉悽慘到沒得救了。

「我不在情況會變得更慘，沒有人能得救，沒有人沒有人沒有人！這全部全部全部都是因爲有我，因爲有我在！」

「嗯，對啊，所以我……」

然後，他看到愛蜜莉雅凝視自己的雙眸裏盡是空虛，才終於察覺自己在氣頭上說了不該說的話。

在贓物庫的時候，在豪宅的時候，大家會得救都是自己行動的結果。

在舉辦王選的大廳裏，她要求公平對待。

與其說是講給昴聽，小聲的絮語更像是說給自己聽。

「那是不可能的。」

嘴脣顫抖，眼睛深處好熱，舌頭痙攣，心臟的跳動劇烈到好吵。

尖着嗓子扯開喉嚨，發出幾乎要撼動候客室的怒吼。

無法響應，而且對方也不奢求。

「——要不是我，你會變怎樣！？」

「本來很期待，說不定昴對我……只有昴不會對我另眼相看，就像對其他人一樣，像對普通人一樣，像對普通女孩那樣，不會把我區別看待……」

「在徽章被偷的贓物庫，是我挺身從萬分危險的殺人魔手中救了你！是我！這一切，都是因爲你很重要！」

因爲做了這麼多事，因爲竭盡心力到這種地步。

身爲半妖精的事實，逼她將苦痛的時間用在請求那樣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是……

驀地，掛在牀角、拖到地面的長袍映入眼簾。

那聲音中帶着接受、看開、決心——亦即結束。

羅列自己想到的功績，追求逐漸遠離的倩影。

反芻愛蜜莉雅說出口的話，昴微弱無力地搖頭。

昴也以小聲的呢喃回應。

「你說得對。」

就這樣，顫抖的嗓音投向額頭冒汗、呼吸急促的昴。

一個人留在房內，在牀上縮起身子的昴視線泅遊不定。

「已經夠了，菜月昴。」

抓着牀單的手指顫抖，指甲陷進手掌，掌心開始滲血。

沒有回報的心情，渴求稱讚的虛榮心，期望被滿足的渴望，祈願被愛的利己心，如此引導着混亂至極的昴。

「因爲我真的欠昴太多太多太多了。」

連視爲自己行動源頭的想法都背叛，昴喊叫出聲。

「所以我全部還給你，當作結束吧。」

「我呢……」

突然，手放在門上的愛蜜莉雅停下腳步，接着這樣的低語落在房內。

從親暱的初次邂逅開始，她一直是直呼昴的名字，失去那份親密時，昴終於遲來地理解到情況已經無法挽回。

若把自己和她的關係視爲「借貸」關係。

想爲她做些什麼，以無償心態作爲楔子的行爲，只要添加計算在裏頭就會變成這樣。

愛蜜莉雅的自言自語不是要求昴給答案，所以昴的低喃也不是回答她，而是說給自己聽的東西。

——然後這一天，是菜月昴頭一次真的在異世界變成孤零零一個人。

物理上遠去的距離，還有超越物理距離的心靈距離。

門響起關閉的聲音，空氣瞬間鴉雀無聲。

「就算把全世界的人都抽走我也辦不到，我對愛蜜莉雅……唯有對你，我無法用看待其他人的眼光對待你。」

「在豪宅的事也一樣！我全身被咬卻還是拼死拼活！頭被打破、脖子被砍，即使如此還是救了村莊的人啦！雷姆也好、拉姆也好，一定都是以最棒的形式解決！這都是、都是因爲有我吧！？」

當「借貸」的天平達到平衡時，關係也就告終。

愛蜜莉雅逐漸走遠，別說是朝她的背影伸手，現在的昴連目送背影的勇氣都沒有。

「至今的所作所爲，全部……」

然後，那一句話對彼此而言，是決定性的話語。

這點是毋庸置疑的真心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