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野心之獸』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 長月達平 · 1.4萬 字
1
「──」
看着自己映照在鏡中的臉,菜月•昴的喉嚨凍結了。
雖是看過的臉孔,但要說熟悉,卻又感到抗拒──這也難怪,畢竟鏡中的臉,是僅存於過去稀薄記憶中的遺物。
──菜月•昴幼時的臉龐,顯現在鏡子上。
「這、是、怎樣……」
拿着鏡子的手顫抖,臉色慘白的幼稚臉蛋在微微顫動。
戰戰兢兢地用沒拿鏡子的另一隻手去摸自己的臉。鏡中年幼的臉,也一樣被手觸摸。從手的大小和長相來看,大約十歲上下吧。
當時,昴跟身邊同齡的人相比,發育得較慢,因此按照身高由矮排到高的話,是從前面開始數比較快的人──
「這是怎麼一回事──啊!?」
往昔的回憶,在如今的焦頭爛額下給粉碎,昴放聲大叫。
只能稱這種發展爲惡夢。自己可還沒對年紀絕望到會渴求這麼沒常識的「返老還童」現象。說到底,事態本就非比尋常。
僅僅一個晚上,人類的身體就回溯到十歲左右,怎麼可能。
「這、這樣下去不行……!」
過了很久昴纔回過神,慌慌張張地跑向寢室門口。
再怎麼樣,卡歐斯弗萊姆的旅店應該沒有提供來住宿就送「返老還童」的服務纔是。這樣一來,自然就會認爲是敵對勢力的某人乾的好事。
既然如此,就得跟住在同一間旅館的同伴們分享情報,商討解決策略──
「各位,大事不妙!雖然你們應該一看就知道……」
「啊!昴果然也變小了!」
「唔耶?」
扭轉位置比平常高的門把,用力開門的瞬間,迎接昴的是出乎意料──不,是理應可以想像得到的光景。
阿爾和米蒂安變成這樣的狀況下,能夠稱上真正有戰鬥力的就只有塔立塔而已。雖說她的力量毋庸置疑,但身處敵陣,僅憑她一人還是會覺得不安。
「嗚──!」
「這種樣子,可不能讓雷姆看到……尺寸縮小到跟碧翠子一樣,這樣更會被愛蜜莉雅醬當成小孩看待……」
「說沒事是怪怪的……不過塔立塔小姐沒有碰到任何異變,真是太好了。還有……」
「亞伯,你也沒事,真是再好不過……」
「……假如是我,也會懷疑那個叫夜鳴的色色姐姐喔?」
「不過,睡個一晚身體就縮小,這種不幸的命運不要發生比較好。」
「啊啊!露伊醬,就說不行了!因爲小昴現在很小!」
「那個叫奧爾巴特的老爺爺,擅長使用縮小對手的魔法嗎?」
既然無法成爲戰力,至少應該提防所有事態。
她那毫不受挫的態度叫人敬佩,但必須更實際地審視事態。
看着剛剛的互動卻絲毫沒有要出手相助,這態度令昴很有意見;可是看他並沒有像昴一樣發生異狀,這點又讓人安心。
「──醜態百出。」
「適應力和小聰明,是我少得可憐的賣點。」
「呀──!因爲我也變小了,所以抱不起露伊醬啦~!」
「可是,這種事應該可以預料到……!而且阿爾沒被碰到吧!?」
手伸進露伊腋下並把她抱起來的,是身穿黑色男裝禮服的塔立塔。昴除了撿回一命外,還因爲塔立塔的外型沒變而感到放心。
鬆垮垮不合身的上衣,底下有好幾道沒有消失的白色疤痕。出現在孩童的身上讓人不忍卒睹,卻是自己活在這個世界的歲月證明。
就是昨天要離開紅琉璃城──爲了達成夜鳴壞心眼的條件,賭上性命的攻防戰期間。逃出了假皇帝的護衛卡夫馬的荊棘,打破天守閣的牆壁企圖離開時,奧爾巴特進行了追擊。
「哦?嚇到了?因爲頭盔的尺寸變得不合,手邊又沒有適合的東西。抱歉啦,你們別太在意的話就算是幫了我忙。」
「我不覺得自己縮小了公主就會寵愛我,真心覺得變成這樣到底有誰得利。」
事實上,昴也跟阿爾持相同看法,懷疑異狀的原因在於夜鳴。畢竟個頭縮小的三人共通點都是曾去過城堡,因此夜鳴和奧爾巴特的嫌疑各佔一半。
沒想到昨天跟着假皇帝到紅琉璃城的矮個頭老人──竟是帝國最強的一將當中,稱號從上數來第三位的人物。
「阿爾,既然頭盔尺寸不合,那武器呢?」
沒見過的男孩,但按照他剛剛所說的話,以及依然沒有左手這點,一看就知道他是誰。
米蒂安從立着的雙劍劍鞘裏抽出一把劍,但劍卻脫了手,擦過昴的鼻尖後刺進地板。昴不禁嚇得臉色發白。
「該不會……是米蒂安小姐?」
「沒有!就只是家鄉那邊,從事類似工作的人被稱爲忍者……」
「假如只是僞裝外表的話,還有其他可能的人選。但是發生在你們身上的狀況不是騙人的仿造品。既然如此,懷疑是他下的手才恰當。」
就在昴努力掌握狀況時,一直沉默思索的亞伯插嘴。這番觀察檢視同伴後的發言讓昴嘟起嘴脣回嘴。
「就算叫人不要在意,還是會在意吧……」
「確定是那老爺爺乾的好事嗎,亞伯醬?」
對長期的事業計劃來說也是,但現在想先關注眼前堆積如山的問題。
「什麼!?」
但是,面對爲自己平安無事感到開心的昴,亞伯卻表露不悅扔出這句話。這話鋒利冰冷,使得昴頓時語塞。
邊說邊從另一間臥室現身的人物,嚇得昴錯愕不已。是跟現在的昴差不多年紀的男孩──只不過這人用隨便撕碎的布片把臉纏起來,看起來很奇特。
不管怎樣──
「這個……」
「……就算沒法戴頭盔,那也用不着硬是把臉遮起來啊?」
寢室外頭是讓旅宿客人可以聚在一塊的起居室。在那兒等着他的,是可愛臉蛋露出爽朗笑容、朝他揮手的少女。清澈的藍色瞳孔,毫無規則可言的髮辮,再加上最具辨識力的金色頭髮。以及宛如太陽般、不會讓人看錯的開朗──
「假如是昨天那個老爺爺乾的,可能是那個喔!你想嘛,就是要從城堡逃跑的時候,我跟小昴兩個人,胸部都有被他戳一下!」
昴只能拚了命地擠出這番再也不能更惹人厭的話。
「對喔~!醒來之後就變小了,我也嚇一跳呢!不過小昴也變小的話我就放心了~。有同伴、同伴~!」
睜大眼睛,腦海浮現出亞伯所說的名字──奧爾巴特•丹克肯該名人物的外貌。
「阿爾,是吧?……蒙面幹嘛?」
「啊~」隨着尖銳的喝叱,胸口的沉重怪物被移除。仰躺的昴看過去,是被迫遠離他,不知爲何面露悲痛的露伊。
說完,變成幼童的阿爾朝昴揮揮手。
──當時只覺得好險,但其實並不是沒事。
於是束手無策的孩童菜月•昴,只能任憑蹂躪──
米蒂安•奧康奈爾的外表就如她自我宣告的,是十二、三歲左右的少女。她一副只用薄布裹身的危險打扮,也陷入跟昴一樣的狀態,整個人尺寸都縮小了。只不過還是比昴高出半個頭。
「這樣看來,我們之中還能戰鬥的只有塔立塔小姐囉?」
「……抱歉,兄弟。我在飛出去之前有跟老爺爺對招。就算哪邊被戳到也不奇怪。只要不是致命傷就放着不管,當作沒發生囉。」
不過──
握住米蒂安伸出的手,撐起身子的昴看向房間裏頭。
「自己說自己娃娃臉呀~真像兄弟會幹的事。唉呀,事實上是真的變可愛了。」
事實上,這件事被拿出來討論,已經讓她緊張到臉頰僵硬了。
纏臉的方式粗糙隨便,後腦勺可以看見搖來晃去的黑色頭髮。這畫面看來新鮮,但在嶄新樣貌前卻給人微不足道的印象。整體來說,像是以前電影裏頭會有的壞蛋殺人犯。
他以低沉的音聲──再怎麼說也是以變聲前的男童而言偏低的嗓音沉吟,譴責自己的大意。但是責備阿爾根本就搞錯對象了。
此時──
坐在沙發上,默默地望着一行人演出鬧劇的,是用鬼面具遮住臉的黑髮男子──這一團人的代表人物、逃亡中的皇帝亞伯。
「這纔不是有同伴叫人開心或欣喜的狀……嗚喔啊!?」
「昨天在城堡裏遇見的老爺爺……是『九神將』之一!」
阿爾盡到了自己的責任,在那種狀況下讓三人生還。米蒂安也是。兩人都全盡職責。──應該要提高警覺的,是昴。
「就是說啊~。嗯~這樣子,人家可能沒法幫忙老哥工作了。老哥弱不禁風,這可是大問題啊~!」
「咕噁噁!」於是忍不住發出青蛙被碾扁時的聲音。
「我不知道什麼忍術,但西諾比的主要任務是那樣沒錯。……你從哪知道的?」
「確實,對奧康奈爾兄妹的事業來說,無疑是一大打擊……」
「──讓你們身體出異狀的人,八成是奧爾巴特•丹克肯。」
「呼~塔立塔醬,謝謝!我現在力氣不夠大~」
「……雖然我自己都覺得,這張娃娃臉可愛無比就是了。」
「這點沒有確切證據。不只奧爾巴特,『九神將』甚至會對我隱瞞他們的本領。再加上,他又是『西諾比』這一祕密組織的頭目。」
努力接受一開始的震驚時,有人從旁攔腰撞過來。昴慘叫着被撞翻,最後還被某人壓在胸膛上。
阿爾代替震驚的昴,要求亞伯給出其推理的根據。
以現狀來說,昴的問題大概就是服裝不合身,所以顯得難看這點程度;但對阿爾和米蒂安這兩位以戰鬥爲業的人來說,可就不僅如此了。
可是那位「九神將」的攻擊,當下並沒有對三人造成任何損傷。
傷疤告訴當事人──這不是返老還童,只是身體縮小罷了。
「逃跑的時候……啊。」
「就算縮小了,還是一樣嘴上不饒人呢。」
「真是心思欠缺細膩的發言,兄弟。頭盔不是爲了好看或發酒瘋才戴的,而是自卑感的表現。就算外表變成小孩,腦袋還是大人,這點仍然沒改變。──我的手沒有重新長出來,臉上的傷也維持原樣。這點兄弟也一樣吧?」
「咦咦~~!我雖然變小了,還是會加油的喔!?」
雖然米蒂安的說法有語病,但昴也想到同樣的可能性。
「西諾比……是會使用忍術,趁着黑夜執行間諜活動或暗殺的組織?」
接在後面的那句話,直接打碎昴複雜的心境。
「露伊,不可以!昴會被壓扁的!」
「氣概心領了,但沒能滿足勞動基準法……」
即便如此,亞伯之所以仍斷定始作俑者是奧爾巴特的理由在於──
「──!你!」
「天曉得?搞不好只是剛好錯失了慌張失措的時機而已。就是得活動過這副身體、發現各種不方便的地方以後,纔會察覺失去的身高和體重有多重要吧。」
「不、不會,這點小事不足掛齒……昴也沒事吧?」
「哇、哇、哇!小昴,抱歉!沒死吧!?」
原本眼睛就又圓又大的她,把眼珠子睜得更大。
「看樣子,出乎意料的,沒有亂成一團呢。」
阿爾聳肩,給大家看自己空空的左手。昴低頭看向自己的身體。
感覺更是會被人認定自己在硬凹,但昴不在乎直接回嘴。不出所料,鬼面具下方的視線變得銳利,亞伯厭煩地說:「強詞奪理。」
米蒂安沮喪地垂下頭,從地板拔出劍後謹慎地收回劍鞘。
「是、是沒死啦……不過很危險。」
「我也是,揮舞兩把的話可能會很喫力。一把的話還勉強……啊嗚!」
昨天還能靈活使用的武器現在卻用不了,無法行使被人寄予期待的武藝,這對米蒂安來說,是自我根基動搖的緊急事態吧。
「啊~嗚~!」
「危險!」
米蒂安試圖扯下在昴胸膛上肆虐的猛獸,但縮小的她憑臂力無法制止這個邪惡又暴虐的女童的蠻行。
「如兄弟所想。不管怎麼樣,這隻可愛的瘦膀子都不可能揮舞那玩意。」
亞伯看向昴的眼神就像在說他怎麼會知道不該知道的事,而一聽到西諾比就聯想到「忍者」的昴連忙跟他解釋。「啊!」就在昴朝着同鄉阿爾尋求協助時,米蒂安突然大叫一聲。
「啊,大家都意外冷靜呢……我還是,不知所措……」
就在昴和阿爾爲縮小一事感到苦惱時,塔立塔吐露內心。
就這樣抱着掙扎的露伊,成爲唯一戰力的她臉色難看。簡直就像因爲自己沒有受害而有罪惡感。
當然,塔立塔的反應是對的。昴他們表現出來的終究是虛張聲勢。
「老實說,我現在要是不講些五四三的,可能會大吼大叫。」
「是、這樣嗎?」
「是啊。……就是有這麼不舒服。」
不是身體變小這點不舒服。
自己的身體在無意中被人竄改,是這種自我定義的毀損叫人不舒服。
──昴可以自豪地說,自己在這個異世界裏遇過很多倒楣事。
其中以「死亡」的經驗最甚。這一年半來的經驗濃密到不輸任何人。而即便是這麼身經百戰的昴,卻還是難以忍受身體被人修改的嫌惡感。
「這就是『色慾』的被害者的心情嗎……」
在水門都市裏遭受「色慾」大罪司教權能所害的人們的振翅聲──身體被變成蒼蠅的他們,現在仍在等待救援。
光是身體變回兒時的自己就這麼不適,那被變成與人類完全不同的生物──他們的悲劇絕不是昴的膚淺理解能企及的。
強迫他人品嚐這種感覺,實在是──
「──毒辣至極,可以這麼說吧。」
一語道破昴的內心,害他倒抽一口氣的人,是雙手抱胸的亞伯。
與對方四目交接,昴邊張合自己變小的雙掌,說:
「這個,可以恢復……吧?」
「沒法說鐵定可以。但是,認爲有恢復的方法比較自然。」
「不如說,會徒留損害……」
纔剛做出結論就有人上門,使得所有人都緊張地去注意門後。
講述高齡者的寂寞心情,奧爾巴特咧開大嘴快活大笑。
「夜鳴大人說的是,邀請所有使者一同前往。」
爲了圓謊,只好不斷說謊,這種困境時有所聞;但爲了圓假裝是女人的謊,結果連「幼兒化」後都還要貫徹女裝,這應該是史無前例吧。
「──」
「──?」
下一秒,塔立塔已經拉弓搭箭,瞄準入侵者的側臉──有着白色長髮和眉毛,個頭跟小孩一樣矮,滿臉都是皺紋的老人家。
亞伯如此斷言,唯獨這次,昴也完全贊同。
只有亞伯,穩坐在沙發上一動也不動。和鬼面具後方的黑瞳互看後,老人──奧爾巴特•丹克肯眯起粗眉底下的眼睛。
「那個,讓她進來,可以嗎?」
因爲失望和掃興,昴原本高漲的緊張感失去歸宿。直到米蒂安提醒,才察覺來訪者的目的。
還年幼的夜鳴隨從環顧房間後,缺乏表情的臉皺起眉頭。畢竟屋內有四個沒見過的小孩,以及戴着可疑鬼面具的男人。
視狀況而定,「幼兒化」有許多可以正面活用的場合──
「──在不知道對方會怎麼出招的情況下,公開手牌不是理智的方法。」
「──大清早就上門叨擾,實屬抱歉。我是夜鳴•魅時雨大人的使者。」
目送女孩離去,關上房門。接着,昴大口深呼吸,轉身。
想把輸掉的賭金給贏回來的人,在賭桌上會大輸特輸,可說是老生常談。因此視情況設定停損點有其必要。只不過這次割讓的損失,是三人的身高。
「……看過信了啊。」
聽了阿爾和塔立塔的話,昴邊點頭,邊把撤退納入考慮範圍。
「下了這種不會立刻致死的毒,原因除了與對方談判外別無其他。」
知道講出來很沒禮貌,但確認了對方看過信的事實,令人鬆了口氣。
然後──
「──咕噁!」
可是當事人在高漲的緊張感中,卻淡然處之。
就在塔立塔屏息,表示理解亞伯的想法時。
「這聲音,是昨天的鹿人小孩……貚紗醬吧。該不會是親筆信的回應?」
「各位的樣子……有點……」
以看到這等奇怪陣容的反應而言,她的平淡其實值得誇獎。
近距離面對箭矢和赤裸裸敵意仍面不改色的老頭,讓塔立塔面紅耳赤。但是,透過回答她的疑問來控制場面的,是叫出老人名字的鬼面具之男。
假如這是爲了讓對手做出某種讓步的方法──
「──。不,沒事。失禮了。」
「所以,要怎麼做?離火之刻鐘響,還有三個小時吧?」
「根、根據呢?」
「嗯啊,確實。在保持記憶的情況下,重新過孩童時光的話──」
「請、請等一下。這樣子,我更混亂了……」
傳達完與會時間後,貚紗最後再次鞠躬,轉身離開房間。此時,昴朝背影出聲。
不管怎樣,她派遣使者邀請衆人前往城堡,進度似乎到了對話這個階段。如此一來,眼下衆人的問題就只剩下「幼兒化」而已──
不相干的外人突然介入對話的聲音,讓昴停止呼吸。──不,停止呼吸的並非只有昴,室內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闖入者給嚇到渾身一僵。
保有大人的知識與經驗,就能配合年幼身體的成長來積累恰當的修煉,或是重新挑戰過去放棄的目標。
一方面有昨天的賭局,再來就是夜鳴有可能因情緒而毀信扔棄。畢竟她給人的感覺就像心高氣傲的貓,或有着和麪對普莉希拉時相同的緊張感。
「是呢。不去的話,我們的辛勞都會化爲泡影,身體變小也沒意義了。」
「少說蠢話了,老木頭。你是爲了什麼而來的?」
亞伯的推測──爲求方便,姑且稱之爲「幼兒化」──將之比喻爲下毒的行爲,揣摩敵人不立刻讓對手死亡的用意。昴也認同他的這番推敲。
「少愚弄人……!你到底……」
「──想得很美好吧?可是,這東西可沒有好用到那種地步喔。」
「該把這看得重還是看得輕呢……」
「打擾了。我來傳達夜鳴大人的話。」
話雖如此,她所帶來的報告,將會大幅影響昴他們的未來。
「都清楚了。辛苦妳了。可以退下了。」
「有請書寫信函的主子,以及昨天的諸位使者大駕光臨。」
被視爲是造成「幼兒化」的元兇,還正大光明侵門踏戶的西諾比笑道:
不過她還是沒法隱藏對鬼面具男的興趣,即便淡淡地致歉,卻還是忍不住偷偷注意亞伯。這種符合年齡的行爲讓人忍不住會心一笑。
2
踏進起居室後,身穿和服的鹿人女孩貚紗先這麼說,然後一鞠躬。
「那麼,對方應該會主動接觸……」
「要是年紀增加那又另當別論了,但畢竟是返老還童嘛。這招要是拿來幹壞事,很不妙吧?」
「最近的年輕人都不陪老人家聊天打屁耶。每天相處的故鄉同伴也越來越擅長左耳進右耳出,實在叫人寂寞。咯咯咯、咯!」
「──。是,那告辭了。」
「──!」
被平靜的緊張感迎接的貚紗,站在房間正中央恭敬低頭。
指定的時刻──火之刻鐘響,大致意味着正午。
「喂喂,別這樣、別這樣。咱不喜歡被尖尖的東西對着。老人家本來跑廁所的次數就多,還想嚇到咱尿失禁嗎?咱都心驚膽戰囉?」
拖着微妙的驚訝,昴詢問亞伯能否讓對方入內。在昴的視線中,亞伯沉默片刻,然後靜靜點頭。
「怎麼了?」
按照亞伯的推測,既然昴他們的「幼兒化」與夜鳴無關,那最後帶着變小的三人前往,應該也算滿足夜鳴的要求。
──外頭傳來敲門聲。
不能讓對方知道自己內心所想,昴按着心臟狂躍的胸膛,面露和藹笑容帶過:「沒事、沒事。」
「請問,爲求謹慎想確認一下,被邀請的成員除了寫信者,還有昨天的使者嗎?我的意思是,假如使者因爲有事而不克參加……」
「──!」
「那麼,在火之刻鐘聲響起之時,將於紅琉璃城等候諸位大駕光臨。」
魔都的支配者夜鳴,實力被列爲「九神將」之一,而且在昨天的接觸中給人「惡女」的印象,已足以讓人戒備提防她了。
「爲了以防萬一,要事先穿上夏美•舒瓦茲的蘿莉服囉……?」
突然聽到奇怪的聲音,圓圓的眉毛靠攏,貚紗歪頭不解。
讓亞伯直接前往城堡的風險只能整個吞下,但最嚴重的事態用不着說,在於夜鳴的要求──「昨天的使者也要來」。
看着極近距離下對準自己的箭矢,老人家聳肩道:
抱着身形大小變得差不多的露伊,米蒂安歪頭問道。「嗚~?」懷中的露伊模仿她歪頭。斜瞄她一眼,昴抓抓臉。
「首先,沒有不接受夜鳴招待的選項吧?」
「咦?啊,哦,對耶!回應!」
最糟的情況,是被對方視爲惡作劇導致談判破裂。又或者是乾脆跟夜鳴開誠佈公,真摯地敲動她的心,但──
在某種意義下,「返老還童」就跟「死亡迴歸」一樣,意味着擴大機會。
「昨日的親筆信,夜鳴大人決定給予正式回應。因此,有請各位前往紅琉璃城。」
「就算全部吐實,她都還有可能吐槽兄弟。要是她展現出『穿女裝是想要謀害奴家嗎?』之類的怒氣,要怎麼辦?」
得到許可,塔立塔開門,邀請來訪者進來。
「──開作戰會議了!」
沒錯,對方舉起冒着熱氣的茶碗,一派輕鬆地問。
亞伯要奪回皇位,第一個欽點的協助者就是她,但對方不是能夠讓我方輕易袒露現狀的人。
不知是接受了,或是沒興趣,貚紗的脖子轉回正常角度。

跟阿爾的頭盔不同,假髮可以調整尺寸,因此要繼續扮女裝是沒問題啦。
「──奧爾巴特•丹克肯。」
舉起比昨天還要短的手,如此呼喚同伴。
「唉呀,咱昨天也有感受到自己是知名人物,所以沒那麼喫驚;但你也是一副會讓人印象深刻的外表呢。那面具,是在哪買的紀念品啊~?」
──夜鳴•魅時雨派使者來邀請昴一行人去紅琉璃城。
該不會造成「幼兒化」的奧爾巴特已經找上門了吧?不過──
貚紗語氣平淡,提點中卻蘊藏着不容動搖的意志。
門板後方傳來的聲音,若僅以這個瞬間而論,是偏離期待的消息。
「在這個魔都,還請不要違逆夜鳴大人的話。」
「咱擅自泡茶來喝了,有人也想喝嗎?」
聽了亞伯和奧爾巴特的對話,其他人也終於從一開始的衝擊中恢復。只不過無法完全消除困惑與驚愕,並繼續保持着警戒。
「老爺爺,你怎麼進來的?我明明盯着門看耶。」
「哦哦,小不點是昨天那個像舞娘的小姐嗎。要老爺爺回答的話就是那個啦。那個鹿人小姑娘進門了吧?咱就跟她一起進來囉。」
「一起?跟貚紗醬?可是……」
「她明明一個人嗎?咯咯咯、咯!看起來是這樣的話那可真讓人開心呢。怎麼進來的是祕密喔。畢竟西諾比的招式可是咱的喫飯家伙喲。」
米蒂安的樸實疑問,被奧爾巴特笑談打哈哈帶過。
不知道這對話有幾分認真,但他自稱是「西諾比」這點可不能聽過就算。關於他的真正意圖,與其試探,直接問比較快。
因此──
「──你,知道我們縮小的原因嗎?」
昴單刀直入地問,奧爾巴特眯起眼睛。就這樣,老人似在思考般眉心擠出皺紋,半晌後才終於開口。
「啊,你,是那個啊!昨天穿紅衣服的姑娘!像舞娘的女孩跟獨臂俠不會讓人搞錯,纔在苦惱怎麼沒見着你呢。」
奧爾巴特心中得到答案,而高漲的緊張感被置之不理,使得昴愕然。這回答,則是讓原本不動聲響打算換位置站的阿爾憋笑出聲。
「……不愧是兄弟。看來連西諾比的首領都沒馬上識破你的身份。」
「哦哦,厲害、厲害喔!那個裝扮,真想讓咱家鄉的同伴也學學。有沒有興趣當講師呀?咱很歡迎喔。」
「……很遺憾,夏美•舒瓦茲的行程已經滿檔了。雖說根據你的回答,也不是不能安排時間啦。」
「哦~哦~根據咱的回答?」
緊咬對男扮女裝感到意外這點,昴舔脣心想,這是個大好機會。
是不知道拌嘴的口頭約定能不能活用,但能跟奧爾巴特對話的機會不容錯過。假若一如亞伯的判斷,眼前的老人就是引起「幼兒化」現象的當事人的話──
「我們的身體之所以會變成這樣,如果你有頭緒的話,就老實地……」
「哦哦,這個啊。這個的話是咱乾的。很有意思吧?西諾比的術技。」
但現在,除了卡歐斯弗萊姆的支配者夜鳴,身邊還有奧爾巴特,以及假扮成皇帝的「九神將」奇夏•哥爾特。
他本人也承認自己說的是詭辯,但另一方面,他說的又有道理。就算殞命的原因來自於戰鬥時的負傷,只要傷在停戰協定成立之前,就不能在停戰後以此悲劇作爲問責的理由,否則就是不講道理。
「就是那樣。一切都是爲了壓制我們。」
「──亞伯。」
亞伯隔着面具,用目光制止老人耍弄幼童和玩弄茶碗的手。
3
事實上,奧爾巴特擁戴的假皇帝,相當於把跟夜鳴的談判權讓給了昴他們。要是看情勢不對,他們也是可以立即反悔拆臺的。
「如果打算消滅的話,那滅亡必不可免。當然,也會有相應的被害吧。」
老人露出被修長豐盈的眉毛遮住的眼睛,一臉詫異。這種反應也難怪,但跟預料中的還差得遠。
「哦哦,不敢不敢。」
「九神將」是必須拉攏的同伴,卻連要接觸都困難重重。
承受亞伯的視線,昴這麼說。聞言,奧爾巴特挑眉。
「當然會說到你懂。──亞伯。」
搭上亞伯的攻勢,昴也跟着主張昨天夜鳴說過的話。就如奧爾巴特說的,即使連心情上都回溯到了昨天,但事實就是事實。
奧爾巴特也理解到──亞伯纔是真正的佛拉基亞帝國皇帝。
「料是你的眼睛,可以看穿我的心底?」
屆時,他們也必須戒備在不好的意義上被另眼相看的「九神將」夜鳴──
因此,爲了得到更大的反應,話題必須更深入。
「還沒聽到問題的答案呢,奧爾巴特先生。」
「當然,要是你們打算消滅魔都,那就無須顧慮了。」
昴瞥了保持沉默的亞伯一眼。
「這個魔都的支配者夜鳴•魅時雨的想法,你應該聽見了。那個已經認同這一票人爲使者,明言不準任何人動手。」
「文森•佛拉基亞皇帝。」
「爲什麼來見夜鳴,你想知道我們的想法吧?既然如此,我們行動的根據就是這個。──文森•佛拉基亞皇帝。」
而奧爾巴特這邊同樣沒有透露出察覺到亞伯身份的跡象。如此一來,昴也不能主動點出這點,只能藏住內心的膽怯並加以配合。
「喝茶聊天?跟我們?」
省去客套應對,奧爾巴特爽快承認那是自己乾的好事。
當然,帶頭做出敵對行爲的奇夏,是不可能拉攏得了的──
「既然如此……!」
「──。叫老爺爺就行了,被人用敬稱叫感覺怪怪的。這樣扮成女生的事咱可以當作沒看到。」
「啊啊?」
這個事實,正是對方有餘裕來聽取敵方意見的證據。
出面對抗狡猾老人的,是連鬼面具都跟着洋溢霸氣的男子。
奧爾巴特張開大嘴、口沫橫飛大笑的模樣,令昴苦着一張臉。
聰明如他,應該明白昴這視線的意圖。爲了讓奧爾巴特成爲同伴,其談判手牌只有亞伯面具底下的素顏。
可是,以堂堂正正的態度回應的皇帝,絲毫沒有任何不安與顧慮。
接着,他用口吐毒辣言語的同一張嘴,悠哉地啜飲溫茶。
「實際上,咱纔在想爲什麼突然又來見狐女,正在納悶呢。」
聞言,昴曉得鬼面具底下的意識重新投射過來。被面具遮掩的視線無從窺知,但注意力確實對着昴。
「──」
「正是。」奧爾巴特點頭,接着指向窗外,也就是魔都城鎮。
「……戴面具的、小子。」
本來準備好的話都因此失去存在意義,昴倒抽一口氣。看着僵住的昴,老人擺出壞心笑容。
對老人矇混問題的態度感到不耐,昴的目光變得銳利。對此,奧爾巴特舉起雙手錶示投降。
不管怎樣──
「喂喂,亢奮到口吻都變調囉。冷靜點、冷靜點。」
「奧爾巴特先生!」
「這是、陛下?可是,這太奇怪了吧。那咱陪同的,是──」
最凶神惡煞的,是視線冰冷無情的鬼面具亞伯。奧爾巴特在霸氣中轉頭,亞伯則毫不猶豫地接着說:
「要是隨便殺掉,就會留下什麼話都沒探聽到的麻煩吧?因此,不殺人的逼供招式要多少有多少喔。──很有意思吧?」
亞伯態度不變,但昴對這段對話感到擔憂。──畢竟,奧爾巴特是熟悉皇帝的「九神將」之一。
室內再度瀰漫緊張感,以開頭就舉弓相向且手不曾放下的塔立塔爲首,阿爾和米蒂安也都緊盯着奧爾巴特。奧爾巴特見狀苦笑。
雖一度被震驚給吞沒,但高齡西諾比很快就恢復鎮靜。
「嗚!被、被這麼一講……」
跟已經被當成對手棋子的「九神將」相比,奧爾巴特還有希望。這是亞伯的判斷。加上與夜鳴的談判桌已經備好這點,足以令人相信亞伯的判斷正確。
被這樣的詭辯反擊,昴也無話可說──
「知道了、知道了。就跟你們說的一樣,陛下有吩咐,不得違逆狐女的話。」
奧爾巴特揮動雙手,鼓動喉頭回應亞伯的答覆。
用指頭搔着下顎的奧爾巴特彎曲嘴角這樣回答,昴聽了皺眉。
亞伯補充的話,讓昴沸騰的熱血開始冷卻。
──昴、阿爾和米蒂安,三人都被「幼兒化」。
看不見其中的情感。──但是,可以感覺到自己的意圖被洞察了。
事實上他說的沒錯,亞伯根本是一直捱打的沙包。但不讓對方看出這點、壓倒性的虛張聲勢,讓昴跟着放鬆了緊繃的肩膀。
在語露驚訝的老人面前,露出被隱藏的容顏。
「喂喂,怎麼所有人都眼泛兇光。老人家不是用來折磨,而是拿來疼的,這都沒學過嗎?」
「──這傢伙,是哪位呀?」
「適可而止吧,奧爾巴特。」
但是直接聽本人承認這點,還是帶來了另一種震驚。更何況對方絲毫不覺有錯,還表現得正大光明,就更是如此了。
夜鳴認同昴他們爲使者,貚紗也說,不準任何人對他們出手。
「哦~戴面具的小子,講得像是看透一切呢。」
奧爾巴特帶着濃厚疑惑反問,昴則呼喚亞伯。
根據認識「九神將」的亞伯所言,犯人幾乎篤定是奧爾巴特。
「用陛下的臉,說出陛下會說的話。……可是,這樣啊。」
「我應該問過你所爲何來。到底要問幾次纔打算回答?」
露出臉龐,以皇帝的身分發言的亞伯。就如他所說,奧爾巴特從自己擁有的情報中找到了能接受的答案。
奧爾巴特抬起一邊的眉毛,老奸巨猾地笑着,堵住昴的反駁。
「運用老邁的智慧吧,奧爾巴特。你心中應該有答案了。」
「──」
「只不過呢,咱戳你們是在昨天戰鬥的時候吧?既然如此,你們想嘛,假如是因戰鬥期間所受的傷而死就不會被埋怨的話;那同理,在戰鬥期間施加的縮小術法,應該也沒得抱怨囉。」
他的態度就跟他說的一樣,要視之爲惡劣興趣是很簡單,但他既是讓三人陷入「幼兒化」的罪魁禍首,更是亞伯要奪回帝位需要其協助的「九神將」之一。──不是在這邊就能把話題終結的對象。
「是啦,是詭辯沒錯喲?──可是,顛覆得了嗎?」
事已至此,在這聲呼喚下,亞伯沒有反駁,而是將修長手指靜靜地伸向自己的臉,然後──
昴平靜地呼喚亞伯。
「對、對啊!不可以動手,所以纔會有昨天那場架嘛!我們一行人也是豁出性命了喲!可是卻搞這種小手段,根本就犯規!」
「……倒不如說,是機會?」
「那是什麼意思?能不能說得讓老人家也聽得懂呢?」
不用說,即使用面具遮住臉,亞伯還是亞伯。說話的方式和音調都沒變,因此奧爾巴特就算察覺到亞伯的身份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只不過,是否要在這邊進行拉攏奧爾巴特的交涉──
無視這點,就等於是跟夜鳴作對。
「那麼,那個是奇夏囉。做得真是漂亮……可是,變成這樣不像是您。陛下,您這可是一直處於捱打的境地喔?」
突然就謁見皇帝,這讓奧爾巴特不住眨眼。
「要是亞伯昨天說的是對的,那就不能肯定奧爾巴特先生是敵人。」
「這、這什麼詭辯……!」
老實說,這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受制於假皇帝與夜鳴,奧爾巴特不能直接加害昴他們,所以才迂迴出手。
「……聽過之後,打算怎樣?」
「昨天在城堡的爭執,咱也很困擾。不過,想危害陛下的傢伙相當多,但至今全都失敗了。明是如此,你們還是想走險路,所以就來聽聽你們的想法囉。」
說完,奧爾巴特將喝完的茶碗放在桌上,接着讓頸骨發出聲響後,先講了段開場白。
「啊?這種事,當然是等聽過之後再決定囉。不過要是被騙了會很頭大,所以才事先動了點小手腳。咯咯咯、咯!」
但是現場的氣氛完全沒有絲毫緩和的餘地。
「老實說呢,狐女姑且不論,咱是不能違逆陛下命令的。因此,咱不能對你們出手。所以說,來這兒真正的目的,是喝茶聊天。」
「少說戲言,奧爾巴特。再問一遍。你,是爲了什麼而來的?」
「真是不懂從容和玩樂的傢伙。唉,不過不搭理纔是正確的。」
目睹那容貌,對方臉頰一僵。回望他的是黑髮美青年──文森•佛拉基亞皇帝的尊容。
「哈哈~腦袋好的傢伙的想法,老人家跟不上啦。老實說,既年輕又聰明還是美男子,未免貪心過頭了吧。你也是這麼想的吧?沒有嗎?那你也很年輕呢。啊,是咱害你變得這麼年輕的!咯咯咯、咯!」
呵呵大笑的奧爾巴特,講出一點都不好笑的笑話。
這番話聽得昴是臉頰抽搐,他不意看向塔立塔。仍在警戒繼續持弓對準奧爾巴特的她,需要有人叫她放下武器。
「塔立塔小姐,可以放下弓囉。奧爾巴特先生……」
「啊?不,用不着放下也沒關係喔?畢竟,在一個不確定是不是敵人的傢伙面前放鬆警戒,對那姑娘來說太勉強了。」
「啥?」
昴想要她放下武器,但卻被奧爾巴特阻止。對方那番支離破碎的話,令昴睜大眼睛轉頭看過去。
剛剛的發言,簡直像在忠告自己的危險性並未減少──
「可是,不是要聽我們這邊的說詞……」
「聽過了呀?咱說過聽了以後會做出判斷吧。吶,已經做囉。」
這個答案讓昴喉嚨哽住,但奧爾巴特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這時,亞伯頭一次發出咂嘴聲。
「雖然是不知道會投向哪邊的一張牌,但你打算這樣動啊。」
「真不像您呢,陛下。真的沒手牌是很要命的喔。而且在這邊抽到咱更是不走運。咱啊,一直很想試一次看看喲。」
「哦,試什麼?」
奧爾巴特的方針已定。聽了被趕下王位的皇帝的話後,西諾比首領笑了。
他笑着,道出符合「毒辣翁」這個頭銜的野心。
「──想弒君一次看看,好讓壽命有如風中殘燭的老頭千古流芳囉。」
一表明野心的瞬間,繃住的緊張感頓時炸裂。
剎時,大家紛紛踐踏「禁止戰鬥」這項規則,不管是塔立塔、阿爾還是米蒂安,全都爲了挫敗奧爾巴特的目的而採取行動。
「喀……!」
將惡毒大笑,滿足自己野心的西諾比嘴臉映在眼底後,菜月•昴的年幼身軀噴出鮮血,倒臥在自己的血泊中。
以女性來說算是高個子的她,整個背貼在牆上,纖細的身體被穩穩地固定住了。原因出在立於她雙峯間的投擲道具──手裏劍。
「哦?哦哦,還有你啊。」
然後──
手扶額頭的奧爾巴特,面前站着露伊。──不,不是站在他前面,而是昴的前面。
理應射出的箭卻沒射出,轉頭的昴頓時愕然。
「──」
可是──
目瞪口呆的昴,眼前上演一出紅色慘劇。
原本失去的血液,瞬間在自己體內循環,耳邊開始嘈雜。
搖搖晃晃往前走,像要擋住奧爾巴特視線的昴讓對方挑起眉,聳聳肩,接着指向倒地的阿爾他們。
奧爾巴特若無其事地吐舌,倒在他身旁的兩人立刻一動也不動了。流淌的血量和痙攣的手腳,充分讓昴瞭解到兩人已回天乏術。
「不不不,這是無可奈何的吧。咱這年邁的夢想一旦曝光,可就丟臉到活不下去了。咯咯咯、咯!」
「這樣一來,昨天的招式似乎就不能用了。雖然對那個也有興趣,偏偏卻在真相揭曉前就動手了,失敗呀失敗。」
聽覺被打磨到極限,像在靜謐空間聽着體內的血流聲。然後全身被這感覺擊打,昴大口呼氣。
「長大後才記住的招式,年輕時是沒法隨心所意運用的喔。」
視線的盡頭,看到塔立塔被釘在牆上。
在這種狀況下,皇帝與臣子的對話,在昴聽來像是其他世界的東西。然而這不是其他世界,是現實。不但是現實,還是壓倒性的現實。
「──。沒人是你僅憑那雙眼睛就能看穿的。」
昴已經犯錯了。而且是無法挽回的過錯。
「──啊。」
「──禁止出手的規範,沒有算上你嗎?」
口出輕蔑的人,是亞伯。
昴保護亞伯,而露伊保護昴,於是三人排成一直線。
死到臨頭依然嘴硬的亞伯應聲,奧爾巴特大笑。
頓時,難以忘卻的毒辣嗓音,宣告菜月•昴的全新戰爭拉開序幕。
說完,扭動脖子的奧爾巴特揮動雙手,指尖灑出血花。
在死亡蔓延的房間裏,突然響起一道男聲。
「嗚~……」
因爲這是昴做錯選擇,而走到的現實。
在視線中,老人以手指擦去濺到臉頰上的血。
老邁西諾比的眼中,沒有昴和露伊的存在。但是,他也不具備會放過抱着敵意站在自己面前的人的溫柔。
「本來以爲,陛下一人死就能了事了。」
出聲的,是以可怕氣勢立於屍橫遍野的屋內的亞伯。站起來的男子,以透徹目光俯視構築死亡的奧爾巴特。
「沒必要連你都死吧。只要不礙事,可以不殺你喔?」
「沒能看穿你這毀滅性的嗜好,是我的敗筆嗎。」
「咯咯咯、咯!」
事到如今,挺身而出保護亞伯,已無任何意義。
自己回到了哪個時間點?必須確認這點──
劇烈呼吸,視野因遠去的痛楚與失落感閃爍,他就這麼咬緊牙根。
而且是愚蠢至極的肉盾。
彷彿就像騙人的,呈現星形的正統投擲道具貫穿了塔立塔的胸膛,將她的身體固定在牆壁上。由於心臟被破壞,很明顯她當場死亡。
「──我,不原諒你。」
而且,連唯一對奧爾巴特做好先制攻擊準備的塔立塔也──
「你、這……」
因此──
他的視線,現在正盯着昴的後腦勺吧。感受到視線的壓力,昴同時痛切理解這話有多正確。
阿爾、米蒂安、塔立塔,都被殺了。
「喂喂,連小女娃都這樣。陛下應該是被女孩厭惡的吧。」
4
從中溢出的東西,從腳底吞沒自己,浸泡自己,直到看不見,就這樣沉到最底部,盡頭有──
不過,就算如此,不管怎樣,昴的身體動了──
「咱擅自泡茶來喝了,有人也想喝嗎?」
「──蠢貨。」
發出聲音的,是按着頭倒下的阿爾。往前衝想壓制奧爾巴特的他,還有米蒂安,腦袋都被挖穿噴血。
面對語氣平淡還夾雜玩笑的奧爾巴特,昴的思緒變得一片空白。──不,是變成鮮紅。是憤怒,抑或是阿爾他們流淌的血色,這點無從判斷。
小孩的身體哪來那麼多的血?飛灑的血量多到讓人這麼想,明亮的裝潢頓時被抹上可怖的色彩。
「哦哦,所謂的靠氣勢行動啊。不管是說話還是做事,決定好之後再行動,對不久人世的老頭比較有幫助喔。唉,不過等不了那麼久就是了啦?」
血液流出,灼熱感自傷口噴發,身體從內部逐漸冷卻。